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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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过程中片场有两大难题，一是李相儒语言不通，二是沈崔的那场裸戏。
因为语言障碍，李相儒只能靠随行翻译，现场的收音再次做了调整。演员原声基本不用想，杜升推荐了一名与李相儒贴脸的配音演员进组。好在李相儒的演技还过得去，也许受韩流圈影响，他演内心戏时的微表情很细腻，配上他那对眼睛，我对于闻和一角渐渐放了心。
至于南城的裸戏，我与杜升商讨了两天，一致认为这场戏不但不能删减，镜头语言还要直白。杜升作为导演，先行单独和两位女演员做了思想工作。
车潼比较放得开，加上本就对钟愉的感情不纯粹，这场戏对她来说就没什么负担。
钟愉不同，用她的话来说，“尺度太大，太过火了”。
杜升很为难，嘴巴都说干了也没能聊下这场戏的尺度，最后把这个问题扔给了我。
我接到这个烫手山芋也很头痛，在临近拍这场戏的几天，整晚整晚睡不安分。贺湛被我扰得也睡不好，先是蒙着被子踢我去床下打地铺睡，后面烦得直接和我分房了。
让女演员接裸露镜头，我确实没有亲自谈过。而且钟愉和车潼的气氛，实在是太暧昧了，我在片场呆了没几天，杜升问了我两次这俩人是不是成了。
我有些顾虑在这个时机让钟愉去演这场戏会不会对她们本身造成一定的破坏，因此根本没想过让车潼去帮忙和钟愉谈。
但贺湛的想法和我不一样，他斩钉截铁地认为，推荐人有义务和被推荐人讲清剧本原有的戏份尺度。他觉得钟愉既然选择了接，剧本照演就是演员的义务。如果钟愉不肯演，就应该让车潼去处理。
这是我去隔壁房间哄贺湛时，他表达的看法。
“你是有独立公司的编剧，还拿过奖，为什么还和刚入门的小编剧一样优柔寡断？”贺湛踢开被角，横眉冷斥，“艺术有艺术价值，但不意味着金钱就低人一等。拿钱办事，这点艺德都没有的话，娱乐圈的钱也太好赚了。”
我觉得贺湛说得很有道理，但现实却并不是凭着道理就能走得顺畅的。艺术是冰冷的意象，可人是有温度的。女人又不只是有温度。
我说：“车潼接这个角色是零片酬出演，钟愉某种程度上也是，她所谓的片酬，是车潼账户里打出来的。”
“那她们演你的戏图什么？”贺湛气得对我砸了两个抱枕，拿出来了一副要吵架的脸色，“热度是白蹭的吗？”
这一晚我们状态都不对，也没有争出个所以然。
次日我依然在片场选择了沉默，这场戏被暂时搁置，先拍了离别的剧情。
片子里有两次离别，南城这一次是平静而隐忍的，东珠岛这一次却是高潮迭起、百态横生。
杜升很有想法，他把这两场戏安排在了同一天拍。上午拍沈崔，下午拍闻沈。但这样突然的安排，对车潼绝对是个不小的考验。
她压力太大了。
上午开工时，第一条明显没有试镜时表现得好。钟愉连续补了三次妆陪拍，她的状态还是没有调整过来。
杜升急得眉头夹得死紧，却仍是忍着没说一句重话。直到连续NG了二十条，钟愉先甩脸子不拍了，我却在这时看到车潼明显松了一口气。
杜升虽然气得青筋暴起，但只能咬牙打圆场，“我看大家都累了，休息一下，调整一下状态再继续。”
大家原地解散，车潼的助理上前和她说了些什么，车潼马上偷偷瞥了眼在一旁怄气的钟愉，但是一反常态地没凑上去唠闲，而是拿着水朝我和贺湛的位置走了过来。
贺湛同样注意到那边的微妙气氛，不顾还在和我单方面冷战，偏头对我使眼色：“不准对任何事情松口。”
贺湛的直觉很准，车潼来找我，就是想和我调整那场裸戏的尺度。
钟愉因为这场裸戏，和她闹僵了。
贺湛比我先一步开口，态度冷淡：“为什么，难道你之前让她接这个戏，没和她说剧本有裸戏镜头吗？”
车潼语塞，很快低声认错：“抱歉，当时光想和她演对手戏，忘记有这场戏了。”
“那现在怎么办，戏都拍一半了。”贺湛的口气在她怯弱的脸色下，显得不近人情：“现在换角，你也知道不可能。”
车潼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头低得更下了：“对不起。”
贺湛突然冷笑了声：“车小姐，确定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车潼否认：“我不知您什么意思。”
“呵，什么意思？”贺湛漂亮的脸布满了惊怒，眉眼同步低垂下来，颤动的睫毛都带着寒意：“又忘记了是吗？那我帮你回顾一下这场精妙绝伦的算计吧。你想帮钟愉红，所以用零片酬当诱饵上了杜升的车，合伙找上纪清诩这块跳板，又怕她不接，只好瞒着她，两头骗是吧。”
“纪清诩的比赛时间压得很紧，戏拍了一半再换演员，这赛也不用比了。你们就是吃定了他不会换掉你们，逼着他对剧本做出修改删减。”他说到这时，对着车潼和钟愉的方向，各自拍了几个死气沉沉的掌，“很好，这么豁得出去来开罪我的人很少见。”
我被贺湛一通强逻辑说服了，震惊地看向车潼，向她寻求解释。
我以为车潼最起码会找贺湛出示证据，可整整两分钟的空白，她保持了沉默。
