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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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在尴尬之中蔓延，我厚着脸皮又拉回椅子坐回去，从茶水柜拿了一颗苹果削皮，轻咳了一声找补：“吃苹果吗？”
贺湛躺回病床上背对我：“不吃。”
我没听他的，继续盘着果皮，没话找话：“在伦敦过得习惯吗？怎么还是没胖一点，是不是还是忙起来忘记吃饭，这样不好。要多吃一点，对身体好。”
眼皮鼓起来的被面又拉高了些，贺湛把脑袋缩进去，我识相得在他生气之前闭了嘴。
苹果削了好，贺湛还是没动静，我起身拿了一个一次性餐碟出来，把苹果核切开，果肉的形状切成刚好够一口的样子，平铺在碟子上。
“今天不是第一次。”贺湛低迷的声音从被窝传来，我摆弄苹果的叉子一顿，正想问一句，贺湛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那张脸未施粉黛、清爽透亮，眼神却有动人的忧虑，他说：“我执掌行娱的两年多，曾经有过记不清次数的春/药陷阱，像今天这样的男人我不是第一次见。”
刀叉应声而落，贺湛的眼神移到那盘没有摆得并不精致的碟子上。但不稍两秒，他又认真地看向我，嘴角平淡：“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增添你的愧疚，总之再惊险的事，也化险为夷了，我一直安然无恙。我是想告诉你，我推行娱上市这个过程走得并不容易，希望你能看在我曾经的不易上好好经营它。”
“行娱的艺人粉丝经济在内娱势头很强劲，这是我在任时一直抓的核心。爱豆贩卖梦想，演员磨炼演技，歌手需要舞台，这些都离不开粉丝的支持。”他垂下眼睫，脸上的表情很是平静，每一句话都鞭辟入里，“除此之外，编导是内娱最荒芜的一片沙漠，不见绿洲，没有行人。这就是我知道你的状态，依然坚持让你的名字出现在荧屏的原因。内娱没有哪个导演或者编剧有你的粉丝基数大，而进入萧条期的中国影视业必须要有一个领军人物，我要你做这个人物。你的粉丝群体属性很复杂，但正因为复杂包容度才高，我有足够的时间在你灵感彻底枯竭前找到为你接力的人选。在这之前我会把你喜欢的钱赚够，让你在除却利益的诱导下重新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不要再因为写不出本子而紧绷着状态。我在你写《安澜传》之前一直把这个谋划当成你娶我我应当给你回报的福报，并且步步为营地往前推。直到你写《安澜传》的时候，我才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对创作不灭的欲望，远超于向我索要的情/欲。我开始把一切布置推翻重来，企图以一场比赛帮你找回自己。本来所有的计划都在掌握之中的，可你偏偏带来的一个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人入局。离开你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反思自己，我想我当初要你公开承认我们的婚讯这个提议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我可以在气头上不管不顾地牵你的手面对流言蜚语，但你对名流圈的憧憬和对前程的考量根本不是凭我一句话就能放弃的。”
我因为贺湛晚来的剖白震撼不已，精神陷入到一种极度混乱的层面，努力要说些什么，可贺湛却停了下来，他说：“我应该和你道歉，纪清诩，对不起。当时的我因为你与谢芒的关系昏了头，醋意大发也好，或是太失望也好，其实都不该这么强迫你按照我的想法走。我在感情上的坎坷经历得太少，也太年轻冲动，我很抱歉让你拥有的我是这样的。可是年轻漂亮的我尚且需要逼丈夫在自己和前任面前在选择，有点太荒诞了，我想不只是我的自尊不允许，而是我们确实不合适。”
