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倒退》
贺湛病得太突然,我天还没亮时还听见他在主卧过道上打电话安排次日出差回行娱,我坐在阳台等他就是想再和他聊聊,哪能想到他竟然不会回来。
受了一夜风寒的身体,高烧灼着心,他的消息就像最后一剂猛药。我一阵恍惚,失足从两米多高的阳台跌下,血流如注,却感觉不到疼。
疼痛来到了梦里,意识烧得似有似无,眼眸微抬时,我恍惚见到了贺湛披着厚厚的羽绒外套回来。他没有上前,只是扶着门框低声压抑不稳的呼吸,站到腰腹不受力险些倒下才落寞离开。
那时我想,如果这不是梦多好,我肯定赢了。
我意识完全清醒是在下午一点左右,额头的伤口被厚厚绑扎了一圈,神经错乱,痛意来迟,我抱着头在床角痛苦地呻吟了片刻,佣人闻声立刻端进药来。一口水,一片药,整整吞了十二片药。
佣人托着水杯退下时,我一同起身,佣人吓得忙拉响床头的警铃,不消十秒钟,我就被一排黑衣保镖摁回了床上。
一切举动都像是提前演示过一遍,流畅到我心惊。我没有多问,也没有抗拒,我知道这一屋子人都是贺湛授意的结果。
与他们争吵无益,反倒是可能惊动贺湛,再对我加强管制,没有必要。
所以我仰躺在被面,双手举过头顶,说:“我要见贺湛。”
我再次被送回了那家私人医院,但这次等着我的不是引导焦虑感的盘问和看不完的深度检查。我揣着颗沉甸甸的心脏推开贺湛病房的门,第一感觉是热得发汗,然后就见贺湛穿着加厚的病号服靠在病床上,一只手输液,一只手拿着感应笔开投屏会议。我脸色在我自己没反应过来时就煞白了。
贺湛发现我进来后,眼神往我这边停留了片刻,转头与会议室的老外们用英语表达了会议暂停的意思。
看屏幕返回到系统桌面了,我才关上门进来,直至我与贺湛仅有一个低头的距离,病房里都没有谁先出声。
我替他调节了病床的高度,贺湛的背跟着躺了下去,然后闭上眼眶,眼角猝然流了滴泪。我盯着那滴泪很久,看它从贺湛高挺的鼻梁滑到嘴角,消失在眼前的那一刻,我仿佛同贺湛尝到了同等份量的苦涩。
床陷下一块,贺湛往旁边让了让,我的腿搭上他的腰,嘴唇落在他的耳后,滚烫的泪水滴到他的脖颈,我觉得自己烧得更严重了。可是我们谁也没有说话,高强度运转的取暖器让我们的怀抱热汗淋漓,我们谁也没有先退开。
我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时贺湛手背的针已经拔了,他靠在一侧打开电脑办公。我避着他的笔记本伸头往他腰后拱了拱,贺湛手上的动作顿了下,然后合上电脑,放一边叫我的名字。
可能是病中难受,他再努力打起精神回归正常的工作,声音也会出卖他,沙哑的嗓子让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大打折扣。
他主动说:“纪清诩,我们谈谈。”
我脖子一梗,心如擂鼓,却明知故问:“谈什么?”
“你什么时候可以从这种状态出来?”
我这回没装,“什么状态?”
贺湛却没有马上作答了,他背对着我的位置,把放置到一边的笔记本电脑又拿回来。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有五个小文件夹,分属于我参赛的五个城市名:佛罗伦萨、伦敦、东京、首尔、莫斯科。
他拧着眉头,面目如霜:“这里有你参赛时期,初复赛可以拿到的全部监控记录,你知道我根据这份监控材料,又摸清了什么吗?”
