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湛/（七）
我在飞机上睡了足足十一个小时，醒来时头等舱的灯光做了星点的视觉效果，好像是繁星落到了我脸上。这本来是梦幻而浪漫的飞行体验，但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眼皮疲惫地撑起一条细缝，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后，我干脆闭上了眼睛。
迟来的孤独感，以及可能一声呼唤就会回头的勇气，让我感觉糟糕透了。
想到这些就无声之中滋养了一些邪火，散不尽，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总之后来的一个多小时飞行，我感到很煎熬。
我又朦胧地睡了一觉，梦里依然什么都没有，叫醒我的是英式正统广播。
听到这一串陌生的口语，我漂浮在梦里的心落了下来，那股无名的邪火也蓦然烟消云散。
从VIP通道出来，好远我就看到了来接机的爱洛员工，都是伦敦本土西装革履的女精英。
我抬起手表看了眼，以不规则图状分布珍稀黑钻的表盘，18K白金指针停在了九的位置，有人在我身侧打了一把黑伞，之后大衣也被对方顺手接过。
“Mr.Darren，我能这般称呼您吗，欢迎来到伦敦。”纯正的英式口语向我抛来橄榄枝，它起源的主人是我的特助，Carol女士，二十九岁，在爱洛任职五年，前后跟随过三位高层。
我向她点头示意，接着Darren这个英文名，就被簇拥上来的各职能部门负责人叫开了。
她们送我上了一辆布加迪威龙，Carol与我同乘，她坐在副驾驶座，其他人随行两辆奥迪跟在后头。
我在接下贺靖枫调令后就去专门了解过A-Lorente总部的情况，伦敦本土外资产业，公司98%职员都为白人女性，还有2%是不得不让男性从事的岗位，譬如安保与搬运等。
很有意思。
我自出生以来，从没坐过低于三千万的坐驾，今天破例了，我嘴角牵起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对，我荡漾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在北大读书的时候，还和纪清诩谢芒骑过自行车。虽然我当时自认为在他们两辆共享单车里，选一辆四五万的自行车骑一次，不算是没身份。可如今回想起来，好降智。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立刻走了下坡路，一路都在扭头看向窗外的霓虹灯，也没注意到Carol说了什么。
我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许久没得到我回应的Carol在无声中闭了嘴。
不到半小时，布加迪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我下车后绕了眼周围的环境，竭力压制内心的震惊，第一次切身体会到“爱洛作为尚跃最差的营业区”这个口衔绝非空穴来风。
虽然是单栋的复式公寓，装修也明显有翻新过，但我实在是无法把寒酸这个形容词抛除。
因为实在是太！寒！酸！了！
可能是我脸上嫌弃得太明显，Carol意图挽尊把年租金报给了我——四百六十七万。
四百六十七万，还不能取整到五百万，呵呵，我右手名流里一场聚会能出现六块的劳力士都要价六百万起！
月租金三十八点九万还不够我买件polo衫！
“这里地段很好，离公司很近，您上班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到。”
那又怎么样，梵粤公馆的一只垃圾桶都比这间卧室贵好吗！
我蔫巴巴地坐在沙发上，Carol把车钥匙卸下一把给我，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您司机的电话，24小时在线。如果您没事，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我仰头叹气，试图认命：“我要去公司。”
Carol看了一下手表，“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公司应该只有值班人员还在岗，您如果需要熟悉工作，最好选择明天上午九点。”
“那我要吃饭。”我靠在沙发抱枕上蒙头说，“我一天没进食了。”
Carol沉默了一会儿，说：“刚才接您回来的路上，我就有请示过您是否需要用餐，您没有理我，所以我以为您已经用过的飞机餐……”
“你能不能说中文啊？”我脑瓜子被这一连串英文吵得烦烦燥燥，破罐子破摔：“不会就算了。这里有智能管家吗？帮我设置成中文语音模式，你可以下班了。”
