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返回餐厅付账,发现涂年已经付过。掏出手机是涂年的信息,说在楼下等他。苏颜回去拿上外套,苏文忙扒住他,问他刚才怎么了。
“没事,”苏颜拉开他手,“你等一下明聿年,我先走了。”
“你跟聿哥到底咋回事,”苏文再次抓住他,“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坐下来好好谈谈不行吗?”
苏颜无法跟他解释什么,也不愿多言,抽手道:“没有这么简单,你别管了,一会好好看show,别多想。”
苏颜离去后,明聿年又过了一阵才返回餐厅,将两张票都交给苏文,“跟你朋友去吧。”
Alpha额发微湿,似洗过脸,眼睑的颜色似乎变重了,其他看不出端倪。苏文知道自己不该多嘴,含糊地问了句,“聿哥,你跟我哥没事吧?”
“没事。”明聿年神色淡着,“不用担心,我跟你哥都挺好的。”他看向苏文,“音乐剧快到时间了,要我送你吗。”
“等一下啊聿哥。”
苏文掏出手机发信息,很快对方回过来,是一条语音:“我刚下班,怎么了。”
这声音分外耳熟,明聿年看向苏文,“你在跟谁发信息?”
苏文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实话,“宁助理。”
明聿年沉默片晌,“他结婚了,你知道吗?”
苏文打字动作顿住,怔愣看向明聿年。
“不可能啊,”在明聿年再次开口之前,苏文抢白道,“他没有戴戒指,而且他朋友圈里也没有其他人啊,我晚上叫他出来他都答应的,有家室的人不能这样吧。”
宁楠身上恒定有Omega的信息素味,是永久标记的结果,而AO间只有夫妻可以进行永久标记。
“我印象中他请过婚假,其他不清楚。”明聿年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苏文拿着手机沉默着,宁楠再次发来语音,但他没再点开。
“你先走吧聿哥,我问问他。”
“行。”
明聿年返回车上,偌大的停车场静得没有人声,车门“砰”地关上,像把他关进了一座棺木。后座的玫瑰花仍旧娇艳,却已无人欣赏其芬芳。明聿年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声,血液窒涩的流动声,像死人一般僵硬,好像身体各处生了锈,要将他锈死在这个铁盒子里。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必须不去想苏颜,不去想对方跟谁在一起,在做什么,会做什么。他不能一个人待着,得分散注意力在他处。他的世界在崩塌溃散,时间流速快得可怕。他像置身黑洞边缘,只一眨眼便要被撕扯得粉碎——
“咚咚”,有人在敲玻璃。
慢半拍地侧目看去,隔着车窗玻璃,对上一张与苏颜五成相像的脸,“……”
“您好!”
对方示意他降下车窗,似是有事问他。
死亡的余韵在身体中回荡,他缓缓降下车窗,外界的湿冷与声噪带着鲜活闯入车内。他嗅到了对方的信息素味,是橙味的香甜。
“什么事?”
目光无法停在这张脸上,五分的相似太多,每一分都令他喘不过气。
“我忘带钱包了,手机也没电了,没办法付费,车子开不出去了,那个……”对方窘迫地红着脸,“很不好意思,你能帮我刷一下吗?”
