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倒退》
我心里犹疑不定,应该给软红怎样的结局。
他是个可怜人,却也可恨。我几乎在他身上找不到闪光点。想到这时我觉得我也很好笑,自我放逐的人能有什么闪光点。
上下嘴皮一碰,我念叨出这句话时,感到心里也在潺潺流血。
我明明不该和他共情。
软红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他的梦还在继续。
梦里光怪陆离的现实,令他在昏迷中也依然蹙眉。他再次在敌军兵临城下时身着红嫁衣上了城楼,敌军的首领带着一个兔头面具,与血红色的背景格格不入。
但也许是昏迷状态让他在梦里更沉浸了些,总之他看清了那副面具下的狼眼。以及自己纤细的四肢。
他没做这些奇怪的梦之前,他也很瘦,也能拥有纤细的四肢,可自从每夜从梦中惊醒后,他就自我放弃了,昏迷之前已经是个身形臃肿的邋遢胖子。
为什么梦里又是以前的样子呢?软红感到惊恐,惊恐到失足跌落了城楼。
软红醒来后,兔头面具成了他的阴影。他不得已挂了精神科,可所有科学的仪器和精密的数据都显示他没问题。
回到家后他滋生了一个听起来很荒唐的想法——他在一个论坛里写下他的梦境。
说来可笑,连年的梦境成了他的心结,他却不知道梦里天天见的人长什么模样。
最开始他写的故事没有人看,软红只当是一个发泄的树洞,连着更新了月余,论坛的评论像偶然抛进湖里的石子,一条纹接着一条纹荡开,软红的生活也如这潭水,开始有了异样。
我依然在深夜纠结该给他一个怎样的结局,窗外连绵的冬雪覆盖了一切脏污,只是茫茫一片的寂静。
其实结局无非两种,他飞黄腾达,或者碌碌无为。一个故事能吸引的人也无非两种,一种兴之所至追随,一种败兴而归拉踩。
与我多年前经历的,不无分别。
我恍然在这时,想起曾经的心境,突然发现以前的记忆模糊得让自己都觉得惊讶。
临近交稿,我熬了一个大夜,给软红安排了一个自认为对得起他的结局。
11月17日,《传替无门》再度在赛场上掀起轩然大波。只是引起争议最大的结局,并不若我当场致辞选择退赛来得猛烈。
我登台时在晚上,场馆内被取暖器烘得暖融融,观众的脸上一片怠色,而我说出“退赛”两个字时,全场大燥。
我站在得出比分的电子屏前,神色是久违的张扬热烈,我给在场以及不在场的所有人深鞠躬,头低过膝盖骨,眼泪好像就在眼梢。
但是我没有让镜头捕捉到,而是背对着摄像机和在场的评委观众,擦干了才继续把意思传达清楚。
我说:“做下这个决定对我而言并不容易,如大家所见,非常痛苦。”泪光在舞台闪烁,我生生压住哽咽的冲动,“可是,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个答案对我而言很残忍,可现实如此,我将来后悔也不会有转圜的余地。”我把右手抵在心脏的位置,“就此刻而言,我是轻松的。”
“软红妄图用文学输出来达到自我救赎,注定是要失败的,因为能渡人的只有自己。”眼泪不自觉还是落了下来,但我没有再躲,我对着最能抓到我表情的那台摄像机说,“他在最初放弃自己的时候,就走向了悲剧。而我不想过这样的一生。”
“创作者自由,曾经是我一度追寻的方向,但真的很难达到。所以我走了极端,我以为我只有够有钱,有足够的话语权,就可以去创作自己想要的故事。”我握紧手上的话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这也是错的,我用我亲身的十年经历作答。”
“这就像是一个无解的谜团,你尽力去掰了,扯了,它还是会缠在一起。”我对着镜头松了口气,“但是只要我没有拥有过这团线,我就不会有烦恼。”
我带着话筒离开了这个仿若在世界中心的舞台,没有丝毫留恋。
我站在雪里,跑在风里,多年未曾有过的轻松萦绕满身。我仰头看月,眼底幻化出了贺湛的脸,嘴角不自觉露出了一个浅笑。
手机自这刻起,响起阵阵狂轰滥炸,我看了看,未接电话列表里没有贺湛,我低着眉把电话卡拆了折断,扔到一边的垃圾桶里。
我往暗处走,雪夜的安静感染了我浮躁的心,我后知后觉自己也许久没有过这般沉溺的错觉。
走了好久好远,手机已经关机了,我坐在一颗树下小憩。
眼皮撑不住时,我的脸贴在雪地里,静静地等待上天的决断。
我说只要我今晚没死,就是上天助我重新开局。如果非死不可,就死吧。
我都想好了,如果我明天早上醒来,我要飞去伦敦,抱着贺湛喜欢的那只阿拉斯加敲门,我会告诉他我的答案是什么。
纪清诩从来不是因为遇见他,才一撅不振的。我选的,明明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路。
注:修改了一下大纲,删减了一些比赛的戏份,提前让纪哥退赛了,再比下去贺纪总有一个先写遗言。(亲妈头秃.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