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湛/（十）
元骊和我约见面的时间是晚上七点，我差不多四点离开办公室，回酒店折腾了两个小时妆造才出门。
齐耳的黑发吹成清爽的男大生头，一身垂坠感视觉效果拉满的慵懒风便装，上衣是低奢而浪漫的黑色丝绸衬衫，锁骨处挂着的细钻铂金胸链若隐若现，宽松但不显得邋遢的雾霾蓝冰丝西裤下系着一条红色的脚踝扣。
元骊见到我的时候两眼冒光，娇滴滴地蹭到我肩上嗅香水味。
“宝贝，你太给面子了。”她夸张地说道，“好漂亮好漂亮，迷死人啦！”
“……”我注意到频头回望路人，捂住脸脱离元骊的魔抓，“够了，有人看。”
接收到我的提醒后，元骊才反应过来，拉开距离，但其实也没收敛多少。
剩下的一个多小时我手里拿着绿色的洋桔梗站在路灯下摆拍了三百多张照片，元骊还嫌不够，竟然趁我闭着眼睛假寐时迅速解开我领口两颗扣子，扯开衣领露出半边肩膀一阵猛拍。
我惊得脸颊爆红，瞪了她一眼后狼狈地拢回衣衫，但已经晚了。闪光灯停歇，元骊拍到了满意的照片，此时正餍足地蹲在喷泉下欣赏自己的作品。
我垂眸看向捧着单反一脸专注的精致女人，有气撒不出，自顾整理好衣衫，等她看腻了，才用皮鞋压了压路面。
“好了没，该吃晚饭了。”
久别重逢本是幸事，但很遗憾这天在伦敦街头穿梭了两圈，也没找到一家正宗的八宝鸭，我们最后还是选择了威灵顿牛肉和牧羊人派。
洋桔梗安静地插在餐桌上，红酒杯轻轻晃动，我在舒缓的小提琴声里，嘴唇碰了碰杯沿。
但只是嗅了一下，就自觉喝起了热牛奶。
一顿饭吃得很随意，闲聊也是点到为止，晚餐结束了，元骊也没问出她想问的。
还是我送她回酒店路上才主动把话说明朗。
Lykan Hypersport UE3.0稳稳地飞驰着，夜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大概是气氛到了，有些话开口也轻易了些。
我说我其实有预感和纪清诩不能善终，我们之间夹杂的东西太多了，家世、观念、不平等的爱欲，还有他日渐下滑的状态。
背道而驰很痛苦，但说实话我很难适应突然把他从我狭小的世界剥离。我比谁都清楚浪费时间的拉扯很没有意义，但有些事情就是冥冥注定的。我说不上来对他是什么感觉，可能有爱也不见得多深，可很难接受分别这一个我无可否认的事实。
我想象不到和他生活在一座城市却要在日落之后走向不同街道的样子。光是想想就觉得是很残忍的事。
我嘴上总说对他问心无愧，但其实明白根本没办法很快把曾经和他在一起的回忆及时从脑子里删除。
我不想他因为在和我的这段婚姻里太厌倦，而在离婚后草草和其他人结婚寻求慰藉，男的还是女的，我都不能接受。
我很介意这个，因为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就意味着他曾经对我的八年感情要收场了。我没有多坦荡，但我真的是第一次在感情上那么自私，这两年不是给他的牢笼，而是我给自己的期限，我不允许他在我没忘记他的时候就和别人住进梵粤公馆。我知道这很不讲道理，所以我也没脸要他赔付更多。
净身出户让我在道德上占据上风，借由此提出利益牵绊没让我输得太难看，可是我在对他费尽心思的时候就已经栽完了。
你说我接受他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我图什么呢？但凡在剧组吵那一架，他追出来抱紧我，承认他错了，不该对我说气话，不要对公布婚讯那么不情愿，我一颗心不会凉得那么快。
眼泪在无情的月光下吹凉了脸，我伸手抹了把脸，最后总结道：“如果有人和17岁的贺湛说，24岁你会和纪清诩离婚，我一定不信，但如果是对22岁的贺湛说，那我不会选择求婚。”
元骊作为倾听者沉默了很久，在我的啜泣声渐停时，才轻声说了句：“宝贝，这不算是爱，什么才算呢？”
这一句话，让我止住的眼泪再次如泄洪般流出，我眯住眼睛努力把车子摆停在路边，然后靠在方向盘崩溃地掉眼泪。
压抑哭腔的力气让我整颗心脏都疼得厉害，后颈被元骊轻轻抱住，她身上的香水和我的混在一起，呼吸吹在我耳后，好像在弥补我缺失的母爱。那么陌生，又那么有力量。可是我知道对我没有用。
