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身旁人的消沉, 宋云苒抬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叮当——她手腕上的镣铐撞上了船体。宋云苒的心跳都慢了下来，警觉地盯着掩体外面。
没有人来。
幸好没有人。
血液仿佛重新流动, 宋云苒舔了舔自己略显干燥的嘴唇。她安慰人鱼的动作变得谨慎了许多。
镣铐撞上船体的那一声许珞也听见了，下意识用余光瞥过去, 瞥见一抹红，微微瞪大了眼。
宋云苒受伤了, 因为体能跟不上身为人鱼的许珞，这一路她几乎是被许珞拖着走的, 钢铁材质的手铐频繁在手腕摩擦拉扯, 许珞现在才发现, 那里几乎血肉模糊。
但宋云苒一声不吭。
许珞僵住，眼里慢慢弥漫出丝丝水雾。
宋云苒以为她还在为自己所受欺骗伤心, 心疼不已，轻轻掰过她的头将其压在自己颈窝，然后用自己的脸轻贴对方的发顶, 吻温柔落下。
“珞珞, 不要为不相干的人伤心。”宋云苒有段时间没说话了, 一出声声音哑哑的。
许珞现在心里哪里还有什么不相干的人, 有也不是伤心, 而是一种怨恨，一种愤怒, 这种情绪于她而言是陌生的。
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摸宋云苒手腕上的伤处, 又害怕弄痛对方, 不由踌躇着, 不知所措。最后, 她冷静了一些, 托起宋云苒的手到自己嘴边，小心舔舐。
手腕上传来温热触感，有些疼，有些痒，宋云苒一愣，这才明白许珞突如其来的伤心是为了谁。
表情不自觉柔和下来，宋云苒反过来安慰她的鱼：“不痛的，珞珞，我没事。”
许珞只是安静的舔舐。人鱼的唾液有治愈功效，但需要化成人鱼才行，许珞动了心思，但眼下她们躲着的这个地方空间太狭小了，没办法变人鱼，她思索着要不要换一个地方。
正各方面权衡着，耳边忽然传来宋云苒的声音。
“珞珞，变人鱼吧。”宋云苒说。
许珞一怔，抬眼看宋云苒。
宋云苒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珞点头：“那我们从这里出去，换个宽敞一点的地方。”
宋云苒说：“从这里出去不远处就是甲板。”
甲板？
许珞眨眼：“甲板会不会太高调了？”
她还要给宋云苒治疗，这需要一点时间，而甲板上光秃秃的，掩蔽的地方都没多少，等她变成人鱼了，就更没地方遮掩她的大个子了。
宋云苒用令许珞感到有些害怕的温柔目光注视着她：“没关系，高调一点也没事，不如说高调一点更好，让这些人看看，看着却得不到。”
许珞一时不懂她在说什么，直到宋云苒开口说：“我们从甲板跳海离开吧。”
许珞：“……”
原来宋云苒跟她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许珞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要。”
跳海于许珞而言是生路，于宋云苒而言不是，现在她们在远离陆地的公海，就算许珞带着宋云苒全速游泳，粗略估计也要花好几天才会到岸，在这期间食物好解决，但淡水没法解决。人类不可能在没有淡水的情况下活下去，况且在高盐度的海里，还会加速人类脱水，跳海那一刹就决定了，宋云苒会死。
许珞不可能答应，别说答应了，她只要一想到宋云苒会丢掉性命，她就难受得要死。
许珞抱紧了宋云苒，再一次加重语气拒绝：“宋云苒，我们不跳海。”
一定还有别的出路，一定。
但路在哪里呢？
不能一起跳海，也不能把宋云苒留在岸上自己一个人跳海，因为事到如今，那些人不可能留宋云苒性命放虎归山，跳海的路在无形中完全被封死了。
这其实就是捉捕许珞的那伙人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动手，而是派人接触许珞，并且觉得时机还未完全成熟的原因所在，他们想要真正确定许珞跟宋云苒之间的感情如何，许珞会不会在极端情况下弃宋云苒而逃。
人鱼在海上是无法被封锁的，他们要利用宋云苒把许珞困死在船上，而这群人虽然还没有确定这一点，但事实上许珞已经如他们所愿。
不能跳海还能怎么办？
许珞头脑不行，她想不到该怎么办才好了。
宋云苒是支持跳海的，她反复劝说，但许珞不听不听。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要搜到这边来了。
