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倒退》
医生在贺湛出声后就自觉出去了,留下我坐的他床边,愁眉苦脸,心碎无声。
带着些许汗湿的手掌抚上贺湛瘦小的脸,我的嗓音已经开始打颤了:“怎么又瘦了些?”
贺湛握住我一根指节,脸颊肉刻意往我手心挤了挤,娇气地抱怨:“那也比胖好呀。”
说着他闭上了漂亮的双眼,抬了抬下巴:“亲亲我。”
我的拇指揩上他的唇瓣,脸刚凑过去,眼泪就砸了下来:“对不起……”
双唇间夹着咸湿,我吻上贺湛禁闭的唇,舌头一探进去,就触到他隐忍到打颤的牙根。
贺湛一样在哭。
他的无声呜咽击溃了我已经崩无可崩的防线,他贴在我的胸口一声声地告诉我。
他说:“纪清诩,我从来没有害过你家。”
他说:“纪清诩,我不是扫把星。”
他说:“纪清诩,我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么彻骨的恨意。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他们明明是我的父母,却怎么忍心这样伤害我最爱的人?
明明是那么惹人喜欢的贺湛,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的人还偏偏是我的父母。
可即使是出于任何的不喜欢,也不至于用“害”、“扫把星”和“恨”来针对他啊!那可是贺湛,生命如歌明媚更胜初恋的贺湛,他精灵般的幼耳,怎么能把这样难堪的形容听进去?
本来他还是扮演世人想象中翻云覆雨刀枪不入的英雄,却在关上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被所谓家人贬低得一文不值。
那可是贺湛啊,我怎么会让贺湛落得这般模样?!
我不敢再细想下去了,心脏因自责啃噬的疼痛几乎让我快要昏头,我就要忍不住叫不声来了!
可真正出声时,我却只能听到自己懦弱地说:“贺湛就只是贺湛,是纪清诩要用一生的时间来追逐的月亮。我太喜欢了……”我的咽喉此刻一堵,抬手捂住贺湛的一对耳朵,低声恳求他:“能不能求你不要听他们乱说?”
贺湛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掐了一把我的腰以作回应。
我松开捂住他耳朵的手,把他搂紧了些,慢声在他上方说:“我觉得遇到你,我来人间这趟就值得了。”
“八年的时间足够看清我爱的人,我没有后悔一刻爱过你。”我已经感知不到心跳的胸口此刻意外得平静下来,“既然决定不需要听我的想法,那更不在乎和你完全没有关系的人怎么想。今时不同往日,贺贺,你记住,你就是我全部的执行正确。”
我不知道贺湛又没有听我说完,我低头看他时,他已经忍不住药效睡着了。说是睡着,但他的右手又紧紧攥着我的上衣下摆,不知是何原理。
我出去时把这个事和医生说了,她的表情在听完我的描述后,比之前更严肃得多。
“安全感太低了。”她痛心疾首地说,我才知道原来她会说中文,尽管说得很别扭,“我第一次给贺先生治病时,他就是这样的。”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接上话:“第一次,是怎么样的……”
“他是作为溶血病的特殊患者交给我接手的。”
从医生的口中,我才得知贺靖枫一直在为贺湛动手术提前做准备,早在确诊后就在全球范围内筛查P型血基因持有者。
“但是很不幸,目前得知的两位P型血基因持有者,都患有不同的遗传病。一位是西班牙女孩,今年八岁,先天性耳聋,且患有精神分裂症。另一位来自新西兰,二十四岁成年男性,患有癫痫病。”她的眼纹在说这些话时都露出了沧桑,“所以我一开始就判断,贺先生的溶血症也来自遗传。”
“很巧的是,据贺先生本人透露,与贺先生同等血型的母亲,死于难产大出血。不然用母体做血库,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同源母体,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治疗前很多无法预料的事会有更多试错空间,可惜了。”
闻言,我后怕道:“没有试错空间,那小心谨慎些……”毕竟,溶血病也并非是不治之症。
但医生没有等我说完,便道:“相对于普通人来说,他的血型太罕见。”
“那母亲的血型也是遗传来的,母族肯定也有P型血基因。”我急道,“京都叶家,在我们中国也是一个比较大的家族。可以一个一个测下去,总会有人是一样的!”
对方摇头,叹息:“叶夫人母亲的母亲的确是,但人早已不在人世,且死因不明。”
“当我知晓母族的病史后,我就敲响了警钟。”她转身背对我,从手提包翻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贺湛先生急性溶血病的研究医师,Mayle,中译名可以叫我梅尔。这份关于叶家家族病史的私密文件,是经由贺湛先生一手转交给我做研究之用的材料。据统计数据得知,叶氏直系亲属的基因不同程度上携带P型血基因,我这么说不是认为P型血是一种罕见的基因血型病,而是这个家族从根源上就带有某种致病基因。直系亲属普遍活不过旁系亲属。事实也与研究数据相符,目前叶氏家族的掌舵人是一位旁系到不能再旁系的远亲,文件最后一页有他的信息。叶允安,36岁男性,他是叶家连续三代里,唯一一位基因正常的人。”
我粗略地翻完了手里的A4纸,直到最后一页,我看到叶允安放大的照片,都不能不承认叶家强大的基因。这个鲜少在公众视野下露面的低调家族,从上到下,往前数三代,无论男女,不分直旁系,全是美人。而贺湛的脸,在众多美颜的衬托下,竟然还是一骑绝尘的存在。
“这些照片里,长得越美的,身体越早发现问题。”耳边响起的提醒,生生在我心口剜掉一块肉,“贺湛先生,更是不足月就出生了。”
心绪纷乱之际,我想起外滩对于贺千金的传言。那可真是,从出生起,就做了贺氏当家人贺靖枫的心头宝,一直当女儿一般娇养长大的。
是因为他生来就身体孱弱,贺靖枫也不知道能把儿子养活几时吗?
梅尔给贺湛拔完针头就走了,贺湛迷迷糊糊地醒来就往我怀里钻。如果是以前,我看他那么主动,心头定然要幸福死,可经梅尔提醒,我拍着贺湛后背的手,都觉得有千万根针钻着疼。
梅尔说第一次见贺湛时,他就略带烦躁地要求自己要说中文给他听。哪怕她自认为中文说得比英文烂百倍,但每次用中文和贺湛交流,总能得到奇妙的安抚效果。
起初她只认为是语言依赖,但后来接触时发现,贺湛用其他语种交涉工作时,没有丝毫异常。她这才慢慢断定,贺湛只是依赖在中国的某个人。
与贺靖枫和祝承初先后接触后,梅尔提出把贺湛放在他依赖的人身边养病,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个提议,最先是由贺湛本人否定的。
他信誓旦旦地认为,离婚的怨侣,不该有过多牵扯。他激烈地谴责过梅尔,说她判断失误了,说自己回到前夫身边,只会病得更严重。他甚至因为梅尔这个提议有段时间拒绝在她手下继续治疗。他不喜欢这样的结果,他愿意死。
我抱着在我怀里睡得极其不安分、越贴越紧的贺湛,只觉四下寂静无声,却又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