这段二十分钟的路程，走了一个多小时，我才把元骊送到酒店楼下。
下车时她把给我准备的礼物拿出来，一张爱洛前总裁Wines的名片，一张七国环游的双人旅行机票。
“这两张纸你什么时候用，都不会过期。”
我伸手接过名片和机票，因为抑制哭腔而沙哑的嗓子出现了发声困难，她摆手，替我把想知道和盘托出：“Wines我接触过两次，事业型的女强人，人不错，但你要想约她见面，最好别用现在的身份去，就说是我弟弟吧。机票单人也可以飞，看你什么时候想去。”
我捏着手里的东西，别扭道：“谢谢……元骊、姐。”
她一扫这一路脸上的阴霾，笑得很开心，又开始逗我：“我在伦敦有工作，应该要呆一周左右，这一周都能听到贺妹妹叫姐吗？”
听到那个称呼，我头皮都要炸了，推她下车，“那好听的话天天说不就没新鲜感了嘛，你又不是天天给我送礼物。”
元骊回眸笑着勾了一下我的鼻头耍流氓：“好的知道了，早点回去休息。”
我回到酒店一关上门感觉一身的力气都用完了。
瘫倒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的顶灯发呆，今晚的场景一遍又一遍轮流在我脑海里翻滚，没一会儿又变成了纪清诩的脸。
后来在伦敦遇到的所有人，都变成了纪清诩的脸。
我烦躁地晃晃头，把脸埋在枕头里轻喘，还没缓过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慢吞吞摸到手机解锁，祝承初加班加到疲惫的鼻音敲过鼓膜：“没睡吧，告诉你结果，爱洛的账目没有任何问题。”
我从枕头里拔出来，坐起身认真听他详聊：“我为了查爱洛，特意调了加仑酒业和地产版块的收支报表做掩护，不会打草惊蛇你放心。但是除了账目没问题，我还发现查爱洛的不只我一个人，爱洛前执行总裁Wines，半年前离职的那个月，也查过你们财务负责人Joyce，查证的结果和我现在的一样。Joyce很清白。”
两天里总都绕不过的名字，显然有蹊跷，我点了一下祝承初：“又是Wines，看来不得不见一面了。”
多年的默契祝承初秒懂，“怎么，她有问题？”
我没瞒他，把我的猜测说出来：“我怀疑爱洛有内鬼。”
“怎么说？”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给他抛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怎么样在最短的时间打败一个传奇？”
祝承初和我想到了一块：“让它变得普通。”
A-Lorente就像是男士们的梦中情人，没有得到之前辗转反侧，在无限趋近于它的价格时，再独一无二的饰品也没有梦境Buff了。
当A-Lorente的珠宝创意在伦敦街头随处可见的时候，这个品牌就已经失去了它的原有价值。
“但是我想不明白贺靖枫为什么没在它刚出现问题的时候，抬出相应的策略调整，这明显不是尚跃的作风。”我站在落地窗前，方向对着爱洛大楼，嗤笑道，“甚至于连坐，爱洛走到今天这步，是尚跃有意放任的结果。”
“……”祝承初哑口无言，我当然也不会为难他，只是发两句牢骚而已。
但不管怎么样，我人来了，就一定要查清楚。
然而在挂电话之前，祝承初自己心软了：“多的我不方便透露，也没证据，但是整顿爱洛绝对是一步险棋。”说到这时，他语气严肃起来，“阿湛，答应我，勉力而行，安全为重，你毕竟在异国他乡。”
我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的盟友这话已经把能说和不能说的都说完了，心头猛然扎进一剂强心剂。
“你是忘了我姓贺么，说这些丧气话干嘛。”我强扯出笑容，勉力打消他无能为力的担忧，又故意提起元骊转移话题：“晚上和元骊吃了顿饭，人又更美了，你看严点。”
这句话之后我们放下做不完的工作，以朋友的身份隔着远途山海絮叨了几轮，直到我眼皮重到睡过去，电话才悄然挂断。
醒来时我对于昨晚闲聊的内容忘得七七八八，但有关Wines的疑虑却越来越深，只是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去约她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