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湛/(十五)
【任谁看到一只小狗笨拙而努力爱人的模样,都不会想同他再赌一次的】
纪清诩的突然出现比春雨还急。
突然在切尔西水岸淋成落汤鸡,突然发烧昏倒,突然血溅电梯门。
纪清诩就是一个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从和他第一天见面就脱臼起,这个麻烦就赖上我了。
消毒水的味道和旁边轻嘶的忍痛声都让我很烦躁,我捏着水杯喝了两大杯冰水,冻得背脊都在发寒,心中才略有降火的趋势。
深夜的河畔边路灯孤独地亮着,唯一与它作伴的只有流水。城市里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此刻都在酣眠,只有我,凌晨近一点站在落地窗前看路灯。这种对比多少有点不忿了。
“啪嗒——”窗前的倒影里,家庭医生把医药箱的盖子盖上,与明亦轻声说了句什么就往外走。
明亦负手靠近我身后的位置站定,用不大不小的声量汇报:“纪先生头上的伤口缝了四针,已用纱布块处理好了,因撞击角度没有触碰到尖锐处,无血块残余,但有轻度脑震荡。需注意事项,伤口不能感染、炎症,如出现发烧症状,退烧药可暂缓症状,但必须及时进行清创消毒处理,避免情绪激动,思虑过重。”
耳边的每一个字都让我神经紧绷,我面无表情抬起手掌过肩向后摆了摆:“把医生送回去,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可以晚两个小时打卡上班。”
明亦应声后就走了,客卧只剩下我和纪清诩。身后那道视线从处理伤口开始,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一瞬不移,好像生怕我甩头走人。
我被纪清诩作出的这副委屈相气得在心里冷笑了好几声,他有什么好委屈的,又不是我把他按在电梯门上撞的。自己发疯完了,脑子终于清醒了,又拿这副眼神看我干嘛。是要道德绑架我吗?
想到这四个字,我心中便一阵恶寒。
索性率先开口,撇清关系:“你先休息,明天我再让明亦送你去机场。”
除了忍痛的那两下呻吟,一直默不作声的人闻言低下了头,视线终于从我身上转开,小声嘀咕:“我这样、没办法登机的。”
“那就养两天再走,我会让医院给你开证明。”我没多和他纠缠,扔下这句话就大步离开了客卧。
反正我去酒店住两天也无所谓。
推开主卧的门,我一身的疲惫席卷而来。今天的工作不算顺利,但也没遇到什么难缠的问题,只是小问题和低级错误多了,总是影响工作效率的。我从饭局回来时,坐在车上就在闭目养神,走到电梯口都没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个纪清诩。也就是这个疏忽,才有了现在尴尬混乱的局面。
我拿着电动牙刷,挤了一段长条牙膏,镜子里的人,一张浓颜结满寒霜,眼底都是困倦。
洗完澡,我用干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找到阳台右角落的湿发烘干机,把毛巾取下挂在后颈,拿了本杂志对准温控风口坐在沙发上。
爱洛男款产品线的销量不算惨淡,比起同类型产品的销量居中下游,在伦敦的市场占比我按盈亏分布已经尽量做到了平衡。这样的开局成绩对于一个面临倒闭的品牌来说,已经称得上峰回路转,但很奇怪,并没有达到我的预期。
就今天呈上来的统计报表来看,产品线的偏好设置非常明显,收获的数据却远远还差得远。缺的这口气输在哪里呢?
我伸手抓了下头发,感受到发根已经干了,转身把电断了起来。机器运转的声音断了,身周突然静下来,我才惊觉外面竟然下起了暴雨,闪电和雷鸣这么强烈刚才却没有影响到我。
我叹了口气,今天确实是有点累。我把毛巾随手放在沙发背上,拖着步子准备钻进被窝。
一天要结束了,我放下所有没想透的事,闭上眼睛哄自己入睡。
然而睡意刚酝酿好,主卧的门就频繁传来敲门声。这个点,在这个家里,会来敲我门的人是谁我想都不用想。我心烦气躁地掖了下被子,把自己的头蒙住,缩在黑暗里装没听见。
我以为我的态度很明显了,纪清诩这时应该要知难而退,但他显然不懂什么叫分寸感,扰人得很。
在持续的敲门声和门外交接的声音里,我猛抽了口气踢开被子,睁着眼睛与床头灯对峙。
可是管家让我失望了,五分钟后,纪清诩还在敲我的门。
我再也受不了,沉着脸色怒气冲冲地拉开了房门,还没说话就被面前软白的大枕头挤到了脸,与之相隔的是纪清诩委屈巴巴的请求:“老婆,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我伸手捶了一下眼皮底下的枕头,纪清诩被推力弄得踉跄了一步,但我一点也没心软:“这里没你老婆。”
“贺贺。”纪清诩乖乖改口,亲昵得像我们曾经的那些爱意没有变过,伤害也不复存在。
想到这我就按耐不住的烦躁,冷嗤了一声,“不能。”
我反手把门关上,但纪清诩又不死心地往里挤,我看着他包得像阿联酋人一样的脑袋马上就要重蹈覆辙,压抑了一天的烦躁彻底喷井而出。
我捏住门把,冲口就骂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要寻死觅活别赖在我跟前,滚回你的房间去睡!”
