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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贺湛(十一)

作者:浅7 当前章节:5000 字 更新时间:2026-7-5 22:09

贺湛/(十一)

【我不想辜负的人生,原来是一场笑话。——贺湛】

与Wines见面的时间没有拖太久,元骊完成伦敦的出差任务后就替我约出了Wines。

那天伦敦的天气很晴朗,微风徐来,Wines复古红的缎面衬衫成了街角非常吸精的风景。

咖啡香扑鼻,实木圆桌对面的女人将茶灰色的羊毛卷盘起,我还没开始的谈判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无所遁形。

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长我许多年的社龄让她在面对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如鱼得水,我必须承认自己陷入了被动。

咖啡续了两杯,给我们腾出私人空间的元骊去而复返,我和Wines都还没从对方的客套里走出来。

元骊很会看眼色,在我和Wines之间做调和气氛的那位,觉得我们这样干坐着谈不出什么花样便提议去邦德街看看,替她筹谋一下下个季度的珠宝选题。

我没拒绝,Wines也很乐意,举起咖啡杯和我碰了最后一口,就优先起身去洗手间补口红了。

Wines一走,元骊就用眼神询问我,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Wines是根很难啃的骨头,相比之下,我都有了自己其实挺好相处的错觉。

我站在洗手间的走廊时想,如果今天换成纪清诩来坐在Wines对面,他会不会后悔曾经嫌弃过我难搞的脾气。

“Darren,你是在等我吗?”身后传来Wines的一声轻笑。

我回头一看,就对上了她温和而真诚的笑脸,憋了快两个小时的我,终于也有了些无力的感觉。

我想换条路来走了。

但我刚要动的嘴唇就被Wines先一步用手指顶住,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面的声音不算大,落在我耳边却非常难受。

我面对她这种越界的亲昵接受无能,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可马上Wines又勾着我的单肩包背带扯住我,以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发表感慨:“你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太乖了。这么乖还怎么管爱洛,嗯?”

我被她的发言激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反手将她捏住我背带的手松开,拉下冷脸道:“这是我的事。”

说完我就把她甩在了身后出去。

元骊还在卡座上等我,我过去把她的东西拿起来,催她:“不是要去邦德街,走啊。”

元骊不明所以:“Wines还在……”

但我的催促没什么意义,Wines并不在乎我的冷脸,从洗手间跟上来,笑眯眯道:“走吧,Li。”

这天剩下的时间我不再对Wines抱有任何目的性,专心陪着元骊看尽了整条邦德街的珠光宝气。直到晚间用餐后我们才分别,我从元骊和Wines先后回住处。

在Wines的公寓楼下,她要求与我交换联系方式,我不肯给。

“我是同性恋。”我坦然拒绝她,“来伦敦之前刚和我丈夫离婚,并且不打算在伦敦发展任何感情。”

Wines被我的坦诚惊到,收回了打开微信二维码的手,笑了笑:“Darren,有人夸过你很生动吗?我中文不太好,但也听过明媚这个形容词,它很适合你。”

我没把她的评价当回事,礼貌性地和她道了晚安就准备合上车窗走。

但是Wines突然在我起步时拦住了我的车,她依然在笑。其实她的笑容很优雅,不是会令人厌烦的表情,但是我今天一天实在是被她难缠地紧,到这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我把车窗降下来,冲她喊:“你还要说什么?”

Wines把撑开的手臂放平,贴着我车身过来,低头与驾驶座上的我对视:“我也是同性恋。抱歉,今天确实冒犯到你了,Darren,可以给我一个挽回的机会吗?”

我没说话,Wines见我没有着急走的意思,提议道:“要不要进去喝点白啤酒?我们慢慢谈。”

我捏着车钥匙没松,果断拒绝:“不去,有话就这样说。”

闻言,Wines笑了笑:“不是说离婚了,怎么还这么自觉和单身人士保持距离?”

