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程一时开始了和汤珉一起上下班的生活。
这并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决定。对于是否公开他们的关系，程一时仍有疑虑，汤珉尽管一向不在意周围眼光，却也不得不考虑更加现实的因素。两个人想了很久也商量过多次，最终得出的结果是：不用特地公开，但也不需要假装两个人没有关系，如果被问到，就大方承认。
“如果偷偷摸摸的才更令人疑心吧？”汤珉说，“你知道，我们不是以前的社会了，Termi也不是那种……传统的公司，不会因为谁和谁有恋爱关系，就产生不好的影响。只要不影响工作，有谁会在意？”
程一时想到那天与董立行发生过的争执，如果他能告诉对方，自己和汤珉确确实实是在一起的，对方还会口出妄言吗？比起过去的自己，他已经放下了许多顾虑，有些事情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抉择。两个人最后约定好，上下班可以一起同行，在公司范围里不做出诸如牵手拥抱这类亲密的举动，但在别的地方无所谓。
于是第二天，程一时和汤珉一同出现在公司大楼，和拿着早饭匆匆赶来的Evan迎面遇上。对方进了电梯，见到神色不太对劲的两人站在一起，不免有些疑惑，但还是打招呼道：“汤总早，小时早啊。”
很快，后面又进来了几个人，和汤珉打招呼。程一时只认识Evan，有些紧张地朝他笑笑，不易察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汤珉却在众人都转身后，抓住了身边人的手，手指在对方掌心勾了勾，很快又放开了。
程一时：“！”
他侧头瞪了汤珉一眼，汤珉立刻露出无辜的表情。
显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程一时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三层到了，在走出电梯前，汤珉用口型对他说：“下班等我。”
午饭时程一时也心不在焉的。他时而环顾四周，想偷听别人有没有在议论他，面对陶真真时又坐立不安，一边吃饭一边思考了很久，最后终于握着手机在聊天框里打出：「告诉你一件事。」
陶真真啃着鸡腿，飞快回道：「什么？」
程一时：「你不要太惊讶，也不要告诉别人。」
陶真真：「什么刺激的消息？快点说！」
程一时看到她已经开始激动的样子，无奈地吐了口气，发送：「我和汤珉在一起了。」
陶真真咀嚼的动作停住了，鸡腿掉在盘里。她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什么？！”
程一时诚恳地看着他。
“你你你……他他他……”
她的手指指这里又指指远处，花了好半天才接受这个事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憋出一句：“小时，你真是好样的！”
程一时把食指按在嘴上，眼中带着恳求，陶真真只能无奈地闭嘴，一边拿起手机打字质问：「之前问你们什么关系，你什么都没说。」
程一时：「真真姐对不起，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之前我不敢让别人知道。」
陶真真：「现在呢？」
程一时：「现在我告诉你了。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陶真真看着程一时，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又很快想到如果这两个人在一起，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困难，于是理解地点点头。
陶真真：「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吗？他们之前都在传你和汤总是不是有什么。」
程一时有些犹豫，最后说道：「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吧。我们也不想再瞒着大家。」
陶真真：「OK！天啊我有一个八卦实锤了……我可以告诉陈瑜吗？」
程一时：「……」
陶真真：「其实没关系的，最多也就是很多人失去了他们的幻想而已……」
程一时抬眼看着对方，嘴角却忍不住扬了扬。
陶真真：「注意收敛一下你的表情！当时我就说，如果你们在一起，肯定是在认真恋爱。快和我说说，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你怎么搞定他的？」
于是接下来，程一时挑挑拣拣，和陶真真说了从Y市开始他们之间发生的许多事，陶真真听得津津有味，连午休都放弃了。
陶真真：「哇，你也太纯情了吧……原来你们这么早就认识。不过汤总真的好浪漫，这个老男人！」
接下来的一天都风平浪静，但就在他和汤珉一起去楼下吃晚饭的时候，遇到了几个不熟悉的同事。更不巧的是，董立行也在里面，他看到汤珉便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看清他身旁的程一时，表情凝固了。
已经是下班时间，又不在公司里，那些人最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但他们很快注意到了两人过于亲密的距离……和牵在一起的手。董立行的嘴角抖了抖，看向程一时的眼神带了些别样的意味。
