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苏颜声音低微,“爸妈催你了?”
三年前做皮下埋植是他自主的选择,明聿年似也不在意是否生育,见他选择避孕便尊重了他的选择,如今却不知为何要这么说。
“老人家喜欢孩子,”明聿年道,“我也觉得挺好。”
明聿年放开了苏颜。
他没说实话,其实他想要孩子并非喜欢,也不希望有第三者出现打扰他和苏颜的生活,哪怕是他们的孩子。但如今两人的关系陷入僵局,涂年已登堂入室,长此以往苏颜只会愈发倾向于离开,如果两人能有孩子,这便构成了血缘上不可分割的纽带。
最近不知怎么的,突然变得悲观起来,清醒或梦着总会想到最差的情况。日后如果陷入绝境,或许凭借孩子的关系仍能见面,那便有挽回的余地。一个孩子不够,需两个,一人抚养一个,那么这辈子两人便再不可分割,哪怕最后仍是离了婚。
如此深切地想要跟一名没有标记的Omega产生不可被物理空间阻隔的联系,这也是信息素吸引的缘故吗?
明聿年想不清楚,也无暇深究。最近很多事都变得困惑起来,他只能把精力集中在眼前。眼前的人眉目如画清晰如洗,是他失序的祸根,像一颗种子扎进了他血肉深处,牵连着五脏六腑,稍一动作满盘皆痛。
他根本无可奈何。
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腹中,捏了捏那双手,抬起眼只是说:“汉密尔顿来巡演了,我买了票,一会一起去吧。”
苏颜给不出回答。涂年买了音乐会的票,而他已经答应了对方。
“先吃饭吧。”他含糊应了声,手下轻微推了明聿年,已是想要离开。
推拒的手被一把握住,“你还是想跟他去听音乐会是吗?”
苏颜不知自己为何要心虚,也许是还不习惯这种开放式关系,要坦诚人内心的狭思确实比想象中更为困难,哪怕已经做好过心理准备。
“是,”他点了头,尽量不去多想地坦诚相告,“你带小文去听音乐剧吧,他常年在国外生活,对百老汇也更熟悉,比我更合适。”
“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老把苏文牵扯进来。”听着他把自己推诿给苏文,明聿年无法不感到烦躁。
他们之间的事苏文什么时候消失过,坚决将他扯进来的是不是他明聿年吗。苏颜抿了唇,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再说又要吵了。
正默着控制情绪,衣兜里电话响了,是苏文打过来问他们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回去,菜已经上齐了。
“现在就回。”苏颜挂了电话,缓和着语气对明聿年道:“该回去了,我们出来太久了。”
明聿年默着看他,没再说什么,待他洗过手后同他一道离开盥洗室。
返回餐桌时苏文眼睛亮起,露出了“得救了”的表情。苏颜自知对他不住,悄悄在手机上给他发了个红包。
上了菜的好处是没有话题便不说话也不会显得冷场。众人皆在进食,饭桌上一时间安静非常。在苏文用公筷去夹一道香灼白鱼时,正垂眸吃菜、似对桌上一切都不上心的明聿年突然出声,“里面有菠萝,你吃别的吧。”
明聿年会出言阻止是因为苏文对菠萝过敏。那道白鱼没有配菜,看不出用了什么调味,菠萝味也轻微,不敏感的人难以察觉出里面有菠萝成分。
苏文“哦”了声,筷子转到一旁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收回去,“谢谢聿哥。”
苏文避过一劫是好事。苏颜垂着眼嚼口中的牛肉,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却脆弱得不堪一击,仅一句话便受不住了,是因为亲耳听见了吗。这是不对的,他该感激,该弥补经年的过错才对,怎么能不高兴呢。
“我出去一下。”饭吃得差不多时,涂年起身去用卫生间。
很快苏颜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苏颜没有拿出来看,放下筷子起身,“我去结账。”
正要起身,手腕被明聿年攥住了。他按了桌上的按铃,“你再吃会,服务员会过来。”
苏颜默着坐回去,拿着茶杯抿了两口茶。苏文在对面看看明聿年,又看看他,“哥,那我是不是能走了?”
“你晚上有事吗,”苏颜道,“聿年买了汉密尔顿的票,你等会跟他一起去吧。”
明聿年偏头看向苏颜。苏文“啊”了声,“我去干什么,你跟聿哥一起去啊。”
“我跟涂年已经约好了要去看音乐会。”从旁射来的视线沉冷,苏颜被其凌迟着,竟有一丝自虐般的爽快,“聿年买的票时间重了,你跟他一起去吧。”
这话信息量太大,苏文不知他们什么情况,如果已在离婚边缘,双方对彼此的在意又太明显了些。僵持中,明聿年忽道:“小文,听你哥的吧。那票不好买,错过了也浪费。”
“真的吗,”苏文求助地看向苏颜,“我去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
苏颜控制着弯起唇角,心平气和对苏文笑。余光中的人移开了凝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股反胃感突然涌上喉间。他蓦地捂嘴起身向外跑去。
短暂地静怔后,明聿年心脏重跳着,匆匆追了出去。
盥洗室的地上,苏颜跪在马桶边吐得厉害。明聿年中途去买了水,回来拿给他漱口。抚过他浸湿的发鬓,明聿年撑着他起身,半抱着他低声询问:“怎么吐这么厉害,胃疼吗?”
苏颜摇了摇头,推他道:“我没事,回去吧。”
明聿年眉心拧起,“你这像没事的样子吗,说不定是食物中毒,严重的可能要洗胃。”他沉着脸,替苏颜做了决定,“我去跟涂年和苏文说,让他们先回去,我陪你去医院。”
“不要,”苏颜推开了他,一向静顺的人此刻突然激动非常,“我不去医院,我要跟涂年去听音乐会!”
无人的盥洗室中,刚吐过的Omega苍白得像一张纸,却又色厉像只刺猬,仿佛一座漂亮的玻璃艺品,硬得足矣割伤他人,却脆弱得经不起碰触。只要Alpha的再一点逼迫,他就要在眼前粉身碎骨。
“你好烦!”他模样像是要哭了,瞪着明聿年喊,“别管我!要么让我去,要么离婚!!”
明聿年怔忡看着他,对视间眼眶一点点泛起红,被他传染了似的。
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凝滞,静默的世界中只能听见静不下的喘息声,像催命符般鼓噪着耳膜。苏颜用那双被眼泪浸湿的眼睛盯着他,忍辱还是离婚,选吧。
明聿年从小到大从未有一刻被逼到这步田地。天之骄子的Alpha,如何受得起这种屈辱。自然该选后者,他自小便不喜Omega,如今也证明了他无法跟Omega维持住婚姻关系。
父亲用十年时间教了他同一个道理,人会不断做出错误的选择,关键在于及时止损。投入再多的项目发现不对时也要立刻撤资,逐年养成的魄力已深入他的骨血,成为了他性格与价值体系的一部分。
已经够了。到此为止吧。
“好吧。”
死一般的寂默中,Alpha迟缓退开,像受伤的狮子让在盥洗室一角,压抑得没了情绪,才能尽量平常地说出口:“你去吧,约会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