纪清诩充耳不闻,抱着头苦恼地低声重复:“我有点痛,雷声吵得我头感觉要炸开。”
我按了按眉心,坚持堵在门口,“我叫医生过来给你守夜。”
“医生要休息。”
“我也要休息!”我忍无可忍把门猛地摔到墙上,纪清诩装什么幼齿宝宝!
门“哐”地一声在我们之间炸开,纪清诩装幼装到底,竟然抱着头抖了一下身子,像是真的被声音吓到了一样。
“贺贺……”我不耐地瞪着他,捂住耳朵不想听他废话,可纪清诩小声央求的样子却与他抿动的嘴唇一并让我的身体做出了反射刺激,我的耳膜把他说了每个字都振动给我听:“我不打扰你休息,就和你一个房间好吗,我不会爬上你的床。”
这真的是一个快二十九岁的男人能说出口的话吗?!说你是小狗,还真的演上了狗宝宝?眼睛湿漉漉的可怜给谁看啊?我怎么可能被骗到!
我奉行对纪清诩的糖衣炮弹严防死守的格言,准许他在我房间的沙发上窝一晚。我真的太累了今天,没功夫再和他多耗哪怕一秒钟。
把人领进来了,我也不管他在沙发上怎么睡,就把灯熄了,钻回被窝重新躺下。
可纪清诩安生了没几分钟,就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真皮沙发与衣料的摩擦声十分考验一个即将入睡的人极限。我揪了旁边一个枕头朝纪清诩的方向扔去,因为力气不大,本来也不是冲着砸人丢的,枕头落在地板上后,我的斥责声也同步而起:“不睡滚回去!”
纪清诩不动了。
我终于在不被打扰之后进入了睡眠,睡着的感觉很舒服,现实里的一切烦心事都不见了,灵魂也得到了真正的休息。
可这样的休息也没维持多久,纪清诩这个多动症患者,进我卧室就不是奔着让我好好睡觉来的。
我睡着睡着就被唇上的温热弄醒了,睁开眼就被一张大脸气得胸腔郁结,床头灯下的纪清诩一脸痴迷,颤动的睫毛透露出他此刻有多享受。
我扬手把纪清诩的脸打到一边,但他被打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把上身的挪出了我的床,我紧逼他动作的视线这时才注意到纪清诩的姿势。
这个色欲熏心的家伙,竟然半夜趁我睡着,跪在我床边偷吻我!以他现在腿脚不利索的姿势,可想而知他跪了多久,又亲了我多久!
我气得用手背抹了好几下嘴唇,结果我还没发作呢,就见纪清诩眼巴巴地盯着我,有些心虚地说:“别擦了,嘴唇要破了。”
“你!”我气得用食指点他,却好半天不知道该骂什么。这人的脸皮厚到说什么都不听,我绞尽脑汁脱口而出的恶意,他却完全不当回事。
就现在还巴巴地用手掌包着我的食指,拉到自己下巴尖上垫着,脸贴在我床沿上,无辜地说:“吮着你的嘴巴,可以忘记头痛。”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头痛”,无非就是想让我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心软。我想只要我不心软,想必他就自讨没趣不再黏着我了。
但我着实低估了纪清诩的粘着力,他的确是有点过分没脸没皮了。
大半夜不睡觉跪在我床边,撑着下巴贴在我枕头上,用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睛一字一句把自己剖开,好像怎么蹂躏他一颗心都可以,只要我允许他在身边。
“贺贺,对不起,这次我是真的愿意退圈陪你了。”
“我不受你任何逼迫,就是心甘情愿打算留在伦敦和你发展事业,我不会后悔的。离开你,我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再高的成就和理想,和你比起来,都太微不足道了。”
“你不用答应留我,只要不赶我,我怎么都会缠着你不放的。”他说到这的时候,与佛罗伦萨站的憔悴低迷不同,与伦敦赛区复赛意气风发的纪清诩不同,只是一只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脸上已经被泪淌湿了,嘴角的每一声低语却仍是听起来好郑重。好容易骗得人相信。
只是一个心死的人如何能被几句温声耳语打动,更别说我在伦敦经历的一切,血已经冷了。
我没对纪清诩的真情流露作任何回应,反倒是翻了个身,继续沉下心补眠,想着明天的行程安排稳稳入睡。
后半夜纪清诩说了什么,睡着的我一个字没听到。我既不为错过的话可惜,也不为听到的句动情。
只是当我清晨生物钟醒来,看到仍就跪在我床边的纪清诩,趴在我床边睡得人事不醒,头上的纱布因为睡觉的姿势不安分沾了些血,额头也滚烫时,朦胧的双眼有一瞬间闪过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