周围也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程一时的手僵硬了几分，汤珉却不由分说握紧了他。
那些人显然很犹豫要不要和汤珉打招呼，汤珉却一脸平静地朝他们点点头。其中一个人试探地问道：“汤总也来这吃饭？哎，这不是程一时吗？”
汤珉微笑：“是的。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和程一时在一起了。”
惊讶之中一片了然的点头，大家纷纷表示了祝福准备散开，汤珉却突然想起一件尚未解决的事情。于是他把程一时的手牵得更紧了，看向仍未来得及走开且脸色并不太好的董立行，说：“董立行，你也和小时认识吧？噢，你们是一个组的。”
董立行警觉地看着两人，汤珉说：“是这样，我想拜托你平时多关照一下小时。算是出于私心吧，你也听到了，我们在认真交往。”
董立行无声地张了张嘴，看了眼一旁一脸无辜的程一时，最后干巴巴地应道：“好的，当然……没问题。”
汤珉朝他点点头，又说：“项目好好干。”
董立行心惊胆战地离开了。
自从那天起，公司里渐渐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劲爆的事实：他们的大老板和一个叫程一时的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员工在一起了。那人是男的，还是个……哦那个不能说，总之尊重，祝福，否则老板会找你麻烦。
但有许多亲眼见过汤珉和程一时走在一起的人，最后都说，他们很般配。
程一时终于不再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只有旁人或一脸艳羡或习以为常的反应，他问过汤珉有没有做过什么，汤珉却摊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
这天晚上，他们再次去了楼下的便利店。
还是那个话唠的店员小哥，看到终于有人进来，向他们打招呼：“晚上好！有新到的饭团哦！”
汤珉去冷藏柜拿了和程一时一样的蔓越莓三明治和牛奶，结账时对方飞快地扫码，一边说：“一共三十元，付款码在这边哦帅哥。”
他平时也没这么叫过自己，程一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小声腹诽。汤珉扫完码，朝他礼貌一笑，和程一时坐到窗边的座位上。
盛夏的傍晚，天光依然明亮，夕阳覆盖在城市的交通道上，为一切景像蒙上温暖的色彩。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进来，门口的铃声反复响起，直到最后，一个小小的熟悉身影也从门口溜了进来。
这时候他们已经起身准备走人了，那店员拿着扫把过来打扫，看到门口纸箱上那一坨毛茸茸的物体，抬脚踹了它一下。
“它又来了啊。”他朝一旁站着的两人道，“这几天经常来，我打算什么时候给他弄个专门的纸箱当猫窝。”
那只猫看起来真的没多大，被踹了一脚于是起身，走到程一时脚边，蹭了蹭他的鞋子。程一时低头，看它一瘸一拐的脚步，举起手挠了挠汤珉的手心。
“嗯？怎么了？”汤珉反抓住他的手，“想说什么。”
程一时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打了个手势。
“想养猫？我们什么时候也去买一只？”
【这只就挺好的。】程一时坚持道。
汤珉有些疑惑地看了那只猫一眼，抬头对那小哥说：“不如让我们带回去养吧。”
正在扫地的店员向他们牵着的手看去，似乎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关系，一下子有些局促起来，想了一会，说：“呃，你们要就带走？反正不是我的。他后腿瘸了，应该是被主人抛弃了。我想养，老板还不一定同意呢。”
汤珉向店员要了个纸箱，把小猫装了进去，带他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一顿操作后流浪多日的小猫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普通田园猫，灰白相间的毛发，花色杂乱无章，唯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萎缩的后腿。
“被车撞了，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没办法恢复了。”医生似乎也觉得它很可怜，无奈道，“才六个月大。其它都还好，就是有些营养不良，耳朵里还有耳螨，记得帮它涂药水。”
那只猫很乖，似乎知道程一时对它的关心，回程时一直黏在他的腿上不肯下来。后座放着大包小包的宠物用品，汤珉等红灯时侧头看他，说：“给它取个名字？”
程一时想了半天，直到回到家，他贴着汤珉的耳朵用气音说道：“它应该叫汤圆。”
汤珉愣了愣，一下子笑出来：“和我姓么？”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让程一时突然又不好意思起来，他把脸埋在对方肩膀上，想了一会又抬起：“要不然叫汤姆也可以。”
汤珉的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两个人商量了一番，决定拿张白纸裁成小块，上面分别写了“汤圆”“汤团”“汤姆”和“汤包”，把小猫抓过来让它自己选。那猫一脸懵懂，抬起一爪按在“汤圆”上，于是这便成了家庭新成员的名字。