世上竟有人比亲兄弟更像苏颜。不仅是样貌,声音也相似,红着脸躲闪的神色,几乎是苏颜的翻版。
明聿年沉默着,垂首取出钱包,里面是几张一百,已经放了很久没有动过。他取出一张递给对方,“不用还了。”
那人拿过了钱,同时塞给他一张纸,“这是我电话,你加我微信,我晚上把钱转你。”
明聿年没应声,将纸随手放在中央的杯托中,升上车窗发动车子,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保时捷汇入地面的车流,街头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声色犬马。世界广袤而喧嚣,高楼大厦丛丛而立,远近各处灯火煌煌,明暗不一的亮点中有酒吧、餐厅、影院等各种娱乐场所,也有他的家,他的公司,他的亲人和朋友。他有各处可去,却感觉无处可去。四下皆热闹,这热闹却融不进他。他像是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层,声色在耳眼中拉成无意义的嘈噪光带,自身旁不断掠过消失,他辨不清,也插不进。
最终他去了苏家,跟丈人喝酒,陪岳母唠家常,听着他们说家长里短苏颜的小事。心里是个补不上的冰窟窿,但在有苏颜气息的地方坐坐,慢慢也有了点热乎气。
明聿年到家时已是十点。家里熄着灯,黑黢黢的,远处一望便知苏颜并未回来。从车上换到家里,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坐牢。他有点后悔,自己回得太早,再晚些或者在苏家住下会不会更好些。
等待很可怕,像眼睁睁看着黑暗将光明吞噬。所以他没有等,草草洗漱后吃了安定睡下。虽是吃了药,但睡得并不安稳,睡睡醒醒,不知做了多少梦。有时庄生晓梦似回到高中,有时迷惘痴冷似已形单影只。
早上醒来时,偏头看去,床上一片空荡,冷得没有温度。那一刻明聿年希望自己没有醒,还是在光怪陆离的梦里。精神恍惚中,他再次拿起安定,正要干吞时,一道人影从门口进入,看见他的动作快步走近捉住他手,“做什么,我正想问你呢,你哪来的安定,你有睡眠问题吗?”
明聿年看着他的脸静着,慢慢似醒了神,放开药瓶道:“工作压力大,找医生开的药。”
苏颜在床边坐下,担忧道:“你吃多久了,这不能长时间吃吧?”
“去年吃过一阵,”明聿年道,“昨晚有点头疼,拿出来吃了一颗,没有长时间吃。”
苏颜抿着唇,片晌问他,“昨晚你跟苏文怎么样,顺利吗?”
“我没去,”明聿年声音有些低,像是累了般似的平静,“我去了你家。”
“我家?”苏颜意外道,“你去看爸妈了?”
明聿年“嗯”了声,抬手抚摸他脸,“你跟他约会得怎么样。”
被明聿年问这些,苏颜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尽量坦言道:“挺好的,他很照顾我。”
明聿年目光落在他脸上,手指滑过他眉梢,颧骨,无处维续地下落在被上,“颜颜,你很喜欢他吗?”
苏颜默住地看明聿年。明聿年弯了弯唇,“我知道你跟他信息素是完美匹配,我找人测过。”
埋在心里已久的如今说起来却很是平静,仿佛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那我们呢?”苏颜拉住了他手。
“我们?”明聿年回握住他,“我没测,大概很低吧,不然这么久了,你多少也该有点喜欢我。”
苏颜心里梗着说不出话。
他跟涂年也许真是完美匹配,但他喜欢一个不喜欢Omega的Alpha。如果匹配度高,也许明聿年还能被信息素蛊惑,可他们匹配度却很低。
“测一下吧。”苏颜勾着他手指,“我想知道,我们到底有多不匹配。我听说40%就是最低了,我们总不能比那更低。”
苏颜起身去拿酒精、针和棉签。一会回来爬上床,拉着明聿年叫他转过身,消毒后刺破他颈项的腺体,用棉签沾了血,收进保鲜袋。将针递给明聿年,他转过身等着明聿年照做。
等来的却并非针,而是齿。手臂环住腰,Alpha倾身靠近,用犬牙轻轻咬破了他的腺体。怀中的身体微颤,明聿年将他拥紧了,“抱歉。”
明聿年咬了他,取了血,细细将血线舔尽,这才放开他。
明聿年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将装好两只棉签的保鲜袋交给苏颜。苏颜脸颊微红着,转过来时也垂着眼,“我上午送去测,下午应该就有结果了。”
明聿年没应声,似对其并不在意。他看着苏颜,弯着唇,已得到答案却不肯放弃般又问:“颜颜,你有一点喜欢我吗?”
