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湛/（六）
“好好离，老婆你别哭了，乖，怎么这么难过呀……”
电话里的声音令我警铃大作，“谁是你老婆……”我还没说几个字，人就栽倒在了被子里。我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体不对劲，太热了，睡衣里蒸桑拿似的汁水横流，像掐坏了一枚水蜜桃，可我明明又闻到了里头玫瑰的香气。
我捂着自己的脸，委屈地擦着上面的眼泪，呜了两句，接着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开始对着纪清诩抱怨：“不要做你老婆了，谁爱做谁做呀，反正我不做。好生气，等了你五分钟……五分钟都没有找我，爸爸说你等了一下午，叫我不准心软，可是我趴窗户看，就只看到你开车又去浙江。你对我不好，我也不要喜欢你了！纪清诩……你还敢让我给你生宝宝，我生不出来呀，肚子好涨啊……呃，好像要破了，好难受纪清诩……不要生宝宝，我要和你离婚……”
我没有再听到纪清诩的回答，晕过去时只注意到了满心的委屈，以及真的很害怕肚子里面会有纪清诩的孩子。我很烦恼，如果真的有宝宝了，这婚还能不能痛快离了？
好在，孕期的体验感只是我腹胀岔气时的错觉。
连夜起的高烧让我一度烧昏了头，醒来时听贺靖枫说我说了一堆胡话。
可问他说了什么，他又自作聪明地避而不谈。
但我心知肚明，他不想说的那个名字。
我掖了掖被角，拱起背，换了个方向，贺靖枫着急摁住了我还在输液的手臂，“当心啊，别跑针了。”
我瘪了瘪嘴，悲从心来，眼睛又埋上一层雾气：“你出去，我想自己安静一下。”
贺靖枫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想干什么不行啊，诶，爸爸就在书房，你房间外有人守着，有事按铃。”
“不用。”我吸了吸鼻子，下定决心：“你把国外的业务交给我吧，哪个国家都行，我驻地跟进。”
挪动的脚步听到我的话后听了下来，背后闪过一道精明的目光：“如果你是想通了认真想做出点成绩，我连夜退位让贤眼睛都不会眨，你想怎么操纵尚跃我自此绝不干涉半句。但是贺湛，我不希望你只是因为带了情伤逃避，或者放逐自己。”
我仰头把眼泪逼回去，抹了抹下巴的潮湿，“哪有你这样逼人……”想到老头为人父的不易，我改了口：“我两年前犯下的错，董事会谁不知道，现在轻轻松松回来，他们肯定私下里说你多偏心呢。”
“那我本来就偏心啊。”贺靖枫坐回我床边，轻轻拍我身上的被子，“乖宝，你真的不想呆在尚跃总部吗？”
“名不正言不顺回去，多丢人。”
仔细斟酌后贺靖枫觉得我说的有道理，终于肯放人：“这样，伦敦A-Lorente珠宝分部连续两年的销售额位列西欧年度报告最底层，我派你去做这间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你最大的权力是可以选择淘汰在珠宝行淘汰这个品牌，当然你愿意花精力重新打造一个新品牌，我也绝对支持。但我必须警示你，你离开尚跃太久，两年的时间足够尚跃天翻地覆一场，就比如说爱洛两年前还是伦敦白领最受信赖的品牌，那些独立女性曾把她当做挚友。我只给你十个月的时间，明年春天A-Lorente在伦敦全城的销售份额没赶超23-24两年度的两倍，我会亲自批复执行文书，宣布A-Lorente倒闭，你绩效降级为0.6，这时候你再回尚跃，最多就混个挂牌的M3级总监当当，你可要想清楚。你要是想去，我准许你带小祝同行。”
我转身与贺靖枫对上眼，看清他眼底的放纵后，我摇了摇头：“错是我犯的，承初自始至终都没让任何人可以诟病的地方。委屈他和我在行娱呆了两年，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伦敦我自己去，他，你招回眼皮底下用才不至于埋没他的能力。”
贺靖枫说了句“你想清楚就好”，就带上门出去了。
我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方显示凌晨两点一十七分，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愧疚感。贺靖枫刚才说还要去书房，这么晚都还有工作要赶，肯定是被我今晚发烧折腾掉了时间。
我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很想给祝承初打电话，讲讲我今晚的决定，劝他留在尚跃总部，替我那操劳得人老珠黄的爹分担一二。
但想到现在的时辰，我很自觉地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提起手臂，避免压到输液管，又翻了一个面，捧起手机消耗过剩的精力。
