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湛/(十六)
临出门去公司前,我吩咐管家在我离开后十五分钟进我房间把纪清诩抬到客卧,并叫医生上门处理他的创口。
坐在车上时,我放空双目对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发呆。我不太能理解纪清诩此次来伦敦的想法,爱洛对面的大屏我前两天就让明亦去协商撤单了,我以为他初赛完能看到我的态度。目前的情况狠狠地鞭笞了我的预判错误,纪清诩实在是棘手。
我不敢再和这样的人有任何瓜葛,冷处理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应对措施。我希望伤了他的心,能断掉他朝我走来的脚步。
九点我准时到达办公室,明亦还有两个小时的弹性休息时间,但工作安排他昨晚很晚就沟通好了,因此我刚坐下经营部经理就带着分析报告敲了门进来。
我在任爱洛的这几个月,第一个月就致力于掰正公司的管理行为,现在还留在岗位的人早已是被磨炼成功的精英。
对方的工作阐述按照我要求的模板,精练简洁,每一句话都把问题暴露出来了,没有一个字的废话,连语气都是没有让我不舒服的感叹词。但这份报告不是我期望看到的。
报告内容讲完的两分钟内,我沉默的时间越长,他鬓角的汗珠冒得越多。
我注意到了,却不会为此放低要求:“本周报告出现两处红字数据,同期占比下降0.2%,你进门念这份演讲稿的五分钟里,爱洛的经济效益就落后东旭明门0.01个点,是这样理解对吧。”
办公室宽大的空间因为这句话落地而压迫感十足,对面的人说话已经开始不利索了:“抱歉,我立即去、整理一份与东旭明门的系统……对比分析,是我、准备疏漏了。”
“我在尚跃总部给爱洛这种夕阳品牌的员工争取丰厚的报酬,不是为了养废物。”我用笔尖点在那两处数据上,神色寡淡:“数据没有达到预期,分析报告也一团糟,问题的切入点都找不到,作为经营部的职能经理,这种工作能力你自己也觉得没底气吧。”
“湛总……”他人的心思倒是不傻,讨巧知道把英文换成中文,“您在公司内网的评价一直令人仰首,如若作为下属不受上级批评指示,那公司才能真的走到了绝路,请您给属下一次挽回的机会。”
“去找人事部办理离职,离职绩效按0.2发放。我会安排法务部安杰支持你的工作,一周后,我要收到你入职东旭明门的消息。”我把他呈上来的报告翻到扉页,看了眼署名,继续说:“查清东旭明门两次904L不锈钢、精密陶瓷、鳄鱼皮表带三类材质标价为什么都正好低爱洛那么点钱,你回来就是尚跃东京分部嘉怡园商行的经营总监。当然,如果你最后选择留在东旭明门也是你的自由。”
康白不敢置信:“确定可以去嘉怡园商行?”
我把报告推回给他,“爱洛品牌10月份就会按照签订的意向合同摆上嘉怡园的货架。事成之后,你去嘉怡园任职,名正言顺。”
明亦得到消息后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公司,直奔我办公室:“您如果要查东旭明门,我也可以帮忙查,只是时间问题,安插康白经理这个决定有点太冒险了,万一李东旭捏到了把柄反扑您……”
“我不会给他反扑的机会。”我看着面前急哄哄的一张脸,眼底晦暗不明,“我有一个直觉,康白这步棋,必须下。”
闻言明亦冷静下来了,警觉道:“您是认为有人从中作梗吗?可是有什么人会对一个可能明天就歇业的品牌那么防备呢?东旭明门的标价恰好是浅压我们一头。”
我塌下肩膀,拿起咖啡杯轻晃了两下,松弛的神情引来明亦的注目,我说:“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敢有动作,我就敢把他捏死。”
明亦嘴角抽搐:“看来您已经有目标了。”
事态发展尽如我所愿,下午安杰就在公司内网给我发了康白的劳动起诉文书,我回复他纠缠三天,然后以一个不太和平的方式达成调解。不必顾虑企业形象。
我在办公室呆了一天。明亦下班前从钢材回收市场带回了一份文件,报告单里的交易记录浮动恰好是东旭明门和爱洛904L不锈钢的差价。
“您怎么会想到从废材回收查起呢,太敏觉了!”明亦捏着被揉皱的收据,眉眼都是对我决策的赞许。
“对高奢没有需求的消费者都说奢侈品无非是由品牌定价决定,而有需求的买得偏就是品牌带来的效益。那你想一个没有品牌价值的高奢品,要怎么卖出去?”我用指尖点着报告单最末尾的两行数据,反问明亦:“爱洛的生产技术纯熟,正是东旭明门这种新兴品牌缺失的,那么他们出现残次品的几率就要比我们大,废材如何回收利用,利用率是多少,决定他们的产品成本高低。”
明亦恍然大悟:“那这么说标价一事的根源您一早就心里有数。”说着他又疑惑道,“那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安排康白去做卧底呢,还不惜损失爱洛的行业名誉?”
