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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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初赛前的这两天,我过得很消极迷茫。这本已完成的剧本一直苦苦困扰着我。
连续两天多的焦虑性失眠,让我几乎是被压弯了骨头,整个人都软绵绵的疲惫。很困,但又很难入睡。
第三天,东京初赛如期而至。但我很不幸,前两天都没抽到名次,于是失眠的症状又持续了两天。
连日的困倦,使我翻开剧本重修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谈我敢随意对这份剧本做任何一行字句的调整。
现在是赛期第三站,大起大落过,明明该修炼成同等经历下平稳的心态,但我这次却比在佛罗伦萨站还没有底气。
但山水气流都不会因我心情作任何改变,名字终究要出现在东京的席位上。
“56号选手,纪清诩。东京初赛区截止前,最值得观众期待的选手,他的《春烟梦雨中》一经提交上线就让我们的官网瘫痪了,十分钟前的点击量已破6.4亿!”
我伴随着场馆里的前言走上舞台中央,往台下鞠躬时,被一块写了“纪清诩”名字的灯牌摄住了眼球。
伦敦站不减反增的投票数我就知道贺湛的微博回应给我在网上拉回了好感度,但我做梦都不敢想东京赛区会有给我应援的粉丝。
舞台下为我呐喊的声音,是真实存在的吗?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疲累出现了幻听。
评委席给我点评剧本时,我同样听得很艰难。我踩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上,镜头对焦时的光线很柔和,评委老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可身遭的一切却让我觉得恍惚。
我感谢有翻译延迟这个理由,让我在听到对方的点评时有绝对的借口去思考如何理解:“起初看到这个剧本,我认为沈静妃很出彩,但崔漪媛出场后,又觉得崔小姐刻画得很有代入感,当我要评价这是一份非常难得的女性向举剧本时,闻和这个人物的反转又让我迟疑了。纪清诩选手准确的拿捏了每一次转折情节的淡入淡出,让以上三个角色都鲜活地活着,观众会在这份剧本里的不同时段爱上不同的人。但是最爱是谁呢,我想观众们会有自己的看法。你曾说写剧本时不考虑受众,但我想说《春烟梦雨中》无论是划分为男性向还是女性向或者无性向,都是很成功的剧本,恭喜纪清诩选手!我为我的喜爱给你打九十七分,剪掉的三分算是你对感情线模糊处理的减分项吧,毕竟你在结尾时并没有点明女主角沈静妃的心境。但是我和观众都非常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我的耳边一阵阵想起自己的回音:“没写,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能确定的是,南城里的沈静妃小姐,确实心动过。”
我回答完整的下一秒,一道男声敲响我的耳膜,“如果说受众不是必要考虑的因素,那我想问纪清诩选手,如果剧本拍成电影,在你心里,如何定义影片分级呢?”
我抬头看向评委席,问我话的人是东京本地区的著名影视点评家伊藤千树。他常年占据日本影片点评榜第一的位置,年轻的时候是日本国宝级的编剧,但媒体对他的评价并不好。因为他是亲中派分子。
我不信他不知道现在中国未实行影片分级制度,而且未来要推动这个制度很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繁琐又一刀切的审查制度在短时间内不可能被取缔。
我按了按眉心说:“我认为影片分级制度,据国情而定,因地制宜。如果它在东京上映,也许会被审核方定为R级电影,在中国的香港大概会被定义为III级片,台湾省也是限制未成年人观看的,但如果要在中国大陆公映,就不是讲分级制度的时候,观众是不可能在院线看到完整无删减版的剧情的。据此可知,我心里如何对电影分级不重要,我只是一名编剧。编剧公开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媒体会觉得不妥,甚至就在场的各位也有可能不能完全理解我的意思。但我仍然愿意说我认为电影分级制度,不是我们作为艺术工作者该考虑的事情,人在什么位置就权衡什么事,那我作为编剧写好我的剧本就可以了。诚然我羡慕实行电影分级制度上映的地区,但我的祖国有自己的考量我也是百分百赞同,我的赞同起源于我对自己生存的根源盲目的信仰。艺术精神总是后于人类其他需求的。”说到这时我顿了片刻,将右手握拳举过耳稍,袖肘背面的五星红旗贴在脸颊处:“而身为一个中国人,爱国精神是在首位的。”
现场的声音在我的话声落下后,陷入一片死寂。我好像听到了谁的轻啜声,我心里祈祷,希望她会是一个中国人。
哪怕只有一个中国人在此时与我并肩都是一种安慰。
没等我想更多,伊藤又抛了一个尖锐的问题给我:“所以你是第四面墙的坚定守护者吗?”