许珞不得不停下思考，快速跟宋云苒道：“我们先出去找个宽敞点的地方治好你的手腕，别的后面再想！”
即使已经焦急如焚，但许珞依然没有忘记宋云苒手腕上的伤。
宋云苒表情变得复杂，在恋人想要带着她一起逃生的那份迫切之下她点了点头，暂且放下了舍弃自己这一想法。
两人在搜寻队伍到来之前离开，满游轮地跟人躲猫猫。
又一次紧急避开一帮人之后，许珞松了一口气：“呼——没……”
许珞刚想安抚宋云苒说没事了，忽然察觉宋云苒身体一绷，似乎探查到了什么危险，她顺着宋云苒的视线看去，看到有道身影从后方的一家免税店里走出。
许珞刚刚一直紧盯前方的一伙恶徒，没发现这家距离她们不远的一家店居然还藏着一人！
没去看走出的人是美是丑是胖是瘦，宋云苒拉着许珞就跑。
然而——
“等等！”熟悉的声音从那家免税店里传来，“云苒，小珞，等等！”
是熟人，免税店里走出的是熟人——沈家主。
“云苒、小珞，谢谢你们帮我找回我家初露，有人在追你们吧？我有办法帮你们摆脱这群人！”沈家主在背后喊，“如果你们要找逃生船，我也能帮忙一二。”
找逃生船是许珞否决了跳海提议后宋云苒提出的，也只有找到逃生船，坐船离开才可能破开这局面。
但是，但是……
听到沈家主的，许、宋两人跑得更快了。
废话！
在全船都在参与追捕人鱼的情况下，沈家主怎么可能出淤泥而不染？
都是一丘之貉罢了，说不定还是组织这场围捕的人头脑之一，因为她更了解宋云苒和许珞之间的关系，也可能更了解人鱼。
许、宋两人脚下生风。
沈家主：“……”
面上的和善慢慢退去，沈家主看着她们的背影眼神变得阴沉沉的。
她重重啧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不久，许珞、宋云苒两人又跑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串脚步声。
前有猛虎后有追兵，逃跑许久，两人终是败在了人海战术，在逃跑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被围堵在了游轮中的这一层。
沈家主依然站在免税店门口，她的后面多了一群打手，堵住了许珞和宋云苒两人的去路。
许珞和宋云苒慢慢慢下脚步，最终停下。沈家主就站在两人不远处，笑容依然和煦，像个慈爱的长辈。
“回来了？”
沈家主笑着问她们。
话落，追着许珞和宋云苒的那群人也到了，人数众多，各个强壮，像墙壁一样堵住两人的退路。
宋云苒皱眉，看向沈家主：“你是这场围捕的主使者？”
沈家主笑眯眯：“算是。”
说完又道，“不要紧张，我的人手很多，可以帮你们抵抗其他人，你们很安全的。”
“安全？”宋云苒嗤笑。
沈家主并不恼，人鱼被她的人马困在自己面前使得她心情很好，她用看自己心肝宝贝一样的目光看向许珞，亲昵地唤她：“珞珞。”
许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许珞偷瞄着前方后方的打手，琢磨着怎么突围。
这时沈家主又道：“珞珞，你往我这边来，我准备了逃生船，我带你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
许珞根本没听她的废话，只观察着打手们。
“珞珞是个不听话的人鱼呢。”沈家主不在意地笑笑，“不过没关系，人鱼是可以拥有一些小脾气的小缺陷的，就像我的初露一样。”
听到沈初露的名字，许珞有了一些反应，看向沈家主。
两人视线只是对视上了而已，沈家主却莫名激动起来，脸上浮上了一丝红晕。
许珞：“？？？”
沈家主痴痴地看着许珞，看得许珞毛骨悚然。宋云苒不悦，错开半步，遮挡住许珞。
沈家主从那种痴态中回神，但脸上的红晕一时消散不下去，看起来怪怪的。
把怪异的感觉压了压，许珞想了想，跟沈家主道：“沈家主，我给你人鱼泪，你送我和宋云苒离开如何？人类只能拥有一颗人鱼泪，没有多的，你只是想要人鱼泪吧，带我走不如带人鱼泪走。”
沈家主笑着说：“不好。”
她说，“我不要人鱼泪。”
她是说真的，因为她听到人鱼泪时情绪没有一丝变化，也对人鱼泪没有任何好奇心。
许珞愣了，宋云苒也有些惊讶。
居然不要人鱼泪？
那是为了什么？
沈家主并不介意为两人解疑，她说：“我只是想跟人鱼做朋友。”
沈家主曾在很小的时候在祖母房里看见过一幅人鱼画像，画上的人鱼拥有世间难得的美貌，身姿曼妙，鱼尾逶迤，那一刻她看痴了，心跳狂跳，喜爱上了画上美丽的生物。