“如果你是要聊这些,我就先走了。”

我重新打响引擎,没在意Wines什么脸色,就准备离开。

但她在最后一秒说:“A-Lorente两年前有过一次设计图纸泄露事件,尚跃总部曾派人过来配合我暗查,但是很抱歉,我离职前也没能揪出那个人。”

我熄了火抬眸问她:“是真的查不到,还是你做了谁的替罪羊?你想清楚回答我。”说着我把微信二维码打开,告诉她:“你今天试探了我一天,为什么最后沉不住气,是因为我担心我回公司后会有什么动作对吗,你在护谁?Joyce还是Carol?又或者是对你讳莫如深的Ayn?你如果不说,我可以关了爱洛的所有门店一点一点查清楚,反正现在的爱洛开不开也没什么分别,离倒闭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还想否定吗,咖啡店一点钟方向有一个机位蹲守,我如果没猜错,镜头正好是对着洗手间走廊的位置吧,还有在邦德街不小心撞到我的卖花女孩,你需要我的讯息给谁做筹码?”

我脸色森然地直视Wines,“对我有想法前没有调查过吗,我最讨厌暧昧,你拍我的亲密照片是想发给谁?你觉得我现在离异的状态会在乎谁看到?只不过是污染一下我的眼而已。”

夜晚在我的话之后愈加静谧,藏在黑暗里的怪兽开始现身。但我不觉得恐惧,只是无力。说完这些话之后,每个字的重量都堆压在心底。

Wines点了根女士香烟,“是我错看了,原来Darren才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兔子,你是狠角色。”

难闻的烟味充斥着不好的回忆,我嫌弃地“啪”一声把门窗关上,用后脑勺对着窗外的女人。

几乎是被迫地,Wines把刚点上的烟丢了。

她在我重新打下车窗时伸进一条手臂撑着门,懒懒地开口:“脾气还挺大,你前夫不抽烟吗?说起来不是你亲口承认,我真不知道你已经离婚了,毕竟新闻是新闻,我觉得你和他挺恩爱……”这些话听起来像是聊开了管不住嘴,实际上处处都是试探,见我脸色不好,她立刻把话题拉回来:“你很聪明,但只猜对了一半。毕竟这件事的走向确实离奇。”

我没被她带偏,严词警告了一声:“把战火拉回中国,你最好是有脑子应对,拖我下水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月光没有在真相明朗之后变得柔和,这世界藏污纳垢,始终是恶心得很。

我来赴约之前想过很多种结果,但Wines说的那种确实不像是现实。

两年前A-Lorente的设计图纸在春季发布会之前意外泄露,时尚风标在两个晚上就定下了,伦敦所有的首饰店都把原稿创意或多或少剽窃到了自己的新品上,导致后一步推新的爱洛因为产品太烂大街卖不动,Wines不顾劝阻推动降价策略决定先处理完这批货,以免承担亏损。

这个举措有如是将席卷中国鞋业市场的阿迪耐克降到回力的价位,民众的购买力霎时比往年增加了十倍不止,然而遗留的问题对于爱洛而言无异于自取灭亡。

曾将爱洛当成行走招牌的伦敦女精英们摘下了身上所有关于爱洛的痕迹,她们不能接受普通和廉价,自发小规模地抵制起了爱洛。

时尚是名流的喜好,爱洛在阶级选择中完败,自此就走了下坡路。

事态发展到这还不算最差的,爱洛被抵制之后,营收大幅度下滑,相关供应商又被扒出原料造假,还吃了官司。

此时的爱洛已经在低谷期萎靡不振了一年。

内鬼是谁在这一系列的效应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但是爱洛需要一个承担错误的人。

Carol将Joyce的得力助手投进了尚跃的匿名举报信箱。对此并不知情的Wines在Carol的有意引导下配合尚跃派来调查的“钦差大臣”把Joyce的助手在伦敦业内封杀,Joyce也因为督管不力被尚跃要求停职半年。

