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聿年的话令苏颜措手不及。一定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离婚是谁的想法,明聿年还是苏文?或许是明聿年舍不得苏文受委屈,在父母那里难办?
虚无缥缈地猜测着,苏颜不知该作何反应,很快再次感到反胃。起身冲向卫生间,他抱着马桶,将早上吃的油条和粥吐了个干净。
明聿年衣衫乱着,与他一同跪在卫生间的地面上,擦汗、递水、拍背,眉心无意识地拧着。待苏颜吐完,明聿年接过水杯问道:“你这样多久了?”
“就这两天的事。”苏颜低喘着,闷头朝外走,“不用担心,我下午去医院看看。”
一件事连着一件事,他思绪乱得厉害。胃部仍在痉挛,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重新粉饰太平。
“我陪你去吧,”明聿年跟在他身后,“一个人不方便。”
“不用,公司附近有家私人医院,有陪护专员。”他只想立刻离开,“你好好工作,不要因为我的事分心。”
苏颜拿过外套,套在身上下楼。明聿年跟到楼下,送至门厅,苏颜一路没有回头。看着苏颜换了鞋,拿上包,伸手去开门。不知道苏颜是否忘了自己的车还在公司,但明显对方并不准备等他送。明聿年抿了下唇,问道:“中午吃药膳行吗?”
苏颜恍惚片晌,想起昨日约定过中午去明聿年公司找他。苏颜不知道明聿年在想什么,已是分开在即,何必还一起吃。
昨日还在维续开放式婚姻,今日却走入离婚倒计时。难明的悲意将心情占据,他忽然感觉无力承受。囫囵应了声,他急匆换鞋,逃离地出了门。
明聿年在门口发了会呆,回楼上洗漱更衣。穿戴齐整后下楼吃饭。桌上是苏颜剩下的早饭,凉了的豆浆与油条。他没有浪费,坐在高脚椅上将其吃尽了。
装着两人信息素样本的保鲜袋被苏颜遗落在床上,明聿年便替他送往医院测试。医生说下午会将结果发给他。
苏颜正在卫生间呕吐。双膝磕跪在马桶边,压着腹部,眼泪洇了一脸。身体的难受与心里的忡茫,分不清是什么更叫他难以承受。
聊天软件上是他发给苏文的信息:【小文,昨天音乐剧看得好吗?】
苏文没有回复他。
果然不该问的。
苏颜一上午过得恍惚,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如何。他不想见到明聿年,不想从他平静的离婚表述中窥察出不想得知的事情,但他又想见到明聿年,因为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了,能在一起的时间过一秒少一秒。
中午临近下班,苏颜下意识关注时间。去卫生间检视状态,眼眶不知为何隐约泛着红,洗脸不见好转便只能作罢。
明昌集团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占据了城市中心商务区的地标性大楼银峰大厦,自迁入后不对外开放,进出皆需刷卡。苏颜没有明昌集团的卡,在街边一处临时停车位停下,拨通了明聿年的电话。
响过三次后,电话被接起,“颜颜,你到了?”
苏颜“嗯”了声,“我在西槐路街边,你叫秘书来接我一下吧。”
明聿年没有多问,“好,稍等。”
苏颜等了五分钟,隔着银峰大厦前开阔的三角广场,看见一道高瘦的人影越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步履匆匆朝他赶来。
不是秘书,是明聿年。
苏颜慢半拍地下车迎过去,在广场边缘的花带处截住他。“你怎么来了?”他问着话,明聿年自然地勾住他手,在指端松松握着,好像很是亲昵。
“秘书去吃饭了。”明聿年看着他。
苏颜无法与其对视地偏过头,手也逃避地抽开。“我车停在路边了,”他将自己的逃避变得圆滑了些,“好像只能临时停一下。”
落后半步的明聿年跟上他,行至身侧便重新牵住他手,“明昌有地下停车场,我来开吧。”
苏颜沉默地跟着他走,不理解为什么濒临离婚的夫妻还要假装恩爱。
明聿年一向善待他,结婚三年丈夫该尽的职责从未有过缺漏,家里桩桩件件大小之事,只要现出麻烦,两人便一同商讨解决,不会欺瞒或争吵。无论是做饭还是打扫,他不做明聿年便做,多少无从计较也无人计较。逢年过节总是先一道来苏家,再一道去明家,或者干脆找一处空宅将两家人聚在一起。他只结过一次婚而无从比较,但理想中的婚姻状态也不过如是。哪怕这一年对方似乎已经有些厌倦,该做的事却仍一丝不苟,生日时的浪漫约会,结婚纪念日的外出旅行,为照顾他发情期而抛开工作,盯着他吃药和定期体检,比他自己更关心他和这段对明聿年来说只是负累的婚姻关系。
最初两年多想过会不会是感情驱使行为,但后来便知是源于对方的责任感,与想法和感情无关,仅是言出必行的性格使然。
