“来干杯——”林宪均举着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开心点嘛，今天是你生日哎。”
周五晚上，林宪均终于用为他庆祝生日的理由，把程一时约了出来。两个人自从林宪均搬出去之后就很少见面了，工作都很忙，程一时也无意去打扰他和女朋友的二人世界。林宪均其实因为自己提前搬出来的事情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知道程一时最近心情不好，主动提出请他喝酒。
说是喝酒，其实也就是聊天，林宪均拿着手机和程一时互发消息，但面对面发消息总好过远距离不咸不淡的关心。
「到底发生什么事？和我说说吧。」
他并不知道程一时分手的细节，但对方直到现在也不愿意多说，只是简单地回了句“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林宪均看他表情一切正常，试探了几句也就放下心来，转移话题开始聊自己最近同居遇到的事，又聊到以前的高中同学，程一时偶尔被逗得发笑，拿着手里的杯子，把酒当水一样喝。
一杯喝完又续一杯，林宪均作为买单的人自然大方，结果临走前林宪均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便发现程一时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叫他名字也反应迟钝——喝醉了。
程一时喝醉了也乖乖坐着，看似十分清醒，眼神却茫然而无辜，林宪均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这怎么办？林宪均自己没有开车，准备叫辆车把程一时送回去，然而看对方现在醉得厉害，送回去之后也必须得有个人看着。
“程一时，你要怎么办？你室友在家吗？要不你发条消息问一问？”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程一时喝醉的情况，对方又不能说话，他调出手机的备忘录塞给程一时，程一时却一脸懵地看着他，半晌，眼角渗出晶莹的泪珠，沿着脸颊往下滚落。
林宪均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他去桌上扯了纸巾。程一时本能地接过，给自己擦眼泪，最后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面前的人。
“还在难过？因为分手？”
林宪均看得心疼，坐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他让程一时靠在他肩膀上，想了想，伸手从对方口袋里摸出手机，对准程一时的脸扫了扫，解锁后调出好友界面，塞到他手里。
“哪个是你室友？我打电话给他，问问他能不能来接你。”
程一时哭够了开始吸鼻子，看着面前的好友列表，静了许久，自己伸手划了划，划到汤珉时便停住，点开了聊天界面。听到“打电话”三个字，他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但还是照做了，手指在屏幕上晃了半天，一个通话便拨了出去。
林宪均以为他终于听懂了，于是拿过手机，在看到界面上的“汤珉”两个字时，陷入了震惊的沉默。
“你自己打的，可不关我事啊。”他喃喃道。
手机传来一声声震动，在他做出反应之前，电话已经被接通，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疑惑道：“喂？程一时？”
林宪均还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对面的语气很快变得焦急：“是程一时吗？怎么会打语音电话？”
“喂？啊，是汤先生吗？”一向专业的林宪均很快调整了心态，对自己的定位已经成了程一时这位原告的律师，他的语气开始变得公事公办起来，“不好意思打扰了，程一时喝醉了，我是他朋友。他状况不太好，需要有人照顾他……”
对面愣了几秒，似乎长出了口气，好在并没有追问为什么会打给他，只是在问清地址后简短地说：“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
“你就是汤珉？”
“你让他喝这么多酒？”
两个人彼此都黑着脸，汤珉脱下外套披在程一时身上，后者一脸茫然，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他为什么喝这么多，你比我更清楚。”林宪均道，“正好你来了，他不敢问，我今天就替他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汤珉礼貌地侧头，表示疑问。林宪均看到他那风度翩翩的样子就来气，程一时想必就是被他这种伪装的样子勾得五迷三道的……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你究竟明不明白小时对你的感情？你明明知道他这么不容易，如果你一开始就抱着玩一玩的心态，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看到他伤心的样子，你觉得很好玩是么？”
