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主要就是这些内容。针对读屏系统的优化在网页端和安卓系统上已经基本完成，下一步将会对iOS系统做适配……现在请程一时用demo向我们介绍。”
程一时关闭PPT，调出视频。会议室里灯光昏暗，近十个人围坐在桌子两边，一些人抬头望着墙面上的投影，另一些人低头看着电脑或手机屏幕。汤珉坐在玻璃墙边的椅子上，交叉双腿，拿着电脑不知道在干什么，时不时敲击键盘，注意力并不在这边。
“好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
程一时已经打算关掉投影了，后面却突然有个人举起了手。Choy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讲话，于是那人撑着头坐在座位上问道：
“我有个问题，请问你们是怎么保证数字的读法是用户想要的呢？比如手机号、银行卡号需要一位一位地读，不能用‘几千几百’这种形式读出来。因为我们这边测试的时候发现，有些数字的读法好像不符合常规。”
“噢，我们确实讨论过这个问题，”Choy点点头，“但实际上我们并不会规定不同数字的读法，因为用户有他们自己的听读习惯。可能你认为这串数字需要逐位读，但部分人可能习惯四个或三个数字一起读。这些阅读习惯都是由相应的读屏器设置的。所以我们不会对普通数字分组规定不同读法。”
“我们只会对必须逐位读的一类数字做处理，处理方法是在数字间加空格。”Choy顿了顿，“这一部分是由程一时负责的。”
“嗯……”那人似乎还不是很明白，“我可以了解一下具体的实现方法吗？还有关于哪些数字需要做处理，以及设置参数，我也想确认一下。”
Choy歪头看了他一眼。麻烦的要求，程一时挠了挠头，示意自己可以回答。
这一部分的文档没有这么详细，也没有准备在展示PPT里，最直接的办法是给他看配置文件和代码，但这台电脑也并没有本地的代码。程一时想了想，打开Github，登录自己的账号，调出他们的无障碍项目，熟练地定位到了对方提及的配置所在的位置，展示给大家看。
台下那人也看到了想看到的部分：“对对，就是这里。所以这里不是……噢，我懂了。直接在这里处理好再传回去。”
“这些细节可以之后下去再讨论。”Evan似乎想要快点结束，对他点点头，“还有别的问题吗？”
“非常感谢，我没有其它问题了。”
程一时松了口气，把打开的窗口一一关闭，收拾电脑走回座位。
汤珉坐在角落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出神地盯着墙上的投影。
“下午和AQ有个会，”张唯则拿着餐盘在对面坐下，“你来听吗？”
“算了，你去就行。”汤珉接过对方递来的筷子，“谢谢。”
通常两人吃饭不怎么去食堂，要去也都不会赶着饭点，不过因为今天会议时间安排得太不凑巧，正好和中午吃饭的人群撞上。汤珉挑了靠窗的位置，周围嘈杂的交谈声不断传来，Evan和另一个项目主管看见了他们，过来打招呼：“张总，汤总，今天怎么来挤食堂了？”
汤珉在周围的人群中扫了几眼，回过神来时Evan已经和张唯则说完话走掉了。他拿出手机开始刷新消息，一边动起了筷子，听到张唯则闲扯了一些部门的事情，又不知怎么扯到了手头的项目，突然说道：“你知道我们部门那个叫程一时的吧？”
汤珉夹菜的手顿了顿：“知道，怎么了？”
“就是那个无障碍项目的，你还去听过例会。真搞不懂你为什么突然抽风要去听例会。”
“所以程一时怎么了？”汤珉无视了他的废话，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是想说，你有没有觉得……”张唯则压低了声音，向他挤挤眼睛，“那小孩，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就差在脸上明晃晃写着‘喜欢’两个大字了。”
汤珉差点一口饭噎住。从学生时代起，两人就没少交流过感情问题，张唯则从不掩饰他的八卦之心，而且每每对汤珉的感情生活关注甚多，乐此不疲。现在他结了婚也毫不收敛，汤珉面无表情扫他一眼，张唯则揶揄道：“你不会看不出来吧，汤总？”
看汤珉不说话，张唯则想了想，又提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上次去Y市，你们是不是住同一间房间？我听他们说的。怎么样，你觉得？——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你到底在想什么。”汤珉无奈，“我觉得怎么样？你现在是打算给我牵线么？”
“那倒不是……开个玩笑而已，别生气。”张唯则静了片刻，又说，“Charles，对不对？说起来，他挺不容易的，听说是小时候生了病，声带没治好，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不能说话，不能交流，结果人家现在还是跟普通人一样工作。你想想，他背后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达到现在的位置？我看他真挺不错的。”
“Charles？”汤珉从一连串话里找到了重点。
“呃，对啊，他的英文名嘛。我看到他的Github账号是这个。我前几周follow他了。”张唯则不知所以，“不过他在公司好像都不用英文名。说起来，我们当初是怎么解释‘可以在公司随意用自己喜欢的称呼’这件事的？最近新来的员工好像都不怎么喜欢给自己取昵称了。”
“你确定？”
“什么？”
