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倒退》
雪在黑夜里透出晶莹的白点，纷纷，停停。
风吻过枯枝，又飘落一些。
莫斯科被遗忘的角落逃离了闹市的喧嚣，雪花有了最原始的寄托，铺天盖地的寒冷从脚尖裹到发梢，我最后的意识停在唇间冷得发苦的时候。
眼皮掀开时，最先倒映的是贺湛满脸的倦色，说来让人嫉妒，他目前所有在用的药物都有很大副作用，其中不乏有影响身形和容貌的，但贺湛偏就被眷顾。脸明显病容气色，苍白脆弱，却不因此失去光泽，眼眸因病折磨得时常泛起水光，反而映衬得他更为娇俏了些。
床沿推了张宽敞的沙发给他坐着，身上披着厚实的羽绒外套，浓密的眼睫毛垂着，明明没有多余的情绪泄露，但我就是能感到他此刻死死压抑的焦躁。
我低声叹了口气，朝他的衣袖伸手，贺湛闻声皱着眉头避开了我的手。但很可能他心软顾及我的状态，他从沙发起身后，假装抬手去拿一旁在注射的吊瓶看标签。
我舔了下干涩的唇，打破沉默：“对不起。”
贺湛故作惊讶，拉了拉从肩膀下滑的外套：“对不起什么，你那么有主见的人还会说对不起啊？”
我看着他嘴撅地能挂油壶了，眼底故意露出痛楚好让他心软，“深夜的航班，你坐得很不好受吧，对不起。”
贺湛果然休战，拉回沙发坐好，低头拿出手机看。
在他低头看手机的功夫，我打量了一下当前的环境，确认自己不是在医院而是酒店。想来贺湛的情况必然有随行的医生团队跟着，顺带把失去意识的我救回来也不是难事。
贺湛是真的很讨厌医院吧。
我看他心不在焉翻着手机，又心疼，忍不住道：“你去休息吧，你眼睛好红。”
贺湛闻言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腿上，抬头时眼里的无助瞬间让我溃不成军，他说：“你现在是真的很不想看见我吗？”
“什么？”我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略探前身体去听他重说，“我没听清。”
但贺湛不愿意重说，擦着眼泪哽咽：“伦敦飞莫斯科最快的航班也要三个小时，算起来你在雪里躺了至少有五个小时！你自己什么时候昏过去的都不知道吧，如果我没有找过来，没人觉得你会用这种可笑方式自虐，你是不是得死了才被环卫工人发现，我还要在新闻上才知道你的噩耗！”
“贺贺！”我撑起身体去抓情绪激烈到全身都在发抖的贺湛，可我的手还没碰到他，就被他打掉了。
他噙着眼泪往后退，颤着嘴唇喝道：“不用你假惺惺！”
齿间落下最后一声，他被推开沙发摔了门出去，看背影是真的气狠了。
门外梅尔还在劝，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楚，但隐约知道她是在给贺湛顺气，避免他反应过大再造成身体伤害。
我手背的针又打了两个小时才拔，我按着针口的棉花出去找贺湛，却没成想房门一开，就在客厅沙发上看到睡着的贺湛。
梅尔坐在沙发另一侧对我摇头，适应我不必放轻脚步：“给他打了镇定剂，一时半会不会醒。”
“怎么让他就睡这里？”我走过去，掖了掖贺湛胸口的被子，看自己手背的针口已经不流血了，就扔了棉花，把手伸到贺湛后面，打算抱他去床上睡。
梅尔跟过来，看了看贺湛的状态，说：“让他在这睡吧，安稳点。他也就嘴上性子大点，心里多舍不得你也就他自己知道。你这回是真吓到他了，刚找到你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指挥人的样子看着格外冷静，实际上情绪是特别崩溃的。给你回了温打上针，确认没问题他立刻就原地解散了医疗团队，我以为他一个人呆你床边能释放些压力，可是从知道你出事到你醒来七个多小时，他也就在你面前哭过。”