汤珉沉默地接受着林宪均的质问，没有打断他的话。
“是，你什么都有，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小时？他不像你，可以那么洒脱，你能不能珍惜一下他的真心？”
“我没有不珍惜。”汤珉终于开口。
林宪均：“那他为什么哭，你能告诉我吗？自从他和你在一起，我看他越来越不开心，他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哭过！”
汤珉闻言看了一眼程一时，似乎在寻找他脸上的泪痕，最后说：“……他和我说的分手。是他不要我了。”
“哈？”林宪均准备指着汤珉鼻子痛骂的手还停在半空。
但他的脑子很快转了过来：“那你——敢说自己没有责任吗？”
“我不知道……或许你说得对。”汤珉的表情也有一瞬间的茫然，但他很快恢复正常，仿佛做下什么决定，再开口时声音也变得沉稳，“但是，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请让我们自己解决。我会照顾他，你放心，我也会再尝试一次，修补我们的关系，但我尊重他的决定。谢谢你这么维护小时。”
他弯腰将睡在一旁的人抱起。林宪均张着嘴，似乎正在从汤珉最后的话语里修正自己的判断，最后决定暂时放下对他的成见，走上前去，听从汤珉的指挥，把外套盖在程一时身上。
被这么一折腾，今晚的主角终于半醒过来，睁着迷茫的双眼，看到面前一个熟悉的人影，习惯性地张开双手想要抱住——却在下一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张了张嘴，犹豫着不动了。
想必是想起来两个人的关系……现在的程一时就像一个卡住的CPU，不知道在处理什么疑难的程序，整个人都僵住了。汤珉几乎快被气笑，林宪均却赶紧去摇他，在他耳边大声道：“把你交给这个人，没问题吗？不同意就带你回我家算了！”
程一时看了他几眼，突然伸手，抱住了汤珉的脖子，还埋头蹭了一下。
汤珉朝他点点头，示意走了。林宪均简直没眼看，对方明明是面无表情，在他看来却嚣张得像是在炫耀，甚至挑衅。
被抱在怀里的人一点也不重，并且由于受到的惊吓而乖乖保持着姿势，很容易就被塞进了副驾驶座。汤珉替他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时，发现程一时又在座位上睡着了。
汤珉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才发动汽车。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进了这扇门，就不许再后悔了。”汤珉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惜程一时醉得不轻，手臂也缠得很紧，似乎也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汤珉在家门口站了一会，最后无奈地笑了笑，打开门，把程一时半抱了进去。
第二天程一时醒来的时候几乎头痛欲裂，他睁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
等等，为什么是这里？
他的心中瞬间拉响了警报——这是汤珉的卧室！昨晚的零碎记忆在脑海中飞速重组，程一时记得自己喝醉了，也隐约记得后来的片段，当时的他以为那些都是一场梦，但目前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熟悉的位置找到了手机，时间显示星期六，上午十点，微信里有来自林宪均的消息。
「你还好吧？看到了记得回我！」
程一时睡得有点懵，也对这个情况感到不知所措。微信首页还有汤珉的头像，最后的消息是昨晚的语音通话，程一时终于想起了前因后果，他痛苦地把头埋进被子里，做了十秒钟的鸵鸟。
最后还是决定起床面对这一切。
已经快要入夏了，今天终于放晴，窗外太阳很好。程一时拉开窗帘，在房间里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自己昨天的衣服，他的身上也穿着比自己大一号的短袖，明显是汤珉帮他换上的。床边却摆着叠好的一套家居服——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前，汤珉为他准备的，方便他留在这里过夜。
他居然没有把这套衣服扔掉。
程一时心情复杂地穿上裤子，走出房间门。家里静悄悄的，程一时一度以为汤珉出去了，直到他走过书房，看到熟悉的人拿着电脑坐在桌前，连着耳机。
汤珉侧头，看见程一时的瞬间愣了一下，随即向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正在开会。
程一时点点头，没有进去打扰他，在门外站了一会，汤珉又扯下耳机，说：“酒醒了？去洗澡。”
程一时的脸红了红，他知道汤珉有轻微的洁癖，不洗澡几乎不会上床，昨天他肯定满身的酒气，后来……应该没吐吧？汤珉却能让他去卧室睡觉，那些衣服，肯定也被他送洗了。
“内裤去衣柜里找，你的应该还在。”
程一时讪讪点头，汤珉朝他笑笑，转身回去面对视频会议。