Carol闻言摇了摇头，但努力地用中文和我交流：“公寓是临时租用的，所以并没有购买智能管家，如果您需要的话，我明天可以帮您安排……”
“你为什么骗我，你明明一点都不欢迎我来伦敦。”我打断Carol的话，眼皮轻轻抬起，捏着抱枕上的绒毛，可能是身在异国的孤独感太上头，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些委屈：“没有人不喜欢我的。”
Carol的友善面具在这一刻撕下来了，语气有些嘲讽：“说实话，您的自身条件没法让人不喜欢您。然而，爱洛目前需要的领导者和您本身差得太远了。如果您也不想呆在伦敦，我可以配合您的任何说辞，助您重返总部。”
“我没有想走呀。”我推开抱枕解释，“我就是不想住这里而已。”
Carol不耐烦了：“目前爱洛的资金流，只能供您这样的生活品质。”
“要多少资金流，你们才可以给我配一套新主宅？”我重新把抱枕抱好，双腿不安地并拢：“还要一套人性化的、可以说中文的智能管家。”
“差多少钱？你告诉我一个数，我最好是一周就要住进去，行吗？”
谈到这里，Carol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了，她蹲下身提起脱掉的高跟鞋，干巴巴道：“您可能是太累了，我就不打扰您了。”
听到她要走，我赶忙拉住她的外套衣袖，随口找了一个理由：“给我做碗西红柿鸡蛋面再走吧。”她显然觉得为难，于是我只好略微带着示弱的意思，晃了晃手，说：“我很饿。”
Carol终究是心软，扔了高跟鞋去翻冰箱。
我从沙发下来，靠近中岛台忙碌的背影，眼底的暖意渐深，久违地心门再次被扣响。
一次性的拖鞋并不合脚，眼前的情况显然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我撑着手臂在Carol身后讲话：“我们以后是需要相处最久的人，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呢？”
话音透过咕噜噜的开水声，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Carol想了很久的措辞，才在捞着锅里的面条时淡淡道：“半年前总领头人离职后，总部曾经也派了人过来接管，您是第三个过来的。”
“所以呢？”我注意到她使用地很生疏的筷子，若无其事道：“我还是想听你说中文，你说吧，我能听懂。”
Carol一心都在和筷子较劲，面对我的交谈放松了防备，且被迫换成了蹩脚的中文：“前两位领导，一个呆了两个月，就以不适应伦敦的生活习惯请调回了总部，另一个过来没一个月就打了离职报告。”她手忙脚乱地将烫熟的西红柿去皮，只在倒水的空隙瞥了我一眼，“您，看起来像是一天都呆不下去的人。”
“但您在伦敦一天，都是我的上级。我不想欺骗您，这栋公寓，其实我只租了一周。”她布了些细茧手指伸入洗菜池，捞了几根绿油油的青菜出来，散在面汤里，“我调查过您，未来集团的掌舵人，行事能力很强，野心勃勃……”她把煮好的面推给我，忍不住吐槽起来：“真人和想象中的差别大到不是同一个人，我不清楚您是因犯什么错误被派遣而来，但是我能确信爱洛只是您回集团中央的一个跳板……”
“你没有放葱花。”我用筷子点着面相不好的面让她住嘴，眉头轻轻皱起，“我以前吃得都是带葱花的。”
说完我见好就收，在她即将发飙时，装作满足地啜了口汤汁，慢条斯理道：“既然你承认我是上级，先给你立第一个规矩，禁止揣测上级的意思。”
咸淡不匀的面条让我的胃有些不舒服，我点着眉心发作脾气：“还有，我说不想住这里就是不住这里。你给我换一家七星级酒店，要顶楼的总统套房。”
在Carol马上打算摔门就走时，我翻出皮夹递给她，“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只管听我安排。今天给我接机的布加迪，你调派给商务用车吧，我不会坐第二次。限你一个小时内让酒店派司机开兰博基尼来接我去睡觉，我吃完晚饭就要开始倒时差了，明天不去公司，再给你一天的时间，给我配一辆市值不低于六千万英镑的超跑，性能评估不求顶配，但它必须是最亮眼的红色，懂了吗？”
我在Carol还没回过神来时，快速把面条捞完，把碗推给她，“洗完碗再走。”
Carol目愣愣把我的皮夹放下，将碗放进洗碗机，同手同脚地出来。
我在她经过时放下水杯，再次捉住她的衣袖，把皮夹放到她手心，眼神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怜悯：“除了刚刚说的，再给我请一个会做中餐的厨师来照顾我的饮食，还有，明天你来酒店接我的时候，不准喷玫瑰味的香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