“以我目前的接触来看，贺先生是个心志极为顽强的人，但前提是不在你面前。”梅尔嘴角微微上扬：“好像用“娇滴滴”来形容你面前的他会更贴切点吧，软得像水一样。可明明你们中文里的水力量很强大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真的很奇妙，他太爱你了。”
我松开手坐到贺湛脚边，对梅尔的话产生了很多共鸣，“如果我们没离婚，我可能一辈子都感觉不到他的爱。你不知道，他心态表现为一个巨人，那么柔弱脆弱的身体，简直不敢相信孕育那么强大的能量。你说得没错，他就是像水。虽然人人都知道水是不可或缺的资源，可正常的生活久了大多数人都会忘记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水源。一滴水可以救一条命，可我们平时却能肆意地装满整个浴缸泡澡。”
“贺湛对我来说，与这个形容很贴切。我们婚后的生活太平静了，平静到我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危机，目光所及就只有这么个人。这种情况很容易放大矛盾的，刚好他对我又太包容，位置很容易就被颠倒了。”说到这时我不由苦笑了一声，“人类失去了水源才会悔恨平常的浪费，而我在他提出离婚后，才窥见他经营这段平静的婚姻有多辛苦。如果他不爱我，他随时可以离开，他有足够追求自由的资本，这样说起来，贺湛有点恋爱脑。”
“可在我看来，正因为这样，他的感情才比水源更珍贵。”我看着贺湛熟睡的眉眼，心中塌方得厉害，有些无可奈何：“我以前不懂，可现在明白，如果我们没有闹到离婚，哪怕我一辈子都不知道贺湛爱我，我的婚姻应当也比世界上90%以上的男人幸福。贺湛有这个能力。”
等贺湛醒来后，我们又在莫斯科停留了三天。
退赛的手续不难办，难的是网络舆论无法监控。
时差过后，中国网民对于我贸然退赛的说法各执己见，在网上掀起无法预估的舆论风暴。风暴的中心——上市的娱乐公司行娱国际直接遭受重创，据实时热搜榜更新，韦辞被广大股民堵在公司门口举着大字报骂了整整两天。
其凶狠程度，就是淫浸公关话术多年的韦辞，也败下阵来。
我于心不忍，打电话回行娱沟通，主动表示愿意发ins平息众怒，赛是我退的，骂也应该我扛。但这个提议被已经和我冷战十二小时的贺湛一票否决，韦辞更是直接没收了我的ins账号，扬言我网上表一次态，行娱的股票就会受一次波动，希望我不要添乱。
被镇压后，我平静地接受了目前被动的状态。这时才冷静下来发现舆论压力，好像并不完全是因为我退赛。
吵得最激烈的当然是因为触及利益，股票暴跌，大家心态不稳。可大家争执的点在于，我本可以不用扛着“皇族内定”的黑点退赛，但凡韦辞行动力强一点，我本可以不用遭受这么多揣测。
我连看了几十条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评论，有些想笑，贺湛的粉丝连出征也似正主一般，虽无国粹输出，但同样可以说是寸草不生了。这撩架的水平，实在是高超，简直挑不出错误。点开主页来看，竟然大多数还出自名校，怪不得对线时逻辑思维能力这么强，不得不叹服。
舆论消停下来是在第二天行娱股市开盘前两个小时，有网友爆料我退赛当晚在德莫杰多沃机场偶遇了风尘仆仆赶来的贺湛。
图片上的贺湛脸有些糊，但正好穿的就是我刚醒来时看到的那件羽绒服。这么糊的图，网友认领贺湛全靠他手腕上我送的那条手链，玉串子上清晰可见的“纪清诩”三个字闪瞎了网友双眼，纷纷酸倒一片。
