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湛/（十二）
我从病房出来，就看到明亦坐在等候室。
明亦是我撤掉Carol后亲自面试的助理，他是英籍华人，简历很优秀，毕业于伦敦大学，只是年纪稍小些，我是他的第一任雇主。但他还是比我大两岁。
明亦见到我就起身走来，为我肩上披了一件大衣，“早就说还是我来处理这事，您也不会来医院再遭罪。”
医院的味道惹我心烦，我不想在这里多谈，拢了拢衣领，快步往电梯口走：“等下说。”
到停车场，坐上Lykan Hypersport UE3.0车后座，我把口袋里的录音笔递给坐在驾驶座的明亦手中：“无论是偷设计稿，还是猥亵罪，都有呈堂证据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好的。”明亦把录音笔放进副驾驶座的文件袋，摆正方向盘起步，车子开出一段路，他才给我汇报咖啡厅外的情况：“外面偷拍的枪手我已经问到了，东旭明门确实想利用这份设计稿和我们打官司，一来给我们带来舆论压力，二来打乱我们新品上市的计划。只要您今天和李东旭同框喝咖啡的照片被爆出去了，这场官司爱洛的赢面不大。还好您早有准备，不然麻烦就太大了，只是让您受罪了。请您处理我的失职！”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睛说：“年终奖减半。”
明亦紧绷的肩背这时才放松下来：“谢谢您的宽容，我一定没有下次了。”
我睁开眼睛看窗外后退的风景，脸色黯淡：“送我回切尔西水岸，明天早上九点带Link With系列的男女款策划案过来接我。”
“好的。”明亦掉转车头，点开蓝牙电话，“现在是否需要致电管家给您准备人参玫瑰花饮，您可以喝完再休息。”
“嗯。”我虚弱地应了一声。
明亦拨完电话吩咐好管家我回去的时间，就给我开了静心养神的曲子，只是有人破坏了他的体贴。我刚闭上眼睛，静置到一侧的手机就响起了铃声。
是祝承初。
我知道他打这通电话是受谁的指使来过问，但没成想贺靖枫这次这么果断：“贺总已经坐私人飞机来了，他说没打通你电话，让我告诉你一声。这回又是怎么了？”
我被他最后一句话撩起了气：“什么怎么了，没事他就不能来看我吗？他上周日明明就答应了来的！”
“那上周日有个会他确实走不开。”祝承初好笑道，“你也太记仇了。”
我默认，抿着嘴唇哼：“那他现在又走得开了？”
“走不开。”祝承初笑得更大声了，我难以想象他那张冰块脸此刻该多扭曲，“但是贺总以为你遇上了什么大麻烦，就直接扔下这边的工作，把俞助带上飞机一起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我皱起眉头：“俞文昌来干嘛，我这边没有什么舆论需要借他手处理的。”
祝承初不笑了，口气严肃起来：“大概是以为Wines又给你难受了吧，贺总来的时候提了一句，希望俞助与Wines交下手。”
“他敢！”我从椅背起来，动气道：“贺靖枫脑子被驴踢了？！还交手，我直接把他给交待好了！”
车里的气氛因为我的怒气沉得瘆人，明亦握住方向盘的手都露出了青筋，我注意到后极力收敛情绪，心跳有些失衡。
半晌，祝承初才在我平静下来后宽慰道：“阿湛，你冷静些。说出来你别对我有看法，贺总让俞文昌去和Wines交涉是不妥，但我也是赞同贺总的意见，Wines确实不适合留在爱洛，你重新把她招到设计部跟设计图纸这个决定，我理解不了。”
“没什么不适合的，爱洛本来就是她创起来的品牌。”我匀好呼吸靠回椅背上，缓声开口：“爱洛一日不能重振旗鼓，她在伦敦都不会好过，你难道要我亲眼看着她挤在漏水的出租屋里看招聘信息吗？”
“可你并不打算认她不是吗？”祝承初也急上火了，“叶家不会坐视不管吧，你没必要给自己找罪受。”
“她自己选择忘记之前的事，抛弃我，我为什么要自取其辱认回她？”我摸着酸涩的眼睛回道，“叶家会管的话，就不会在与我们全家断绝关系后还容许她在爱洛呆这么多年了。”
祝承初叹气：“我说不过你。”
“说不过拉倒。”我提高声调回怼他，“把俞文昌喊回去，我不想见到他。”
“行行行。”
“没事挂了。”我正准备按下挂断键，又听到祝承初贼呼呼说：“你见到纪清诩了。”