汤圆。
汤圆的后腿不便，跑跳能力便有些弱，有时候程一时坐在沙发上，它就会在下面扯他的裤脚，发出“喵喵”的叫声。这个时候程一时就会弯腰把它抱到腿上，摸它的毛发，汤珉在工作的时候它偶尔也会溜进去扯裤脚，程一时只好进去把它抱走。
比起其它的猫，汤圆实在是有些粘人，或许是缺乏安全感，汤珉总觉得在它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它好像你。”某天，汤珉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叹。
那是睡觉之前，程一时好不容易才把猫关在门外，这样两个人才终于有了单独相处的空间——不然什么事都做不成了。程一时听到汤珉的话，有些惊讶，靠近他耳边道：“为什么？”
“就是感觉。”汤珉想了想，“又乖，又粘人，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
程一时仰头与他接吻，迷迷糊糊间说：“其实我有时候会担心，你最初是因为可怜我，才说要和我在一起的。”
汤珉：“真的会有人因为可怜别人就会和他在一起吗？”
程一时笑了：“可能是因为太可怜了吧，把保护欲当成了爱情。”
汤珉微微后退，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不会因为可怜就施舍我的感情，我没有那么圣母。”
“我知道，现在我知道了。”程一时点头。
“至于保护欲，对你我确实有。但我还不至于分辨不清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或者……这么说吧，我对你的感觉有很多，就好像一幅画也有很多种色彩，他们共同组成了我眼中的你，和我对你的爱。”
汤圆在外面挠门，发出愤恨的喵喵声试图吸引主人的注意，当然里面的人是装作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几天每天下班回家的日常就是撸猫。汤珉没事也过来摸几下，程一时举着手机给汤圆拍照，准备发到网上，另一只摸着它白中带灰的毛发，他就站在一旁，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了程一时的手上。
快门按下，一连拍了好几张。程一时拿开手，去看手机里的照片，选了半天，他抬头看汤珉，用手语道：【我想把这张照片发出来。】
汤珉凑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看程一时，笑了。照片里只有两只手，但手指交握，谁都能看出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一起发？”
程一时期待地点头。
汤珉的微信只加了关系比较亲近的人和以前的同学、合作伙伴，并没有太多公司里的员工，和程一时的共同好友也很少，但两个人同样的照片发出来，依旧吸引到了不少围观群众。没过多久，程一时就收到了一排祝福，他凑过去看汤珉的手机，对方把手机塞到他手里，伸手去摸汤圆，嘴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汤珉的点赞数量比他更多，但评论更少，他看到一个叫杨清的人评论：“汤神终于坠入爱河了？”还有人调侃“老房子着火”之类的，程一时看着也笑了起来。
“这几个是我同学。”汤珉在一旁说道，“你还记得过年的时候，你在视频里看到的那几个人吗？还有这个说祝福的，是我以前的导师。这是沈氏集团的老板……”
程一时把手机还给汤珉，又在自己的屏幕里看到对方的朋友圈下多了一条评论，来自张唯则：“终于定下来了？记得请客吃饭！”
他看向汤珉，趴在他耳边道：“那时候张总和我说了一些话，关于你。”
汤珉警觉地坐直身体：“他说我什么了？”
程一时摇摇头，又说：“说你很久以前朝他问起过我。”
“很久以前？”汤珉想了想，难得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好像是。”
“那时候第一眼看到你，就很在意。觉得你很可爱，不过后来知道你才刚入职，就觉得还是算了。”
“你知道我……不会说话吗？”程一时指指自己的喉咙，“是不是觉得，我们没有可能？”
汤珉知道他要问什么。
“嗯，张唯则告诉我了。我……是的，那时候，我觉得没什么可能。”
程一时的失落写在脸上，他稍微后退了一些，汤珉赶紧道：“是因为我们不太会有交集，所以觉得不可能。”
“生活不像电影，两个人总是无法相遇，就是因为少了一个相互接近、了解的契机。我也不知道你的想法，如果坚持接近你，恐怕会很奇怪吧。但那天在Y市，我知道了你对我的喜欢，就觉得有何不可呢？”
那段尴尬的回忆程一时已经不想再提了，他抿起唇想了一会，又问：“那Charles呢？”
“Charles？”汤珉笑起来，“我想想……其实和你发邮件的时候，就挺喜欢你的，那种觉得可以交心的喜欢。但当时根本没有多想，因为从来没有见过面，也不知道你是谁，我觉得……你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吧。”
“我见过你，你的照片，你的采访。”
“可惜我没有见过你。”汤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然……可能更早我们就在一起了。”
程一时给了一个怀疑的眼神，汤珉笑道：“幸好，最后还是遇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