一场完美的陷害本该因此收尾,然而风平浪静后Carol提出要做Wines受法律承认的伴侣,否则便以构陷罪名再次检举Wines,让她判刑。

得知一切真相的Wines痛苦不已,她在证据确凿时第一时间想的是保护Joyce,但没想到恰好是因为这样,才当了Carol排除异己的推手。

可是形势所难,一切都迟了。为了安抚Carol,Wines答应先订婚,等Joyce回公司后再准备婚礼,Carol本来就遗憾不能在Joyce面前秀恩爱,当然愿意等。

半年之期一到,Joyce重返爱洛,但比恨意迷住眼睛的她听不进Wines的忏悔,更觉得同性恋恶心,扬言要让Wines和Carol两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结局是,备受良心煎熬的Wines在婚礼之前悔婚并揽下一切罪责向尚跃提出离职申请,Carol与Joyce保持面和心不和的状态在爱洛斗得你死我活。

“你拍我的照片是想护谁?”我听完这个一波三折的烂俗桥段问回最开始的问题。

“Joyce,我查过,她没有从未做过一件违逆岗位职责的事,所有的事情里,她都是无辜的。”Wines敲着我的窗说,眼底是化不开的复杂情绪,但她向我保证,“Darren,我只希望你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不要一刀切,Joyce这半年虽参与派系斗争,但请你看在她也是受了无妄之灾的份上,原谅她的鲁莽。只要你放过Joyce,今天所有的照片都不会让你前夫看到。”

她在我开口之前无比肯定地补了一句:“不要说你不在乎,真不在乎你不会忍气吞声留下来陪Li逛邦德街。我也爱过人,知道就算是性向不同,也不想让喜欢的人有一丝一毫误会。”

我回酒店洗完澡出来就给祝承初打电话说了一下设计图纸泄露事件,并希望他明天上班能把一年前尚跃派来查爱洛的所有档案整理出来发我邮箱。祝承初在我说这句话之前一直是积极应声的,但后来我提及Wines与爱洛内部员工的爱恨纠葛时,他沉默了好一阵。

我们互相打配合这么些年,敏觉度几乎是不相上下的。

我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了,舌尖顶着牙根说:“你瞒了我什么,在我没发现前如实交代,我可以当做没这回事。”

祝承初有些犹豫,吞吞吐吐了好久,在我忍不住要挂电话的时候才道:“你见过Wines了,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吗?”

祝承初在工作上少见这么婆妈的时候,我不由紧张起来:“有什么不对?”

祝承初又憋了半天,“她整容了。”

“……”这个大跌眼镜的回答实属让我汗颜,我都不想再吐槽他了。

祝承初见我不当回事后,才急道:“我前几天见到了Wines早期的照片,阿湛,她长得很像你母亲叶夫人。”

我的呼吸在他话声落下后就暂停了,祝承初反复确认了几次我还在不在听,不管不顾的声音砸向我:“虽然我没有证据指明她的身份,但我手上有她签署过的文件,她的签名就有一个“叶”字。”

京都老牌财阀叶家大小姐叶娉婷是独生女,她没有姐妹。我看着祝承初发来的证件照,与记忆里的黑白照片重合,回想今天见面的种种,突然卸去了全身的力气。

Wines叶,叶娉婷,爱洛前首席执行官,我素昧谋面的母亲。怎么那么好笑啊。

挂完祝承初电话没十分钟,元骊给我发了几个微博截图,告诉我国内因为我和纪清诩离婚的事爆了一天微博,她担心多想。

我把纪清诩的回应博文看了两遍,本就觉得世事荒唐可笑的心,再次裂开了一条缝。

就算是被爆出离婚,他也不肯承认我们的婚姻。

到底是我的名字难以启齿,还是他从未真正从心底将我视为利益共同体。贺湛两个字,那么不配出现在他微博吗?

酒店的每一口空气都让我窒息,酒液穿肠而过,喉腔里辣得我直流泪,我在头脑不清醒时却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变化。

酒精中毒能不能把我的记忆毒没呢,求求了,让我重新活过一次吧,我谁也不想认识。

Wines这夜的电话来得很及时,给最后一口气的我致命一击。

她轻柔地在我耳边说:“Darren,不用太感谢我。那九张照片就当时我为你的爱情陪葬吧,我给足你诚意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在这时才清楚地体会到了微笑有多大力量,可我恨意那么深,老天爷给我的惩罚怎么才只是笑到昏厥呢,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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