我点开评论区逛了逛，不得不说真的神清气爽，哄贺湛都更有底气了。
“这么恋爱脑的确定是我老婆没错了！那破链子生日戴到现在不离手吗，真的别太爱他了老婆呜呜呜呜呜”
“我天！！可以说吗我真的第一次嗑到黏合剂，嗑CP不嗑血糖算什么嗑CP啊，特别还是暗戳戳回箭头的老婆诶！！「色」图虽然糊得看不清脸，但老婆全身的细胞都表示“我很急”「大哭」纪清诩凭什么！凭什么！”
“虽然我觉得纪清诩不配我老婆连夜赶到赛区，但是黏合剂真的很真「裂开」”
“这么糊的图依然能看出是美女，我的娇娇老婆真的好喜欢那个男的「大哭」”
“真绝了，纪清诩退赛前一晚，老婆还在爱洛新品发布会致辞，给行娱签了好几份纲领性文件，忙成这样还要为恋爱分身直飞莫斯科「黄豆微笑」「黄豆微笑」我恨纪清诩！真的！他凭什么啊！把老婆给我好不好啊，我也可以做老婆的小舔狗「大哭」「大哭」”
我点开这个“小舔狗”的主页看了眼，确认对方的自拍是个女孩子后，莫名松了口气。
行娱今早的股市情况，在八点就被顶上了热搜，说是万众瞩目也不为过。我捏着手机去敲贺湛房门，连敲了五遍，都没得到贺湛首肯，反倒是听见他处理公务时不容情面的腔调。
我在门边的墙面靠着刷微博，等行娱股市开盘。
眼看九点半还差两分钟，我紧张地屏住呼吸去看行娱股票的走向。
九点半一到，奄奄一息的实线突然活了过来，我看着顷刻间跌涨不定的数值瞬间又有了离婚时被行娱股市支配的恐惧。而与我有天壤之别的贺湛，我完全感受不到他在里面的紧张，只听他开着视频外放，气定神闲和韦辞讨论那条#贺湛现身德莫杰多沃#的热搜。
“图打那么厚的码，她们能看到那条手链吗？”
韦辞：“肯定可以，我给手链做了放大处理。”
贺湛：“那舆论现在怎么说？”
韦辞顿了顿，总结道：“祝福居多，就算不祝福的，也认了。”
贺湛了然：“那不用把精力放股市上了，上午肯定会涨回去。前天我说的批六千万培养演员磨炼演技的事，现在什么进度？”
我惊讶于贺湛悍然手段，掀起这么大动静的股情在他眼里竟然这么不值一提。但明显韦辞接受能力比我强多了，她立刻把重心转移在了贺湛后半句话，条理清晰地和贺湛汇报进度。
“通过表演基础笔试的有八个人，但是三个心理测试不过关，据您定下的标准，心理测试不行的我会给他们开好遣散费。但我的意思是六千万培养五个毫无名气的新人演员，这笔支出，试错成本太高了，投资人的不确定性太大，我其实并没有把握这五个人一定能达到您的预期。”
韦辞的话后贺湛沉默了一会儿，静下来的空间瞬间被扩大拉长。韦辞大概是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急着想补救点什么，但支吾了几次，没说成一句完整的话。
“这样。”贺湛打断她，拿出了最后的决定：“你把策划方案发给嘉艺经纪，给他们三个名额，让俞总出四千万，凑齐一个亿把资金充裕好再开展这个事，合同以我的名义给他。”
“那盈亏方面，是我们承担100%？”韦辞追问。
“不是，你先按80%谈，如有波折以5%递加，最低嘉艺要压13%。”贺湛说着又给韦辞加了把劲，“你尽管按我说的和他谈，谈不拢就先放放，放两天，大概嘉艺就会以15%的风险收入囊中了，俞总不会让自己吃亏。”
这是我第一次听贺湛在商场上谈判，我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却仿佛能自己想像出他的神态。
那一定是像只冷冽的狐狸，皮囊媚色万千，但血液里的狠绝手段，又让他变得神圣不可侵犯。而这样的狐狸，却甘愿在我怀里作兔子才有的绵软娇憨，怎么能不叫我神魂颠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