从浴室出来时，汤珉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一杯蜂蜜茶，汤珉示意这是给他的，程一时便拿起来喝了一口。
汤珉：“聊聊？”
程一时开始紧张了，他把茶杯放下，坐到另一个位置，抬手先问了第一个问题：【我昨天没有做奇怪的事吧？】
和程一时的聊天永远需要花费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因此很耗费耐心，但汤珉过去从未表现出不耐烦。他以为从那天开始，汤珉已经彻底失去对他的耐心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照进来的原因，汤珉今天甚至看起来有些高兴。
“你昨天……”汤珉的唇角极快地勾了勾，认真道，“你昨天紧紧抱着我，怎么说都不肯放手，一边还哭着脱我衣服……”
程一时呆住了，低头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手。
“你要对我负责。”汤珉总结道。程一时的脑子仍然一团混乱，无从判断对方口述的真实性，一听到“负责”两个字，神情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而且，昨天你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不要走’‘不要分手’……”
程一时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抿起嘴，有些不高兴地打手势：【你在骗我。】
汤珉无辜地眨了眨眼。最终绕不开的还是这个话题，两个人在静默中对视了几秒，程一时率先移开了视线。
因为对方的眼神太过炽热，仿佛再多看一秒，就要被吞噬。汤珉的眼神最终也收敛了，程一时听到他开口：“小时……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吗？”
“我一直都知道你的顾虑，但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我以为我们的爱足够强大，就不用再害怕那些流言蜚语。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抱着自尊心不肯放手的……懦弱的人。可是，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到底为什么，会让你觉得不够了？”
程一时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眼睛却先红了。
“你说要分开那天……我反应有点过了，是不是吓到你了？可你知道吗，那天我真的又生气，又难过，明明前一秒都那么美好，你却突然说——”
程一时：【对不起。】
汤珉看了他一会，说：“不要说对不起。”
程一时：【真的对不起，我不想让你生气的。是我不好，我们之间没有问题，是我的问题……】
汤珉皱起眉，似乎又生气了，程一时不敢再说下去，他突然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让汤珉生气。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是吗？在和你相遇之前，我可能也会这么觉得，可是因为你，我愿意去试一试。但现在你要放弃了，那么我想，就算我陷得再深，也只好放弃了，毕竟你说你觉得累，理智上分手是最优解。”
“昨天带你回家，我在想，如果你走到门口，酒醒了，不肯进我家……或者醒不醒都无所谓。只要你流露出一点不愿意的情绪，我也就放弃了，第二天你回去，之后再也不会有交集。可是你抱着我不松手，把脸埋在我身上……你朋友说你哭过……真的，我没有骗你。”
程一时捂住脸，叹气。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今天一定要问清楚，就算真的分开了，我也不想让你每天都那么难过。”
“小时，”汤珉把手撑在膝盖上，和他的视线平齐，看进他的双眼，“先说我吧。我不想分开。”
程一时根本无法招架那双眼睛，他再次移开视线。
“你为什么难过？”
【你不再朝我笑了。我很难过。】
“我要怎么朝你笑？”汤珉这次倒是笑了，却是苦笑，“见到你，我就会生气。我甚至还气自己那天发了脾气，态度不好，就连和你在一起的最后一小时都没有珍惜，还把你吓哭了。”
“说真的，和我在一起，你总是不开心。你想要分手，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不是……没有。】程一时急切地否认。汤珉于是问：“那，到底为什么？”
【我……】程一时有些难堪，认真想了很久，最后说，【我听到了一些……很难听的话。不是一两句，是很多句，很多次。】
“嗯。”汤珉点点头，似乎并不惊讶，“你说过。你真的那么在意别人的评价吗？我以为既然你已经答应在一起，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不在意对我的评价，但我不希望他们那样说你、说我们……】