“爱意的深浅和付出的多少在人极端不平衡时容易模糊双眼，可爱是不会有错的，付出也没错，错的可能是方式，也可能是太过于期待得到。”贺湛冷着脸伸手把输液器拔了，棉签轻轻按在针孔上，在我什么都来不及阻止时，若无其事地对我笑了笑：“你的粉丝对你也是一样的。”
“编剧和演员都是最不靠粉丝吃饭的职业，但如果贸然说把粉丝推开，前提得你和行娱不构成既得利益群体关系，否则这种不需要粉丝的话最好还是烂在肚子里，因为没资格说。行娱可以有今天的规模，脱离不了行娱全体从业者名下的粉丝支持。”
我终于在贺湛最后一句话说完后转过了弯理解他的意思。但被兜了一圈指责，我很委屈，我上前去握住贺湛黏着棉签的手腕，让他摸摸我的脸，小声解释：“我不是不要粉丝，我是不想要不喜欢你的粉丝。”
贺湛把手拿下来，面不改色：“人的一生很短，可以得到支持者一路相随是很难得的事。又怎么可以强行要求她们爱屋及乌喜欢你爱的人。喜欢和爱同样都是自私的。”
贺湛有如天神般的慈悲瞬间令我无地自容，我说不出话来回应他，只是呆呆看他，每一秒都觉得珍贵。
贺湛把擦了血的棉签扔到垃圾桶，背过手朝我伸来：“手机。”
我盯着他白嫩的指节看了两眼，在他收回去之前从兜里把手机拿出来放上去，贺湛点了几下屏幕解锁，顺利登录我的微博。
我有些哑然，磕磕绊绊提醒他：“我密码，是你生日。”
贺湛的眼色却并没有因为我的话有停顿片刻，他很快打开微博编辑页面，把手机还给我：“和你的粉丝道歉。”
我没有接过手机，也不说话，只是动了动腿心，眼皮僵着。
见状，贺湛没有再多说什么，就把手机又反过来捏回手里敲敲打打。
我抬眼看他专注着屏幕措辞的样子，心底酸涩得像要流出什么来。我推了椅子，跪趴到贺湛床前，下巴抵着他盖腿的被子，说：“我不想道歉，我不认为我维护你有错。我就是不能接受……”
贺湛没有抬头，指尖不停，但应声很快：“那你忍心再多几个小粉丝想不开做些什么傻事吗？我告诉你，我不想。现在的我没有这种勇气去赌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这一次比什么都重要。”
“你可以拒绝网暴，但不能以这种方式去伤害一些对你抱有极大期待的人。毕竟，个人并不代表团体，你那千万个粉丝里，有一个没有网暴你我，没有做错任何事的，都值得你一封道歉信。”
“小朋友是需要耐心引导的，而不是被遭遇突如其来的抛弃，这对她们不公平。心理承受差点的，可能你就是她们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是活在现实里的人，网络世界离我很远，我不会去看，而且我和你现在也没有关系，更不需要去在乎你粉丝对我的看法。”
“如果非说有影响，我希望舆论风波离爱洛远一些……”
他的话每一句都算不上悦耳，可满面柔和翕动嘴唇时，那鲜艳的唇色，小巧的鼻头，额前细细的发丝……就变得格外吸引我的注意力。
空气似乎不再流动，时间也静止了，我能感知到的，只有眼前轻声细语的他。还有左胸腔里鼓涨的心跳。
“纪清诩，你在不在听……”他为我蹙眉的模样实在是有些犯规，我忍不住伸长脖子从他手臂穿上去，吻上他的唇角。
仅是轻轻贴着一下，我全身就像过电一般舒爽，似乎生命从这一刻开始正式复苏。
贺湛打字的手停了下来，但没给我反应时间就推开了我，然后不声不响地用袖口抹了下嘴唇，继续若无其事地捧着我的手机敲键盘。
他的速度快了很多，我想应该是急着逃离我，所以已经顾不得成辞措句是否通顺。
不过两分钟，他就把微博发送出去，然后把手机按黑屏还给我。
我摸着还有他手心余温的手心想说些什么话挽留，可他不给我机会。
贺湛掀开被面下床，鞋后跟都来不及提就往门外冲，一副急于撇清关系的语气：“医药费我会派人转给你，你及时救我，我现在也为你摆平了烦恼，以后两不相欠，就不必再有瓜葛了。”
我失笑，贺湛实在太清醒，也太了解我，斩断我后路不说，还把话都说绝了。
他这副谢绝我纠缠的做派，真是像极了大学那几年。
但我毕竟多吃了几年饭，不是那么好攻略的时候了，我说：“医药费不用还了，给你花钱我什么时候都情愿。你要是真怕欠我，就把我微信和电话放出来吧。”
