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人：Min
发件人：Charles
时间：2017.07.05
主题：无题
Min，
我看到你的博客了。我最近有点忙，提前选了大二的数据结构，作业太多了。总之先恭喜你顺利毕业！
我看到你说，你下个月会回S市，对吗？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想法，思考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就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们是否可以见一面？
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成仰慕的对象，偶尔我也会想，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称得上是朋友了呢？
但是在见面之前，有一件事必须让你知道。之前也和你提过，我在学校上学的时候遇到很多困难，当时我没有细说，是因为我很怕你会因此而对我产生偏见，甚至疏远我。
但是我还是决定告诉你——我是一个残疾人，声带不能发声，通俗地说，就是“哑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我知道这是事实，没办法反驳。如果我们见面了，也还是得靠打字来交流，可能对你来说会有点奇怪吧。
不知道听到这个事实，你还会愿意和我见面吗？
如果这封邮件让你感到不适，我很抱歉。你可以不回复，那样我就不会再提了。
Charles
那一刻，程一时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
彧江桥下的潋滟江水，镜头中汤珉随意的笑容；
侧躺在床上默念对方名字时面对的窗外星空；
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的和汤珉共乘一趟电梯的好运气；
高中时代每一个即使再困也要反复确认邮件送达才会去睡觉的夏日夜晚，等待中的忐忑期待，和两天之内一定会收到回复的笃定；
那些隐秘的快乐，再也没有了……
程一时的嘴唇开始发抖，他一把抢过手机，边摇头边退后，最后腿碰到了床沿，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床上。
在程一时的判断中，正常状态下的汤珉，是不可能问出这样的话的。清醒时的汤珉，一定会在不小心看到他不该看的私人照片的第一眼就停下翻看的动作，抑或者看过后猜到了些什么，也会假装没有看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宛如坏心眼般特地揭穿，丝毫不留情面。
原来喝过酒后的汤珉是这样子的吗？程一时看着汤珉略微失焦的眼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明明之前还在跟自己用手语正常地聊天——甚至他唇角勾起的笑容也不像以往那样温和无棱角了，而是带着几分邪气，是他和熟悉的人开玩笑时的表情。
程一时却根本笑不出来。他甚至没法轻松地摇头，否认那句问话；泪水在眼眶里积蓄，最后终于溢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见到面前的人嘴里反复做着道歉的口型，还有他脸颊上出乎意料的泪水，汤珉被酒精麻痹的神经终于彻底清醒了。他站起身，有些无措地想要伸手拍拍程一时，却终于意识到对方如此剧烈的反应究竟意味着什么——伸出的手便滞了滞，最终还是放回了身侧。
程一时好像也觉得很丢人，抬手抹了一下脸，打手势道：【我去和他们换一间房间吧……对不起……】
看到他拿起手机想要发消息，汤珉轻声问：
“你不想和我住了吗？”
程一时手一抖，抬头望向他，摇头。
汤珉沉默地盯着程一时。其实并没有沉默太久，但是在程一时的印象里，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你不用这样。看到你的隐私，应该是我道歉才对。不用换房间，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好吗？”
程一时呆呆地望着他，最后勉强点了点头。
后来自然没有再出门，去找那个所谓的特色风情街了。至于晚上是如何洗漱、又是如何躺到床上的，程一时几乎已经印象全无，他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前两天的睡前流程。背对着汤珉，盯着眼前茫然的黑暗，程一时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令人绝望的一幕。
如果李忱晚一点来还东西就好了……
又或者，直接把图片发给汤珉，不是更好？为什么要给他看手机呢？
可惜，一切的假设都太晚了。程一时侧躺在床上，感觉泪水再次涌出，流经鼻梁与太阳穴，最后滴进枕头里，发出只有自己才会听到的微小声音。
“小时。”
汤珉的声音在黑暗中适时地响起。程一时没忍住情绪，吸了吸鼻子，就听见汤珉顿了顿，继续道：“……小时？转过来。”
程一时翻过身，趁机把眼泪擦干，面朝汤珉。
“……别哭了。真的，我一点都不介意。能够被人喜欢，我觉得很荣幸。”
说到这里，汤珉略微抬起身，和程一时在黑暗中对视，语气变得认真。
“程一时，你不用为自己的欲望而羞愧……人都不应该为自己的欲望而羞愧。别再想了，好吗？”