“我是。”我把麦移近到嘴角,“剧作不是为引导现实而存在的。我一直坚持并主张,观众把影片内容与现实生活分开。戏剧与观众本该有一面墙。”
“但我觉得你在处理这面墙的问题上,还有待改善,你认同我吗?”伊藤说,“你不考虑受众,也不被分级制度影响,的确是一个很有思想的编剧。可是你的思想好像从你动笔的那刻就困扰上你了。纪清诩选手在写这份剧本的时候,确实有在摇摆不定对吗?前十页的剧情你推出了三位主角,铺垫刚刚好,情节也很紧凑,主要转折点也做得很吸引人往下看,同时避免了黑洞,但是我觉得第三幕的场景相比之下有些空荡了,似乎连你自己都在着急确认女主角沈静妃的心偏向谁,以至于写到最后你都不知道是该突出第二女主还是捧突然加分的男主了。”
“这个漏洞我太介意了,我给不了高分。”他说,然后把打分板转过来:“76分。”
我一直抛高的期望值被这个得分踢了下来,心里出奇的平静。我对伊藤鞠了一躬,然后越界反问他:“那您对于最后一个问题有什么建议吗?”
“中国有句老话,反其道而行之。”伊藤善意地笑笑:“打破第四面墙试试吧。反正你也不在乎谁来看你的作品,制度也无法框住你的思想。”
包括伊藤在内的两位评委都指出了同一个问题,后续的五位评委也大同小异捏着这点作点评,只是相同的分歧更激烈了。
最终我的打分数据可以说是分成了两派,一方觉得三个主角各自出彩很难得,纷纷给出了97、96、98的高分,另一方认为造成这个局面纯粹是编剧本人拿捏不准大纲,打分浮动在76、80、79之间。出现如此大的争议后,最后一名评委的态度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然而,韩国电影协会会长李秀洙女士,在主打爱情片领域的高手,却选择了弃权。
初赛的成绩一锤定音,88分,排名51名,落入比分危险区。
初赛结束当晚,我连夜起了高烧,昏迷不醒间床边恍惚坐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沾染风雨的黑色斗篷,轻轻吻过我的眉心,他长着我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模样。
可眼前那团黑雾散去,阳台上却又立着一位撑着黑伞的挺拔男人,眼底的阴郁浓重,有化不开的忧愁,那是闻和。
我被一身冷汗淋醒了,浑身没劲,肩膀处像是顶着一个尖锐的器物,酸痛得我无法忽视。我才注意到自己难以形容的睡相有多危险。身体的不适与心灵的空虚重重施压,我变本加厉地痴想起了贺湛。
我盲目地坚信,如果贺湛真的坐在我床边,我一定会知道第四面墙如何打破。就像我过去的几年一样,他是我灵感池中能量最大的生命之源。
注:1.影片分级制度各国不同,世界多个国家适应的标准不同。中国香港影片分级制度以《1988年电影检查条例草案》为基础,三级制度演变为四级制度。中国台湾影片分级制度以1994年台湾新闻局电影片处理方法增加保护级为基础。中国内地(大陆)暂不实行电影分级制,采用总局的审查制度。2.本文涉及剧本点评观点,化用布莱克·斯奈德《救猫咪:电影编剧指南》、悉德·菲尔德剧作三部曲《电影剧本写作基础》《电影编剧创作指南》《电影剧作问题攻略》以及威廉·尹迪克《编剧心理学》、拉约什·埃格里《编剧的艺术》等著作。(文盲确实是要看这么多书才有底气写,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