贺湛脚步一停，我见有戏立即摸杆往上爬：“放心，我比赛的赛程很紧，又会收手机，没空电信骚扰你。”
贺湛回过头来瞪我，我这才发现他眼圈通红，一滴泪从下睫毛弹下，但贺湛脸色如常，他抬手抹掉那滴泪时，对我作出了他的回应：“可以。但我不会再喜欢你了，纪清诩。我不能再经历一次选择我之后再后悔的你了，勉强在一起的人结果也就这样，没必要重蹈覆辙。”
那句话重重地砸到我心坎上，疼得我欲生欲死，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我故意畅快喊道：“知道。世界男人千千万，谁都比我适合你！”
贺湛走得头也不回，我抱着他躺过的被子像个变态一般嗅着里头的体香。
手机屏幕被我偶尔间碰到，贺湛回应的那篇微博被顶到了页面最上面。
@纪清诩：也许现在不是一个适合说说心里话的时候。我知道只要我回应了，全网就会有无数个版本写我这随口之言的分析。
其实不需要分析，我讲给你们听。
2014年，我准备艺考的时候就问过自己，走编剧这条路会不会后悔，那年的答案是不会。现在是2024年，十年过去，我的回答仍然这是这个。也许看到这段文字之时，热搜的词条已经准备好了写#纪清诩 不忘初心#，但其实不是的，这十年里我曾后悔过无数次。
身体的受累和心理的打击其实并不是使我退却的最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做这行赚不到钱。没有钱万事难行，何况是来钱最快的娱乐圈，没有钱意味着没有底气。没有底气的人，尚且要为生存伤怀，又怎能有闲心搞没有人会看的话本。我很现实地屈从了资本，我很早就知道我要在这行做出头必须先赚到钱。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靠在电脑屏幕面前，日夜颠倒地游走在各式社交场合，我衡量每一次的机遇与成本。这个期间，我的作品暴增，但不是我想写的，而是为了供应市场必须写的。我不知道哪个创意会被人看上，但我知道不写就肯定没人能看上。我想这是很多文字工作者都能理解的感受，在没有收益之前，如何在没有人欣赏你的作品之时坚持下去，才堪堪步入成名的起始线。只要坚持不下去，这世界上就少了一个才华横溢的原创者。
我十年寒窗苦读，违背父母走这条路不是为了以失败收场的。看到这里时各位如若批评我功利性太强，我绝不反驳，因为承认纪清诩根本不是清风霁月的人对我来说毫无负担。
我的确是烂人，但烂人也会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泼天富贵曾经于我是扶青云直上的天梯，当我不用考虑钱，又因为钱有一定的话语权时，我的选择可以多到自由都要泛滥。有多少人能理解，我为了拿回原创者原本就该享有的自由创作权付出了多少辛苦。这不是世界的可悲之处吗？
但我的可悲是，当我终于有能力保证自己的作品输出时，我已经没有思想可以输出了。十年一梦，醒来如同荒唐盛世里的一场笑话。
我得到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过往的才名是如今的枷锁，全世界都渴望我再做一次横空出世的天才，却没人问我这场梦做得累不累。回顾上半场，我悔断肠。
有人享受过程，有人在乎结果，很遗憾我向来做后者的单选题。我活该尝到了苦果，这是我在写这段话之前就明白的事。
同时也明白在走向这个结果的过程中，我辜负了很多人，失道者寡助，我认。我应该向每个为我伤心的人说一声对不起，真的很遗憾，我醒悟得太迟，害你们平白受尽委屈。我想承担这个结果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无辜的其他任何人。怪我年轻冲动不成熟，该受难的人只是我一个人而已，请不要做无谓的争吵，我有今天只是作茧自缚，与任何人任何事无关。如果没有爱了，不如就把爱惜你们自己当作是对我最大的报复吧，我会希望看见你们快乐。——（纪清诩 ，2024年9月4日，伦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