当冤大头的感觉很难受，意外的是，我清醒得很快。
“我不会改剧本。”我一个字一个字强调，“剧情是合理的，我做不到因为这么主观的因素去阉割作品的完整性。”
车潼没有停顿：“对不起，纪编。”
这一声抱歉梗在我心上，我必须承认无法短时间内释怀，我需要知道真实的原因：“裸露戏总会遇到各种难题，演员在尺度选择上有考量很正常，你其实没有必要骗她。我本来也不是非她不可。”
车潼一听我这么说，急了：“纪编，钟愉很需要这个机会，而且，她对这个片子的感触都是真情实感的，我相信您在看她表演时能看出来！”说着她自暴自弃地长叹了一口气：“她不愿意演那场裸戏，也是因为太真情实感了！钟愉很瘦，比崔漪媛的身材还要柴，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肉，让她和我同场脱戏，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我想过很多比较实在的借口去接受钟愉罢演的举动，我想她无非是担心将来这场戏会成为污点。对此，我其实是能理解的。
但是真实的原因，却叫我费解。
车潼的普通话是很标准的，每一个字我也都听清了，连在一起组成句子，我是根本想不通。
太矛盾了，可偏偏，矛盾又是合乎情理的。我气笑了。
“那要怎么办呢？”我苦着一张脸自嘲：“我不能换角，又想保存应有的情节，你们给自己给对方找着理由，要我怎么办呢？”
这时在车潼道歉后就一直没出声的贺湛回答了我的问题，他的眼神攻击性十足地在车潼和钟愉之间来回摇摆，末了寒着脸道：“此前所有的约定作废，重新签订合同。行娱庙小，实在承担不起各位神通的慈悲，人情风光我们都不敢占，片酬还是明码标价的好。角色给你们不要紧，人行娱也捧，后续影片参赛完，我会去想办法在香港上映，片酬五百万随便你们怎么分，但是你们剩下的路封死了，这部电影上映后，请你们三个人自觉找个由头退圈，不要逼我动手。剧本不会改，裸替我想办法在最快的时间找过来，替身演员片酬会是你们的三倍，戏杀青，行娱自动签约。”
“演艺圈再乌烟瘴气，没有门槛，要混出头也是不容易的。”贺湛完全不顾已经面红耳赤的车潼，继续刻薄道：“制片人可不管小花小草有什么思想。最基本的专业素养和艺德都没有，就要时刻做好被这个行业淘汰的准备。多的是人愿意站着赚这笔辛苦钱，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们一般贪心有余，还要舔着脸谈情怀的。”
贺湛的话狠狠地撞进我的心房，一边的车潼在我看过去时已经羞愧地抹起了眼泪，可法务那边发过草拟上的合同过来，她和钟愉又没有任何犹豫地签了。只有杜升还在绞尽脑汁请求贺湛高抬贵手。
娱乐圈原本就是瞬息万变的名利场，可是即使我早已习惯，仍然会我为我的角色，让这样的人来演，感到莫大的悲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心里最大的石头落地，车潼下午和李相儒搭戏就回到了最初的水准。可是我看这个故事，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心情。
晚上回到酒店，贺湛破天荒地给我递了一支烟。
“戒了。”我不想抽，没有接。
贺湛见状把烟盒和打火机都顺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从沙发最头部，走到了最尾部，然后泄气地坐到了我对面，别扭地说道：“想做/爱吗？”
我摇头，弯起嘴角对他抱歉地笑了笑，明明也知道他并不想做，精神状态仍然有种一种割裂的痛苦：“是不是只有闻和，才没有被这场雨带走。”
贺湛没有回答我，眼眸深邃，不知余光落在了哪里。但我还是能在他眼眶里，清晰地看到内心一片狼藉的纪清诩。
“我一直在想闻和是谁，闻和该让谁来演，闻和的戏份要怎么调整，我的心血都耗给了这个角色。”我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目光空洞，窗外都市繁华的灯火陡然坠落在我心尖，“因为我觉得沈崔是毋庸置疑的女主角，这个片子一出来，肯定有很多人会对她们之间产出共情，我不用去愁这两个角色大家怎么评价。角色的底蕴如此，选角往往宽松一些，所以沈静妃当了恋爱脑的甜妹我也没管。”
“现在这样算什么呢？”我转头对着贺湛惨淡地笑出了声，“我不如没写出这个剧本。”
镂空的吸顶灯暖暖得洒下来，面前的贺湛看着愈加不真实，他的冷淡让我为自己的大动干戈感到羞耻，我闭上了嘴。
直到我已经不执着于期待得到贺湛的回答，他认真而坚定地告诉我：“产品在坚持更新迭代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进步。而进步永远值得褒奖。”
他说：“纪清诩，你坚持到了今天，也很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