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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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耻的症状持续到冯柚抵达佛罗伦萨赛区才略有缓解,虽然已不至于再出现无意识输尿的情况,但仍旧尿意丰富。
冯柚耐心不好,走戏都不愿意超过两遍,见我总是突然失踪,直接就开始摆烂了。可我没办法和她解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况且她都有解约的想法了,我其实是多说无意的。
我根据冯柚的脸型,在剧本上对于薛扶微的外貌加了一些描述。并且在面对这一张贺湛一手打造的女主脸时动了恻隐之心,我给薛扶微强化了感情线。着重在她和牧师的那段加了笔墨。
距离复赛的时间不多,拍摄的片段有七成用不上,剧本改到现在,我也还不满意。我又开始整宿整宿地失眠。
失眠的苦果说出来矫情,但那一座座堆满的烟灰缸会替我记住。
16日晚上九点,佛罗伦萨站初赛成绩全部出来了。我排名第九十二位,朴羽恩第十四,前三名的状态很是焦灼,前两名美籍选手仅有0.4分之差,虽然后面出现了分数断层,但第三名的日籍选手与第四名的法籍选手又只差1.5分。
比分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实际上并不让人意外。来参赛的各国选手谁不是在本土国家拿奖拿到手软呢,就连我现在拉垮成这样26岁前拿满国内三金编剧的成绩也不能褪色。何况佛罗伦萨的前两名曾经都拿过一届奥斯卡最佳编剧奖。第三第四名也都在戛纳柏林入围名单里,每个人都有国际一金的成就奖。众星云集里,完全没有我的跻身之处,也看不到前沿的那只独角兽的轮廓。
目前的局面其实很让我沮丧,但是真正走到这步了说放弃其实比我想象的要难。我只能被现实推着向前走。
冯柚的形象在剧本上有做调整,但她入戏的状态实在太差了。身姿丰腴,回眸浅笑间,上海的风情尽显,却能用一嘴带有中式口音的英语吐槽对手戏演员影响她入戏。起因时她觉得薛扶微永远不会爱一个秃顶男。
这个争执整整延续了两天。无论对冯柚讲戏多少遍,冯柚也无法对着面前光滑的颅顶深情款款。
行娱内部的导演咖位又不及她,整部戏直到开机第三天都导得不能看,困难重重。
第三天晚上冯柚换了第三套烟粉紫的流苏旗袍出来,就站在假山后面对我提了罢演的要求。
“如果你坚持不改剧本,用这个秃顶男人做男主角,我就不演了,你爱找谁演薛扶微这个恋爱脑找谁演,我连夜回行娱解约。”
我拖着一天没进食的身体,听到她这个要求摇摇欲坠,嘴皮上下碰了又碰,就是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冯柚罢演的那天上午,剧组根据场次安排优先拍了不涉及冯柚的镜头。本来一切都在有序进行,应该可以让主办方剪一个值得夸赞的长镜头做谢幕的短片,但我不顶用,十点不到就因为憋尿小腹胀痛进了医院急诊。
被迫留在医院病床上静养的那个午后,是我自离婚后第一次看到会动的贺湛。
那天消毒水的气味令我情绪尤为低落,病床前的电视播着一则意大利珠宝展览通讯。
爱洛首席执行官贺湛以宣传A-Lorente即将上线的首款男性珠宝抵达米兰珠宝巡展览会,屏幕当前的内容是贺湛接受米兰记者的采访。
乌黑靓丽的短发打理得很清爽,完全没有刻意追求成熟感而抹大量发胶,一身说不出价格的高定西装同样利落,身边跟了一名气场不输祝承初的男助理,镜头一转过来就自成焦点。
记者用的意大利语,我拿遥控器切换了语言模式,由中文翻译过的话是:“贺湛先生,众所周知,A-Lorente自品牌创立之初从未录用过男性员工,更未推出过任何一款男性用品,请问您与品牌创立理念背道而驰的契机是什么呢?以及您在做这项决策遇到的最大问题(阻力)是什么呢?“
贺湛看了一眼镜头,浅浅地笑了笑,眼神里的自信即使是在屏幕这方的我也能受到鼓舞,他为方便交流也用了意大利语完全无障碍流畅回答:“A-Lorente自品牌创立之初就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推行过所谓性别侧重的理念,从前A-Lorente未录用男性员工不过是各用人部门负责人的用人习惯及标准不同。而我选择用男性员工自然是我的自由,这似乎没有非要解释的必要吧。”他这话说得如沐春风,明明言辞态度板正,却意外没有压迫感,反而像在和媒体聊天:“至于目前A-Lorente计划推出男款产品最大的阻力……”贺湛笑了笑说:“难道不是大家对A-Lorente的品牌误解么?”
