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湛/(九)
身边的一切都于我掌控中进行着,终于有了一份合胃口的早餐,机场匆匆一眼的财务部负责人Joyce,一位红发美人,此时抱着一叠报表酷飒地踩着高跟鞋进来。
“Mr.Darren,很高兴我做为第一个您想了解的对象,但是很抱歉,接下来的财务报表可能得破坏您刚饱腹的好心情了。”她的英文用词疏离而客气,像在敷衍一个远道而来的贵客,而不是把我当成即将朝夕与共的上司。特别是,在我已经足够高调地选择留下来之后。
Joyce的态度代表谁呢,谁的权势在左右爱洛,以至于明知道尚跃首席财务官的祝承初她直属上司是因我而被提携,依然能不把我放在眼里。
“A-Lorente的营收分为淡旺季,因为主打轻奢,是职场女性的首选,伦敦每个女人都拥有A-Lorente的一款饰品,无论你的出身地位,职业选择……A-Lorente算得上是伦敦的一个象征,但这是两年前的市场情况。一般经理人做财务分析都将以月度划分收支情况,这也是市场的选择,所以有淡旺季之分。可惜A-Lorente不同,两年前她就步入萧条期,自此收支账目赤字……前首席执行官Wines在这两年里关闭了124家门店,但此项决策并没有改善A-Lorente的年度收支情况,反而某种程度上,加快了A-Lorente的衰落……”
“暂停一下。”我听到关键信息时打断了Joyce,手指点了点老式到不该出现在一家珠宝公司的办公桌沿,漫不经心道:“你说的这些我在上海就知道了,我想听一些不一样的。”
Joyce把纸质报表放到我办公桌上,随手把红色的头发扎起,然后对我露了一个标准露齿笑:“比如?”
我回之以同样弧度的笑容:“我刚离婚,对眼前的美色敬谢不敏。况且,我没见过比我自己还好看的人。”
“就从你的专业角度说说造成A-Lorente目前局面最大的动因是什么吧,我想听听本土员工的意见。”
对于我刻意拉开的距离感,Joyce没表现出一丝尴尬,很快接上了话:“我认为,Wines固执已见关闭124家门店,就是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我反问:“那在持续亏空的情况下,不减少店面租金,还有别的补救余地吗?”
Joyce点头:“如果是目前的情况,确实应该这样做,但她最后在职的那半年,其实还有别的选择。”
“什么选择?”
红发美人扬起红唇,丝毫不掩饰她对于前上司的针对:“离职。”
职场上的暗流涌动瞬间被抬上了明面,说实话,她会给这么直接的答案,确实在我的意料之外。
成年人的假面说揭就揭,游戏还没开始就被叫停,完全不给人喘息的空间,A-Lorente到底是烂透了根。
Carol推门进来的时机很巧妙,刚好替我把眼前不辩真假的僵局做了掩护,让不甚顺利的交谈得以有一个借口暂停。
Joyce出去后,Carol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会儿,但在我鼓励的目光下,并没有说出什么值得推敲的话。
一句“Wines很好”算什么证词呢,要是让尚跃那帮老奸巨猾的律师团听到,你还能死咬着什么秘密。
小呆瓜。
我快速浏览了两眼Carol买来的早报,我从车里下来那幕意料之中占据了当日的头条版本。
我把报纸拿回给Carol,“烧了。”
“Ha?”Carol震惊到忘记说中文,被我用一英镑警告后才幸幸改了口:“您那么大动作、就为了拿来烧……”
我不欲纠正她的语境多解释什么,只让她出去把人事部负责人叫进来。
也许是Joyce离开我办公室后透露过什么,人事部的Ayn一点不敢怠慢我,人来得很快,自我介绍时也显得非常谦卑。
她长得极具伦敦特色,属于是一眼就能看出她来自哪里的类型。金色的卷发紧紧包在发饰里,面相相较于我来伦敦见过的所有女性都要沉稳。
但Ayn的简历上她才二十八周岁。
说是闲聊,其实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非常严谨,明显有打过腹稿,甚至找不到一丝漏洞。
眼见这个突破口打不开,我没了再多聊的心思,点头让她下去忙。
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时,我后知后觉真的太安静了,后背时刻有种面对整栋楼监控的感觉。
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曾经屹立不倒的传奇迅速被同质品取代呢?
A-Lorente整体的组织架构仿佛都置身在一个格斗场,不加掩饰的争斗心,你死我活的笑话。
这样内忧外患不断的职场环境……我阻止自己走进思维上的极端误区,起身把落地窗的窗帘拉上,幽闭式的空间瞬间有了奇效,让我减轻了些许负担。
我仔细琢磨两个多小时的对话,发现无论是Joyce还是Ayn在提及或听到Wines这个名字后,表情都有细微的变化,很耐人寻味。
我抛除无根据的推测,挂上英国搜索引擎,全平台搜集Wines的信息,然而外网对于这位创立A-Lorente之初就在岗并且陪伴A-Lorente成长了六年的女总裁并未有过多介绍。
聪明的资本家通常会选择透露一些想让大众知道的信息以减少自己在人世间的神秘感,因为越是神秘的东西才越是惹人注目。
一句简单的话尚且经受不住仔细推敲,何况是复杂多变的人。
我盯着搜索页面神游天外,一声铃声唤回了我。
我低头一看,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元骊。
电话一接通,元骊如印象中的元气,“阿湛,我来伦敦出差啦,给你带来了礼物!你现在应该不忙吧,我们有空约个饭嘛,我可想见你啦!”