“因为爱洛要在伦敦重新打开市场,要面对的同行竞争绝不止东旭明门一家。”我起身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心中无半分涟漪:“康白把水搅浑了,会是很多企业家愿意看到的结果。而爱洛,离重获生机的日子可以无限缩短。这只是我的Plan A,如果康白反水,Plan B自然有人替我安排。”
回切尔西水岸的路上明亦的状态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可能兔子咬人事件确实给他心理上造成了极大创伤。但我不欲从中调旋,既然选择跟我,适应上级机关算计的能力本就是必修课,聪明人在这时不该想自保而是学习。
电梯门开时,明亦先行走进去,前几天纪清诩血溅当场的回忆突然重现,我应激在一旁的垃圾箱吐了出来。明亦显然跟我想到了一块,苍白的脸此时全无血色,比在办公室听到我的算计还失态,抓住我肩膀的手指都在颤抖,“要不、我送您去陇西海酒店住一晚。”
我摆手推开他的搀扶,面无表情用湿巾擦了擦嘴:“不去,我没事。倒是你,如果有跟我不下去的一天,可以主动给我递离职,薪资结算方面我考虑给你优待。”
他听了我的话,脸色更是煞白,脆弱得像张纸片,我看了都想笑。
我扔了湿巾率先走进电梯,后来的明亦进来后就与我退开了安全距离,低眉顺眼:“我没想过离开您,您是我学习的榜样。”
我接纳了他的忠心,抬头看到电梯门上升的数字,却觉得一片倦意加固了我流动的血液。重得手臂都抬不起来。
明亦把我送进门,人还没走,就把被一股冲力带倒的我勉力扶正。他生气地扒开紧紧倚在我肩膀上的纪清诩,口气很差地责难道:“纪先生,请你略微考虑一下湛总柔弱的身体状态,爆冲对他的腰部损伤很大,不要再给他造成任何阴影,他并不亏欠你什么!”
我顶着门板冷眼看向面前雄竞的两人,疲惫感加深,开口也有些有气无力,我问纪清诩:“你可以走了吗?”
纪清诩一听就泄下气来,一改对着明亦的敌意,眼眶泛红地看向我:“对不起,我太想你了。不要赶我走。”
“我不赶你。”我接话,后脑勺顶在门板上,仰起下巴看他:“但你应该也呆不长吧。香港知名导演杜升今天不是给你打了两个电话请求加入《春烟梦雨中》的拍摄吗?”
纪清诩睁大了眼睛,慌乱地视线乱飘:“你、你怎么知道!”
“管家没有告诉你这套公寓所有的设备都共用一套系统吗?”
他小声应答:“说了。”
我不为所动:“我在伦敦有太多人盯着,为了保证人身财产安全,不外泄不该泄露的信息,这套系统连的是我办公室的电脑,并且在手机同步备份。”
看着纪清诩呆愣的表情,我话锋一转:“我想不到在杜升愿意无偿导戏,并给你推荐女主演的情况下,你有什么必要再留在这里和我耗着。”
“我……”纪清诩试图反驳,但整整两分钟,他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我闭上眼睛,“你走吧。”
他昨夜脑子不清醒说的胡言乱语我根本没放在心上,经历过一次抛弃,我又怎么可能寄希望于他的第二次选择。
他只会在没有灵感和遭受挫败的情况下才能想起我,那种溺落深水里的挣脱欲,全被他使在我身上了。
原本高贵自傲如贺湛,是不需要把自己同一项死物作衡量的。事业与婚姻,从来不是需要做选择的。只是我错在不该在纪清诩风头最盛的时候跌落在他怀里,从此理想与追求变得触手可及。
“我们结婚那年,你是内娱近二十年最年轻的三金编剧。我回头一看,全世界最是风头无两的男人深爱了我六年,我信你能给我想要的生活。哪里知道你的心,竟然还不如我坚定。”我沉声叹息,想来想去心口空旷地可怕,过往的记忆钉在我遥遥无期的想象里,最后竟然笑出了眼泪:“你觉得,我会再信你一次吗?”
你比赛中途想弃权,不是因为想我,只是因为你的能量又枯竭了。你来找我,只是想充电而已。
可我有什么义务帮你。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不会再给你在我与事业之间,优先考虑事业的机会。贺湛只在你心里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