他一笑,镜头好像自带在他脸上打光,精致脆弱,却又漂亮得鲜活。
没有记者再为难他了。一堆挤在他面前只问能不能多拍几张,多笑笑。贺湛肯定应允。
只是贺湛在离场前自顾对着镜头补充了一句:“很多人认为我敢如此大刀阔斧动A-Lorente只是因为我姓贺的身份带来了底气,这个问题我会在我任期结束之前做解答的。”
贺湛说完这句话后就被助理护送着离开了镜头。电视里很快就插播了其他的内容,好像刚才出现的贺湛只是我的幻觉。
我久违地抱着手机上网,A-Lorente的官网页面占据二分之一屏幕的动态海报就是在宣传9月1日上新的第一款男士腕表。
宣传海报上有贺湛的亲笔签名。
我伸手摸上屏幕的艺术体,才终于能放下心来刚才的采访的确真实出现过。
贺湛,还能意气风发,完全不受我影响,真是太好了。
晚上回到宿舍后我又一头栽进了剧本里,对薛扶微和牧师的感情线做了一些调整。原本远渡重洋死里逃生的薛扶微只是因为亏于牧师的照顾才动心,我现在把这条线改为了薛扶微为了躲在牧师的羽翼下不惜出卖灵魂勾引牧师。结局还是薛扶微杀害了牧师回了上海与之共存亡。她从未爱过牧师。
修改完后我把最新的剧本发了一份电子版给冯柚,冯柚挑了好些刺,但终究还是勉强接受了薛扶微一角。
第二天《何必沦陷》重新开机,连续拍摄的32小时里,冯柚没再出任何岔子。但她在化妆间定妆的两次间隙,曾问过我两句话。
“为什么会突然同意改剧本,我其实一直不知道你坚持捧那个秃顶男干什么,他最后不还是出轨了吗?这样的人怎么配薛扶微恋爱脑。”
“我穿旗袍的样子真的很美吗,还是你前妻也爱穿旗袍?”
第二个问题我不想回答,第一个问题有难以启齿的私心。我想有时候人的自卑很可怕,像一道永远无法逾及的台阶,只要稍微不甚就粉身碎骨了。
但是在冯柚的余光里,我做不到敷衍。我告诉她牧师身上有我的缩影,可是薛扶微永远不及我前妻的万分之一。
23日下午两点,我按抽签顺序再次回归赛场。三十七分钟的短片如浮光惊现,赛场静谧无声,只有我在薛扶微将刀捅进牧师胸口时泣不成声。镜头立即追上了我,朴羽恩从候场厅跑来替我摘了麦,我在泪眼朦胧时抬头见比赛场馆上重新亮起的灯。
我知道决定我去留的时候来了。
场馆的灯罩为了烘托比赛气氛而不规律地变换着颜色,电子屏的空间特效用得很燃,高昂的旋律里,我听见主持人让我站上台。
时隔多日重新面对评委席上的人,我仍感到一阵胸腔剧烈起伏的不适感。初赛时的提点、否定、批判,一字一句重现脑海,他们还没有开口,我就已经开始害怕了。
主持人提醒我第二次回头看电子屏的时候,我的手心掐出了汗,脚掌也僵硬极了,回头的那一刻我猜摄像机一定精准捕捉到了我发抖的大腿吧。
电子屏的数据完全超乎了我的预期,我失神地看着这一行行数据,耳边是主持人撬动我灵魂的嗓音:“纪清诩选手,祝贺晋级!!由D级到B级的追分,非常漂亮的逆袭案例!”
复赛总分:76.04,B级。
评委打分:75,68,76,72,75,69,7072.2分
场外总票4615票,摇票区914票,91.4分
72.2:91.4:8:276.04
看板上清晰地记录着我的得分数据,我却完全对于右上角“纪清诩”三个字陌生。
我听到评委老师叫我的名字,回头的一刹那,连接网友的弹幕通道里刷满了中国汉字,最显眼的一句话是“纪清诩眼泪憋回去,不准丢人”。
我对着评委席和弹幕屏鞠了一躬。
眼前的电子屏开始切换模式,内容是拍摄阶段里主办方对每一位选手的采访。
那天冯柚还在罢演,我坐在离摄像机五米远的台阶上吞云吐雾,一个麦克风伸过来:“初赛的结果对于纪清诩选手来说,压力会很大吗?”
我掐了烟,把烟头握在手心,体面得撒了谎:“我来这个赛区,不是为了赢,而是找回我丢失的东西。我现在的压力完全不是来自初赛结果,而是那东西仍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