明聿年的责任感时常会令他意外。高中时完成无人在意的小组调研汇报由明聿年独自完成,署名把自己放在最末。他的发情意外所有Alpha都在退避,是明聿年挺身而出帮了自己,只因答应过明爸要照看好他。相亲时因他发情而酒后乱性,他已经说了不需要负责,明聿年却仍是向他求了婚,许诺了终身,圣人般履行践言婚礼上分明是套话的誓言,将他仔细照顾至今。
就连离婚,也是他先提的。
明聿年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明聿年是个尽职尽责的好人,他却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感情用事,看不清对方的付出。
属于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的自怜自哀的时间原本可以用来给彼此留下更好回忆。明聿年说他们离婚后还是朋友,关系很好的那种。
早上觉得难以承受,但现在慢慢缓过劲来,也觉得这样不错。怀孕的事情便如此烂死在心里吧,孩子的Alpha父亲可以任何人,只不会是明聿年。明聿年已经要开始新的生活,他不能再拖对方后腿。以明聿年的责任感,也许会不离婚了说不定。明聿年不会责怪他,但他却不能用孩子绑住对方,尤其是如今明聿年已决定向前看。
不知将来会如何,但未来互相有了新的家庭逢年过节还能见面,明聿年也能以近亲的叔叔身份与孩子相处,似乎已足够好……
明聿年一路牵着他,只在开车时短暂分开,下车后便又牵住他手,走过空荡无人的停车场坐上电梯。电梯上职员上上下下,皆认得明聿年。有人打招呼明聿年便给出回应,没有便扣着手一切如常,坦荡而不加掩饰。
苏颜曾以为自己会觉得困扰,但实际发生时他心里却只有不为人知的隐秘欣然。
是责任也好,会影响明聿年和苏文的感情也罢,哪怕他站在电梯深处能看见前面的人用手机打字交流他和明聿年一同现身的八卦,他仍是不愿抽手。
他任性不了多久了,希望苏文能原谅他。
旁若无人地走入执行总裁办公室,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之后拉着手去套间关着门的休息室午休。明聿年从身后拥着他,脸埋在他后颈,呼吸轻细,亲密得好像一对爱侣,但没人知道他们已要离婚了。
休息室内百叶窗窗叶垂下,一室昏暗。苏颜没有睡意,只想就这么一直待在明聿年怀里,什么也不去想。明聿年已很久没有动过,像是已经睡熟。
手机突然微响,苏颜去床头摸找时明聿年稍微放开了他,动作没有睡意的散漫,似乎也并未睡着。
是涂年的电话。
苏颜看到了,他身后的明聿年也看到了。苏颜起身想出去接,被明聿年拉住,“在这接吧,没关系。”
苏颜拿着手机犹豫,明聿年便起身,说得平静,“我出去吧。”
苏颜拉住他手,“不用。”
苏颜面对着明聿年接起了电话。他不知明聿年是否能听见电话里的声音,涂年说话时,明聿年便垂着眼,捏着他手把玩。
涂年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去医院检查,说要陪他去。“我还没约,”苏颜道,“聿年在我旁边。”
涂年静默片晌,“你回家了?”
“没有,我在明昌,一起吃了个午饭。”
涂年又是一阵沉默,之后道:“早上听说你脸色不好,想着中午一起吃饭,下班去找你没找见,原来是去找他了。”
涂年没有指责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苏颜听着却感觉愧疚。涂年已经很照顾他,没有给过他压力,就连开放式婚姻的事情也在良晌沉默后点头说行。他知道这一切对涂年并不公平,但对方始终站在他这边,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给他力量。从任何角度来说,他都该感恩。
沉默了会,苏颜别过眼,声音低了些,“对了,开放式婚姻的事情作废了,我跟聿年要离婚了。”
耷着眼皮听苏颜讲电话的明聿年抬起了眼。手下的动作停住,呼吸也像消失了。
苏颜感觉到对面的视线,有些不自在,但也不觉得需要隐瞒,尽量自然地继续道:“就跟你说一声,其他的等回去再说吧。”
他拿开电话,单手准备挂断,手指从免提键越过时,屏幕不知怎么发生了感应错误。一屋暗室静谧,扬声器传来涂年的声音,清晰而突然,“那我可以求婚吗?”
“我不想再等了,你的事情总有让我措手不及的变化,我不是不高兴,只是真的怕了,”涂年声音平静,“你慢慢考虑,不用有压力,我也只是跟你说一声,你离婚的那天我会带好户口本在民政局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