程一时缩在被子里，小幅度地点点头，不知道汤珉有没有看见。窗外月光投射进来，打在汤珉的脸上，刻出光与影的界限，他盯着程一时看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没有再哭了，便再次躺下，轻声说：“睡觉吧。”
第四天终于踏上了返程的旅途。早上醒来的时候，程一时还是觉得尴尬，但汤珉表现得仿佛完全忘记了昨晚的事一般，程一时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些隐隐约约的失落。
从今天起，他们又会回到曾经的位置，好像两颗永远不会有交集的星球，绕着各自的轨道运行。即使是在他们曾经距离最近的时候，引发过宇宙间一场偶然的风暴，也不过是在无尽嘈杂的微波信号中泛起一秒钟不同寻常的涟漪而已，随后便很快恢复原样，一切如旧。
***
十月末，程一时接手了一个新项目。
Termi从社交网络起家，开发的产品一向注重兼顾无障碍体验。无障碍是为行动不便者提供的设计，目前在社交产品领域，主要是针对视障和听障用户进行界面优化，提供例如语音反馈等功能。而从今年开始，Termi计划与S市无障碍互助协会开展合作——说得具体点，是和协会近几年成立的“信息无障碍测试团队”开展合作，共同研发无障碍智能产品，因为他们能够从真实用户的角度来提供对这些产品的大量测试数据。
Evan是这次新的无障碍项目的总负责人。研发组除了程一时外只有Choy和一个刚入职的员工，Choy因为手头上还有其它项目更忙，程一时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研发组的主要负责人；其它组的人也不多，程一时几乎都不认识，只是对其中一个男生印象比较深刻。那人叫董立行，是产品组的，入职时间也不长，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之前开会的时候，程一时注意到他只有一边耳朵上戴了一只银色的耳钉。董立行性格外向，经常说些俏皮话能把大家都逗笑，让人无法不注意到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去“S市无障碍互助协会”的总部，主要目的是商议合作事项，认识一下测试团队；程一时因为是研发负责人，同时也是互助协会的一员，自然也必须到场。总部在S市另一个区，在程一时的带领下，一行人七弯八绕来到大厦三楼，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出来接待了他们。
互助协会里的成员，大部分都是像程一时这样的人。他们或多或少有一些生理上的残疾，生活上多有不便，因此希望在这样的一个组织里找到和自己相似的人，互相抱团，汲取温暖；另外也有一些健全人，大多负责协会的事务管理，像这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就是一位管理高层。他先是和程一时用手语聊了几句，接着程一时便把Evan介绍给了他，一番握手寒暄后，那人带着他们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因为之前就在互助协会的群里确认过，程一时一早就知道协会方参与项目的都有哪些人，当然也就知道测试团队的主管是汪陈飞；可是真正看到会议室里那个熟悉的人时，他的心里还是小小地震动了一下。
汪陈飞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上，抬头看到程一时，朝他笑了笑。
程一时也回了他一个礼节性的笑容，跟着Evan走到右手边坐下。汪陈飞就坐在他的正对面，程一时早就侧过头看向大屏幕，却能感觉到汪陈飞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
程一时并不想刻意多看他，只是在中途轮到汪陈飞说话的时候，才趁机把目光移到他身上。他知道汪陈飞的听力有障碍，但是戴上助听器就能够和别人正常交流；他这时候正在介绍他们的测试团队，神情中流露出一贯的专注和自信。
他是优秀的。程一时不得不承认，尽管已经三年多没见了，但时间的积淀让他变得更加沉稳笃定，如今的汪陈飞比记忆中看起来要更加引人注目。
他的发言结束之后，眼神立刻投向程一时，在发现了程一时的注视后，朝他勾了勾唇角。
会议结束，Evan和那个中年男人有说有笑地走向门口。程一时也跟着别人站起来，看了看汪陈飞，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却看到对方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汪陈飞虽然戴着助听器，却只是向他打手语：【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又朝他笑笑。汪陈飞继续道：【什么时候有空吃个饭？你下班之后有空吗？】
程一时一惊，下意识地想拒绝：【今天要加班。】
汪陈飞露出无奈的表情：【那周末？周日总不会加班了吧？】
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汪陈飞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什么好久不见，朋友一场，随便聊聊，程一时觉得对方这么热情，自己再拒绝总是显得太小气了，于是只好点头答应。两个人相视几秒，一时半会也没找出什么话题，这时候Evan在门外叫他，汪陈飞于是看了看门口，对程一时说：【那你先去忙吧，我们微信上再聊。】说着朝他挥挥手机。
程一时点点头，汪陈飞便转身走开，去和别的人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