“他的英文名叫Charles。”
张唯则好像不太理解汤珉为什么执着于这件事：“你说程一时啊，因为他账号就是CharlesCheng嘛，而且我看到他邮箱地址里好像也有这串字母。不太记得了。”
汤珉陷入了沉默。张唯则看了看他，继续拾起之前的话题，“总之，我不是想撮合你们。没有那个意思。人家毕竟……是个哑巴，又是你的员工，嗯，不太现实吧。如果他真的喜欢你，我只能说，人生已经这么艰难了，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麻烦……”
汤珉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你平时也是，稍微收敛点吧。别老是对人那么温声细语的，拿出点老板的架子不行吗？”
张唯则看到汤珉身后的位置来了个人，不再说话了。两人迅速吃完饭，临走前，汤珉冷不丁开口：
“我们公司有不允许办公室恋情这条规定吗？”
张唯则抬高眉毛看着他，片刻后笑了：“那倒是没有。”
汤珉的心里有个猜测。现在，他要去验证这个猜测。
他还记得自己在学校的邮箱被注销之前，曾经备份过所有邮件到一个专用的校友邮箱里。不过那个校友邮箱自从迁移邮件后就再也没登录过，甚至连密码都忘记了。汤珉找了半天，才找到校友邮箱的登录网址，又试了无数个可能的密码组合，最后用了密码找回功能，才终于成功登录进去。
学生时代的记忆铺面而来。堆积如山的邮件里，有当时和导师关于毕业论文的讨论，有为Termi而发布的招聘邮件和收到的无数封回信，有和初创团队互相发送的开会通知、讨论和工具包，中间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校园通知、订阅邮件和广告。汤珉尝试着翻了几页，叹了口气，在搜索框里输入“Charles”，把所有和那位Charles相关的邮件都筛选了出来。
从2014年，一直到2017年。与“Charles”的通信数量在成百上千封邮件里的显得并不多，但延续的时间却意外地长，几乎陪伴了汤珉的整个硕士生涯。
「明天就要出发去考场了，汤神可以分一点人品给我吗？」
汤珉看了眼这封邮件的日期，是2015年10月。从上下文推断，这个时候“Charles”参加的应该是他高中生涯中最后一次信息学竞赛了，那么2015年就是高三，2016年高考、上大学，2020年毕业……汤珉记得自己看过程一时的简历，他确实是在2020年以应届生的身份入职的，而且有竞赛背景。
「上次你推荐的那本《如风》，我趁着元旦假期看完了。」
《如风》，很少有人看过这本书，比起小说，更有名的是它的电影。汤珉记得自己当时向“Charles”推荐过，当然也清楚地记得，前不久，在Y市和程一时聊天时也提到了这本小说。当时他只是觉得很巧，竟然遇到了同样看过这本小说的人，不过现在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这是否仅仅是一个巧合。
汤珉继续往前翻。随着时间线的后退，两个人的措辞由熟稔逐渐变得陌生，直到最尾的第一封邮件，是“Charles”向他请教博客上的一个问题。那时候汤珉好像正值本科毕业，还有精力搭建博客分享自己的竞赛题解，后来因为太过忙碌，每周的题解变成了几个月才更新一次的日常。那个博客，现在也已经关闭了。
重新翻到时间最近的那封邮件，是汤珉发给“Charles”的，内容也不过是他在述说自己那时创业所遇到的无聊事情。他清楚地记得，这封邮件发送出去后便很久没有收到回信。不过这个时候距离毕业已经很近了，汤珉也无暇顾及，等到一切毕业的手续办完之后他才意识到原来邮箱迟些时候也会被注销，于是他又用新的个人邮箱给“Charles”原本的地址的发了一封信，大意是自己的电邮地址已经更换，以后可以用这个地址联系他。
从此之后他再没有收到过“Charles”的邮件。
汤珉也并没有试图再去联系对方。“Charles”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网络上认识的人，是一个经常向他请教问题的努力的学弟，是一个可以让他诉说自己压力和思想的网友，却不是一个具体而真实的、必须时刻保持联络的朋友。两个人都可能因为忙碌而很久不发邮件，或许这次只是因为“Charles”忙碌得太久了呢？汤珉也想过是否因为电邮地址的更换才导致了他们的失联，但他已经用新邮箱尝试联系过了，对他来说，他该做的都已经做过。
网络世界上的两个人，从相遇到失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闲暇时他偶尔也会想起一个叫“Charles”的人，和他们之间用键盘敲出过的许多句子，但记忆好像已经尘封在了那段校园时光的电脑屏幕中，无论是从时间还是空间来说，都早已和现在的生活割裂开来。
汤珉觉得自己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能够说“Charles”就是程一时。他很想现在就冲到程一时的面前去对质，和他说完自己当时没有说完的许多话，告诉他Termi的成功；当然，也还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是他太过武断了。
符合那位“Charles”所有特征的人，恐怕还有很多，程一时或许也只是凑巧撞上而已。
不过——汤珉闭上眼睛，感受自己的心跳——即使事实并不如他所想，又有什么关系呢？答案和决定，都已经在心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