“我也不在意。”汤珉的语气很果断。看到对方迷茫的神情，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总有人会指指点点，不论你是谁，有时候太在意了，反而会影响自己。我们无法让别人不要评价，能做的只有享受彼此之间的相处。那些难听的话，来自无须关注的人，他们根本与我们无关，所说的话也没什么值得听的。”
程一时静静地听着，有些难受地低头。
【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可是我还是没办法真正地做到。我会努力……】
汤珉的嘴唇动了动，有些期待地看向他，程一时却继续道：【或许是因为，你真的很完美，很强大，才能不在意周围人的评价。】
汤珉摇了摇头，程一时又示意：【你太完美了。】
“我不完美。”
【但你给人的感觉……就是完美的。】
“我不完美。”汤珉重复道，似乎又有点生气，“如果我是完美的，你又为什么会离开我？”
程一时张了张嘴，不想再绕到“究竟是谁的问题”这个逻辑上，于是无措地看着他。汤珉说是生气，却好像只是在和自己赌气，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
“还有吗？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你的内心也很强大，不至于因为几句他人的议论就失去信心。”
程一时抿起嘴唇。他想起张唯则的话，那些话确实对他产生了一些影响……汤珉看出他在犹豫，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静止了很久，直到最后，程一时鼓起勇气开口。
【我……我不喜欢，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汤珉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想了想，重复道：“我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程一时：【也不是……你总是对所有人，都那样笑，让我感觉，我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不喜欢那些人，他们都围在你身边，即使是工作上的。你会在他们身上花很多时间。】
【但你经常会很久不回复我。】
【还有，我不想在所有人面前被介绍，我也不想去唱歌，我们相处的时间那么少，结果全被占用了，你还和别人聊得那么开心……】
程一时连自己也没想到，一旦开了头，许多话就自然而然地从手中流泻出来。就这样吧，他或许明白了坦诚的意义，那些原本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得以释放，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汤珉一边努力读他的手语，一边点头，渐渐露出无奈的神色。
程一时最后道：【所以我说是我的问题，我太嫉妒了，不想让他们喜欢你。我是不是很自私？】
“怎么会？不是你的问题。独占欲也是爱的一部分。”汤珉想了想，轻声回答，又说，“但我不知道……那么多细节都被我忽略了。”
“对不起，我习惯了一直忙工作，工作上的事情太多，我没办法做到把时间全部给你。我的时间大多都是别人的，甚至也不是我自己的。这一点请你原谅。”
“但我……确实忽视了你的感受。”
汤珉陷入了沉默，显然在思索。程一时却惊觉自己说了许多对方的坏话，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刚起身想再去拿杯子，汤珉却也立刻站起来，脱口而出：“别走！”
汤珉以为他要走。程一时吓了一跳，赶紧指了指杯子，汤珉却没有理会，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臂，再次重复了一遍：“别走。”
他的手握得极紧，程一时试着挣了挣，汤珉却用了更大的力气，想走也根本走不了。
程一时：【我不走。】
汤珉：“小时，小时，看着我的眼睛。你说的，我都会改。还有别的，我也都改。”
他实在是害怕对方再一次逃走，那样他再也没有理由去找回来了。
“不要放弃，好吗？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程一时这次终于不再躲避对方的眼睛。两人挨得极近，对视片刻，程一时用气音小声道：“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刚说完这句，他的眼圈就红了。汤珉静了片刻，好像已经全然忘记了他所一贯维持的冷静与自持，一把将面前的人拉入怀中。
这是程一时从未体验过的对方的情绪，曾经他们拥抱时汤珉从不用力，而是给予他最柔软的抚摸；可当下的这个拥抱仿佛用尽了对方全部的力气，程一时根本无法挣脱，甚至感受到一丝疼痛。
但他也不想挣脱了。那怀抱是如此熟悉，令人心安，程一时把脸埋进去，泪水印入对方的衬衫衣料中，化成一片潮湿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