听她提到礼物,祝承初的话同时回响在耳边,我不由想起了在国内的时光,开始有些生理性紧张,问:“什么礼物?”
“啊这?你这么冷淡的呀!就在乎礼物?”元骊扮起了失落,念念叨叨:“前两天承初还说你叫我姐了呢,阿湛,我可是因为想听你亲口叫这声姐才特意来的伦敦啊!”
我不吃这套,无情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杂志要停刊,总监这么闲?”
元骊象征性妥协:“不叫就不叫嘛,嘴巴不要不饶人嘛。”
“我今晚有空。”我一边回复她,一边翻着Carol报来的菜单,“八宝鸭吃不吃?”
“吃吃吃,我的宝贝带我吃什么都可以!”
宝贝……耳尖因为这个称呼热得难受,我没好气道:“你再这样不正经,我就和祝承初告状了!”
我一说完就后悔了,果然元骊听完心情大好,逗得更厉害了,“我们贺妹妹想哪去了,不许告状哈,我为了来伦敦见你可是给老祝设置了消息免打扰,谁也不能影响我们姐妹感情!”
“谁和你有感情!”她欺人太甚,一声妹妹还喊上瘾了,我摸了摸温度骤升的脸,气势极强地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元骊还不知收敛跑来微信骚扰我,我看着那一句句嚣张的“宝贝”羞愤欲死,什么一起长大的感情啊,真讨厌!
但我哪里是愿意做被动的人呢,我反手给她吃了一个红色感叹号,就转战祝承初聊天框:今天下班前你没把A-Lorente近两年的财务状态摸清楚告诉我,你年终奖就没了!
我以为祝承初新官上任必然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真打算找他帮忙,这句纯纯的气话也不指望他回复,哪想他老神哉哉弹了一个语音过来越洋犯贱:“怎么了,我们妹妹终于懂了有哥哥在的好嘛?可惜呀,我们现在是平级关系,你不能这样用命令的口吻拜托我办事的呀。”除此之外,他还油腻病晚期:“叫一声承初哥哥来听听,我命都给你的呀!”
“……”我气得脑子都发昏了,只记得请求上帝把这对天造地设的情侣锁死,不要让他们有机会出来祸害别人!
把祝承初也拖黑后,我根本没心情再办公了。隔三差五遛个号想着今晚见元骊要穿哪件衣服,发型是不是该换一个日常些的,省得她发朋友圈嘲笑我审美……还有八宝鸭她的外国胃吃得惯嘛,她都好几年没回上海了,要不还是让Carol安排酒店送餐服务准备威灵顿牛肉和牧羊人派算了……还有能特意让她跑伦敦的礼物是什么呢?
“Mr.Darren,您按铃让我进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突然推门进来的Carol让我有一瞬间茫然,但余光瞥见自己按铃的手,我难得地用咳嗽掩饰了尴尬。
“就是、我晚上有一个朋友,会和我共进晚餐,你记得提醒我早两个小时回酒店。”
Carol脸上立刻带了些探究,眼神也暧昧了:“Mr.Darren是要见喜欢的人吗?”
“乱说什么……”
“您脸红透了,怎么可能不是。”
我慌张地用掌心捧着脸,反驳道:“我这是自然反应,再说我那个朋友已经有男朋友了。”
Carol摇头,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极力劝说我挖墙脚:“有男朋友也可以争取,毕竟没有结婚。”
“……”
Carol看不懂我的无言以对,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您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是我见到您之后,您眼底第一次充满期待,这样的感情怎么可能不是喜欢呢?”
眼见要彻底扯不清了,我极力撇干净关系:“怎么不可能,我是同性恋,刚和我前夫离婚完。”
我一句惊天之语让Carol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一切的虚与委蛇都现了形。
就在我以为接下来要面对几句恶言时,她却神情恍惚地呢喃道:“Wines也是同性恋,也是……”
我非常肯定自己听见了那个词,即使Carol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后落荒而逃,前后不过三秒钟的反应时间,但我的本能已经找准了目标,Wines就是有问题。
注:伦敦篇比我想象中的要难以成章,即使有简要大纲,还是拖了字数……我请两天假仔细梳理一下伦敦和主轨的衔接点吧「菜逼落泪.jpg」但是老婆真的好有深度一个角色,写到他我总是忍不住抠细节,不想因为过分美貌和可爱性格弱化他的人设。只是娇是会一直娇的,我认为做娇妻不影响他在文中世界下的统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