闻言,我瞳孔紧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贺湛把笔记本电脑放回去,“所有的线索都给我堆积了一个陌生的你。我知道你独身去异国他乡参赛被抢劫受伤,被同期的选手孤立,神经太紧绷导致膀胱功能亢进,无法控制尿液,还因此进了急诊,这是在佛罗伦萨首战的你。你好像已经尽力做到极限了,但比赛的成绩依然让你失意,你为了留下别无选择,和赛区主办方签了一份以炒作流量话题为主要内容的共赢合同。为了后续的比赛投票,你主动讨好了当初拥护我和你势不两立的粉丝,把自己的自尊踩在脚底。飞伦敦时又被不知名选手暗算,窃听了通话记录把你推上舆论风暴中心,你在这样的背景下,孤注一掷写了一份同性剧本,并丝毫不避嫌戴爱洛的新品参赛。这时你的笔力和灵感应该是回来了一些,是因为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才让你有底气承认并和我捆绑在一起吧?当然你为这次的勇敢和冲动,付出了很惨痛的代价,内娱的舆论彻底不能看。我还记得我当初登你微博替你缓和粉丝关系时的心情,你肯定不知道,我首次长篇大论了一个公关事件,面上对你冷情,实际打字的手并没有表现得淡然,我署名时最开始打的是自己的名字。后来你在伦敦的比赛我有补看过,你的状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你此后的潜力很大。也许你自己也觉得得意吧,你又开始不知分寸的追求我,一直到东京赛区,你突然在我眼皮底下一头在电梯门上撞得头破血流,起因只是我并不相信你所谓的追求手段有多少坚定的爱,所以你想证明给我看,你可以为我死。我反复看过你东京赛区的监控,才发现原来你在写《春烟梦雨中》时状态就已经非常不对劲了。你焦虑到夜夜失眠,初赛结束那晚,你高烧时叫了很多声我的名字,醒来时不管不顾就飞来了伦敦,然后受不了我的冷遇,发生了撞电梯自证的事故。你醒来后胁迫我陪你去扬州拍戏,可在答应后又第一次和我提了想弃赛。纪清诩,这部戏的导演以及选角、辞演等等事情,都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吧,我的病更是让你承受不起是吗?”
没有人愿意被撕掉人皮当面剖析,我亦如此,否认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见贺湛眼圈都红了,只好闭嘴。
贺湛显然烂看穿了我的目的,此时违和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反问我:“值得吗?纪清诩?事业和感情都让你时刻处在要崩溃的边缘。为什么右耳都发生应激反应了,随时可能会聋,你还可以面无表情抹掉血一声不坑回剧组盯戏,并且抹杀了我的知情权?我并没有瞒你我的病情,你却从没想过和我提一声,自己偷偷把药咽了就当没事人又来我身边插科打诨卖深情人设。你是从这时起就放弃了和我患难与共对吗,你觉得贺湛病体堪忧,觉得贺湛扛不住事儿,所以后面你再三想弃赛留在我身边照顾我。我不同意,你就和我打心理伏击战,好像真是我逼你哄你去。东京站后台让你和我炒CP这事直往你的底线踩,回来你看到我又病得更厉害了,更是张口闭口就要退赛。你的信念在这个时候就在崩塌了吧,我让你回去参赛,你就干脆在首尔时就和我断联了,回来也绝口不提比赛的事,哪怕得到了我少有的夸奖,也抵不过你心理防线倒退的速度对吗?莫斯科站,你是打算输的是吧?你给自己和角色之间做了一个精神传送带,软红梦里死那么多次,实际你就压抑了自己多少次。你说软红妄图用文学输出达到自我救赎,他注定失败,其实你说的是自己失败了。软红没有过自己想要的一生,你也没有。你觉得如果你当初没有选择做编剧,没有被人捧起来的才华,你就不会陷入江郎才尽的自苦境地。假若你真的只是爱钱,需要赚很多钱,我不信你在这个圈子这么久不明白明星赚得比你快比你轻松比你多的生态链。你想要什么答案呢,我就在你身边你和我隔着心房,你的事业终于有燎原之势,你却选择了放弃,你说你找到了答案,你现在敢告诉我答案是什么吗?“
他歇声半晌,等不到我的回答,扁嘴落了个失意的神色,脆弱地仿佛风一吹就散,摇头:“你不敢的,因为你自己也不敢面对。否则,我给你做了想要的决定,你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死志盎然?”
“不能承认吗?”
贺湛低头抬起我的下巴,抹掉我脸上在热气下变得冰冷的泪水,“你对现有的娱乐圈环境很失望,名利场的诱惑太大,总体的演艺人士达不到你的期待下限,舆论劣势又让处在镁光灯之后的编剧几乎没有生存空间。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想清楚纪清诩并不是灵感匮乏才写不出好剧本,而是因为他自己觉得挥洒的才华不值得托付?你觉得等不来春风回暖,熬不到下一个影视盛世,明明已经失望透顶了但自己却依然有满腔的故事想写给世人看,这样的你很痛苦,所以就躺在雪里等死是吗?”
我认识贺湛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这般密集的话,他的脸说话时始终都算得上平静温柔,所以当他掐上我的脖子,手指还有收紧的趋势时,我还在愣神,根本没有反应的能力。
“可是世界千万人辜负你的真心,我贺湛并没有!”我见他颤着肩膀,厉声吼道,泪光看得我心碎,“这对我不公平,纪清诩,你怎么敢这样欺负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