苏颜抬起眼看他,像平常一般微笑着,“我们当时是为了互相负责才结婚的,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他道,“就问问,没有就好。”
明聿年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在挣扎什么。其实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AO的世界就是这般简单,信息素匹配度决定一切,逃不开那种吸引,也改变不了结果。Alpha爱上一个不匹配的Omega,结果就是他这样,什么也得不到。
他把自己锁在了高塔中,塔墙的每一块砖石都是他的体面。
他与苏颜信息素的匹配程度他一度不敢去测,就像他不敢去苏颜的公司接他,不敢得知苏颜大学四年的经历,不敢去问苏颜喜欢的对象是谁,叫什么名字。他拒绝获知不想知道的信息,拒绝看见不想看见的场景,拒绝思考不想思考的问题,拒绝接受明知单恋的感情。他一直这么骄傲地活着,惧怕的事情就当不存在。这不是胆小,这是他的生存原则。世界是唯心的,闭上眼生活的人也有,有什么不行。
不主动获知信息,但信息仍会被动降临。就像苏颜在高中的一封情书信封上写了“to年年”,而他没有收到那封信;就像拿着书本路过,听见苏颜说喜欢酒类的信息素,而他并不好闻;就像回家过年岳母不经意提到苏颜的上司是他的老相识,名字里也有“年”字;就像昨天那名Omega的出现,带着一身橙香,将他维持了多年的体面击得粉碎。
昨天那名Omega是香橙味,嗅到的瞬间信息素便本能地生出躁动。这反应不由自主,是刻在DNA里的信息,无需他人告知便自然清楚这个人是他完美匹配的对象,两人结合能生出最优的后代。如果他对苏颜并无感情,只因信息素吸引,那么他对那名Omega的反应该远大于苏颜,他该心动,悸动,主动求偶,那是构成他身体的物质基础,是他存在的根本,他怎么可能不响应,可他却不想看见那张脸。
没有心动和悸动,只有无尽的窒痛,那份痛的根源并非只有一面之缘的Omega,而是在其他Alpha身边的苏颜。
如今与苏颜信息素匹配度有多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是个不被信息素吸引捕获、情感全面压倒本能的古怪Alpha,而苏颜是个被信息素吸引捕获、自本能诞生情感的正常Omega。他们的差别大到如同猴子和鸡。
猴子身边已有完美的伴侣,鸡在他眼中只会是鸡,永远不可能变得像猴子一样有吸引力。他之于苏颜,便是猴群旁那只明明已望穿秋水,却故作不在意的骄矜公鸡。
他的把戏是小丑脸上的油彩,薄薄一层却不容卸下,张牙舞爪的艳丽颜色维持住的是那份脆弱的自尊。
如果连自尊都没了,他该怎样活?像败犬一般站在苏颜面前乞求他的垂怜吗,那不可能。与其让苏颜可怜他还不如找个没人的角落死掉。
脸面是他的命。
“我知道你想离婚,但离婚需要时间。”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如今却平常地说了出来。他好像对人生有了新的理解。
“我会去跟爸妈解释,说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活着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幸福,在痛苦中苟活的人很多,多他一个连熵都不会增加,“如今都遇到了更合适的人,所以要离婚,但关系依然很好,不会因此发生改变。”
经年的爱如今赤裸地现于眼前,发誓要攥死一辈子的手却能够松开了。爱情怎么这样奇怪,让人不想去占有想占有的,连给予都变得瞻前顾后。放在自己身上的眼睛挖出来绑在了他处,世界仍是唯心的,唯的不再是他的心,而是苏颜的心。
他做不了彻头彻尾的恶人,也不是尽善尽美的好人,他只是个普通人,被喜欢变得自私,被深爱变得无私。
“所以再坚持一阵吧,”他用目光描绘苏颜的脸,明目张胆地亲吻他的每一分巧妙,“我会把一切安排好,放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