想起我梦醒后给纪清诩打电话的经历，我夹着眉毛点开通话记录，心想无论通话时间长还是短，删掉通话页面当无事发生就好。
然而，我开机重启点了好几次通话页面都没有看到和纪清诩的通话记录，他的手机号甚至还安稳地躺在黑名单里。
排除完手机坏了的可能，我开始怀疑是贺靖枫怕我醒来时回想起自己做了什么而难堪才帮我删掉了通话记录并把纪清诩的手机号重新拖回了黑名单，但是好死不死，下一秒微信提示跳了出来，一个备注老公的人给我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老公：贺贺，身体又没好点，醒来回复我一下，我担心得睡不着觉】
？？？
纪清诩？！
我不是早就拉黑了他全部联系方式吗？他为什么还能给我发消息！
不好的预感特别重，我点进微信时，已经做好了要怎么若无其事装死的准备，决定再给他拖一次黑，但没想到这次绝不仅仅是装死就能糊弄过去的——半夜十二点多谁会和准前夫视频通话一个多小时啊？！
这是什么可以载入史册的社死程度？我最好是这辈子都不要和纪清诩见面，不然我不敢想象有多丢脸……
纪清诩昨晚为什么接我的视频，接了还通话那么长时间，他要爽死了吧，是不是以为我就可以这么原谅他了？
呵呵，视频挂断后，十条消息九条带“老婆”，他倒是自觉！
我气得感觉药水都要顺着血液逆流了，正当不知道该怎么发作的时候，纪清诩又给我发了一个自拍过来，还配文——老婆，想你，睡不着。
这个下头的普信男，以为一张睡颜照可以抵消什么啊，我长得比他好看多了好吧，我要看帅哥不会自己去照镜子吗？！
我盯着不停往外蹦的气泡眼眶发红，怒而猛敲键盘，夹枪带棒的话打满了输入框，却在要发送时想起横亘在我们之间千丝万缕的纠葛，一下子泄了气。
想来想去我觉得有些人必须要说清楚，不该有的牵绊就此断了最好。
【纪清诩，你别再给我发信息了，再多的解释现在都晚了，新闻还有时效性呢，你现在说什么可信度都不够了。我昨晚是做噩梦才下意识给你通了视频，又因为起烧说了很多不负责任的胡话，这件事错在我，我会尽快改掉坏习惯，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原谅你。你如果一直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没关系，就当你没错吧，反正我现在也不知道应该说你哪里有错。可能到头来错得更大的是我也不一定。比如最开始，我就不应该找你结婚。如果我没有选择和你将就一下，我们的姻缘线就不会开始，我在你心里就会一直都只是一个装载拒绝的背影。是我亲手破坏了这份平衡，还妄图用愧疚来弥补。可该怎么说呢，经营这段婚姻我很努力但没有勉强，总体上是有幸福感的，就算这个幸福感是建立在我的想象里我也已经接受了，我们就这样结束吧，不要再有见面的时候了。】
发完这段话我觉得一身都很轻松，也不等纪清诩的回复就再次拉黑了他。
可能人生的过程中要遇见的瑕疵太多，而要把每一份不完美的经历都记在心上太难，那就不要再见吧，纪清诩。
天亮之后祝承初再次出现在阳台上，他给我带来了纪清诩已经签完字的法人变更手续和离婚协议书。
我接过来粗略看了看他的字迹，然后交还给祝承初，“正常走流程吧，当然越快越好啦。”
祝承初有些担心我的状态，从卧室取了一套毛毯披我身上，我握着毛绒绒的触感对他笑：“不用啦，我现在开始也要戒断被你照顾的感觉。”
“阿湛……”
我没顾得上听他说什么，转身面对一平波光粼粼的泉水，眼底含着期待，对天地说也对我自己说：“贺湛，你自由啦，你忠于自己就永远自由，不要再走弯路啦！一定要记住现在失而复得的一天！”
家里的司机带我离开主宅去机场的路上，我在跟尚跃月度总结大会，祝承初坐在离我爹不到两个位置的左边。
尚跃的最高掌权人宣布了两条重大人事变动：“趁今天的总结会，说两个喜讯。贺湛，尚跃集团唯一法定继承人，原运营部副总，两年前因与公司理念不同造成重大决策失误，认领错误后主动提出离职。两年过去，我不再对他的错误予以置评，他的工作能力诸位也都亲眼所见，现伦敦A-Lorente珠宝分部运营状况错漏频出，拟调遣有意向补过的贺湛出任首席执行官，任期十个月，驻地调整爱洛的发展方向。同期祝承初先生，离任考察期功德圆满，拟晋升为尚跃总部首席财务官。我不接受对以上两个决定的任何异议，孩子大了，想回家你做父亲的能拦着吗？尚跃集团的新鲜血液和另一个时代同行，我一直很看好。”
注：终于写到了破灭既往关系，谁的狗血DNA又被触动了，嘿嘿。一句话说一下我的感想：贺湛必须敢爱敢恨，不然我会觉得人生不值得，不要说他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