“……”他真是什么雷都敢踩，无法无天了。
我想到自己在病房里说的那通话，以及纪清诩情不自禁的那个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有起来的趋势，我否认道：“没有。”
“不可能！”祝承初斩钉截铁，“他前半小时那个微博，就是你发的吧！”
猛然被看破，我有些心虚，因为纪清诩吻上来之后，我就有些乱了阵脚，那篇微博最开始署名是写的我自己，但在发送之前我就改成了纪清诩。难道是网络卡顿，名字没同步改到吗？
想到这里我有点慌了：“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啊。”祝承初笑得蔫坏：“但我现在知道是你写的了。”
“……”我气得直接挂了祝承初电话。
他在我到切尔西水岸都没有再打电话来，想来也是知道这个事没有什么好聊的。
回到我在伦敦买下的顶级复式公寓，管家把口感最佳的人参玫瑰花饮送上来，我喝完洗了个澡，然后把空调的温度打高一些，就裹着被子上床睡觉了。
晚餐是我十点半醒来后用的，这个点用的东西都很清爽不油腻，吃了五分饱我就回书房抽了本讲设计美学的书目作消化。
次日明亦按照我的吩咐九点带着策划案来接我去公司上班，一天的工作安排很是紧凑，一切都很正常的进行着，仿佛前一天与纪清诩的重逢只是一场梦。
临近午饭的时候，贺靖枫抵达切尔西水岸，我回家吃到他亲手做的樱桃法式鹅肝和刺汤东星斑。俞文昌我没有见到，我不知道他是被祝承初叫回去了，还是被贺靖枫安排到了外面哪个酒店，总之贺靖枫没有提他一句破坏我用餐的胃口。
但是家佣收了餐盘后，贺靖枫叫我上书房聊聊时提及了Wines。
“宝贝，我是真不知道你现在和你母亲这样不上不下的是什么意思。”
我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你让我接管爱洛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这一天。”
“我当时想过，她记忆没了，又整了容，应该不至于暴露。”贺靖枫捏着茶杯，脸色很是苦恼：“但是我没想到她在爱洛做了那么多手脚，甚至连你都算计。”说到“算计”两个字时，他的眼底已经有了狠戾，那是夫妻反目成仇的信号。虽然他们早就分道扬镳。
“我上次来就说了，我永远都会是你身后最可靠的大山。”他突然煽情起来，眼底的狠意又瞬间被温情所取代：“你是我唯一的血脉，是我的骄傲和期盼。我之前看在你于心不忍的份上，选择对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我绝对不能接受她这样在你眼皮底下活动。”
“没有相认之前，她对你是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雷。我不允许你把自己置于这么危险的境地，更不可能坐视不理，我的心肝。”我抬眼看去，我爹眼角的皱纹都在向我诉说委屈，“你就看在为父提心吊胆的份上，作出一次让步吧。”
我闭上眼睛，“让她走了，她能再找到什么工作呢？你别说给她赡养费，她起疑心你来负责吗，我不会认她的。”
“我先把她带回尚跃吧。”我听到贺靖枫叹气的声音，心里泛起一阵酸意，近几个月的僵持，他的妥协显然也不是全无打算的，“等再找到个机会，我把她外派出去，保证她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也绝不会再让她影响到你的生活。”
贺靖枫说到做到，下班之前，他就带Wines上了私人飞机。那时我还在几个门店视察工作，没有去送他们。
回来才听明亦说这个消息，我没问他Wines怎么会答应离开爱洛，以及与她相关的那些感情纠葛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还是认为Wines和我是没什么关系的。
然而另一个没有关系的人却并没有依守承诺。傍晚我收到了前台送上来的一大捧红色郁金香，里面有一张卡片，笔迹是再过好几年我都不会忘的熟悉。
他写，热烈与热恋与你等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