祖母说她们祖上有人鱼血统，画上的人鱼就是她们的祖宗，沈家主信了，等她的初露出生，她对初露的喜爱远超于优秀的长女。
沈家主说：“我的初露也需要一个朋友，你们一定可以好好相处。”
许珞：“……”
啥意思？
宋云苒淡淡道：“你想圈养人鱼？”
比起单纯的许珞，宋云苒更能理解沈家主，她知道有一群人追逐人鱼并不是为了长生，而是对这种传说中的生物疯狂迷恋。
沈家主微笑：“请不要用圈养这种词。”
那就是了。
宋云苒眼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愉，她握紧了许珞的手，对着沈家主道：“她不可能跟你走。”
沈家主道：“你问过珞珞了吗？”
许珞感受到宋云苒的气息不稳，赶紧道：“嗯，我是宋云苒的，不会跟别人走。”
沈家主脸上的笑容淡了：“那就别怪我用稍微激烈一点的手段带你走了。”
许珞立马摆出防备的姿势。
这时宋云苒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带走人鱼，别的人没有意见吗？”
这个船上不止一起势力，他们共同围捕人鱼，事前肯定做了一些约定，沈家主只身带走人鱼，肯定会引起其他势力的不满。
沈家主道：“没关系的，我会好好善后的。”
“怎么善后？”宋云苒问。
沈家主挺有耐心地跟她解释：“等我带你们走后，一种神经病毒会在船上肆虐，过不了多久，可能十天半月，海警会发现‘幸福号’上遭遇未知病毒袭击，所有人员都被病毒吃掉了脑子，变得疯疯傻傻。”
许珞：“！！！”
“你要在船上施放病毒？”许珞叫出声，病毒不会凭空产生，沈家主这么说的弦外之音是——她要放毒！
沈家主宠溺地看着她，承认了：“为了不让别人惦记珞珞，我只能这样。”
许珞说不出话来，沈家主比她想象中的更狠毒。
但她并不同情船上的其他人，甚至一想到他们会变成一群真正的疯子心里还隐隐愉悦。
宋云苒说：“你带来的人手呢？你有这么多船安排他们全部撤退？”
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逃生船的，宋云苒一开始就猜测沈家主可能会用极端手段解决自己带来的这些人手，因为沈家主带来的人手很多，事后难以保证一直忠诚，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场处理掉他们。
宋云苒猜到了，所以才会突然抛出善后问题，想离间他们。
然而——
“哦，他们会留在船上。”沈家主没有避着自己的手下，直接宣布了这群人的未来，“他们疯傻后，他们的家人会得到一笔安抚费。”
宋云苒的眼波动荡，没料到沈家主居然……
沈家主微笑：“问题问完了吗？现在你们可以放心跟着我走了吗？”
许珞暗骂一声疯子，踢脚踢向身后的人墙，蛮力破圈。
对于她的战力，沈家主微微吃了一惊，不过没有太慌张，她带的人很多，而且都是死士一样的存在，不要命。这比许珞先前遇到的那些人麻烦多了，慢慢地，许珞落了下风。
眼见着即将不敌，许珞的出手变得越来越犹豫，她内心开始变得动摇，想着要不要答应了沈家主先离开船上，等脱离了海上，再袭击沈家主，带宋云苒逃跑。
她的犹豫导致自己越来越束手束脚，混乱中，她的耳边忽然传来宋云苒的低语：“珞珞，沈家主不会留下我，她这样的人对人鱼的独占欲不会比我低只会更高，她不会让人鱼心里有人，所以……”
所以什么？
许珞仔细听着宋云苒的话，但宋云苒没再出声，而是忽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旁边一扑。
视野倒转，风声在耳边呼啸，许珞迷茫了一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表情蓦地变得惊恐。
她才注意到自己和沈家主的人手边战边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甲板，而宋云苒的这一扑……
“人鱼！”
沈家主的叫声在上方传来，慌张得几乎破音。
许珞看到了抱着自己的宋云苒的笑脸，那么温柔。
宋云苒抱紧了她，在她耳边低语：“所以，珞珞，我们跳海吧。”
嘭！
巨大的水花在两人身下炸开，许珞下意识朝数十米高的上方的沈家主伸出手，想求助于这人，没注意到一个巨大的铁爪正从背后的方向破空而来，是船上的另一伙人到了，发现人鱼跳海，想也没想就朝她扔出一个三角勾爪。
宋云苒猛地将许珞按在自己怀里，下一秒铁爪已到，重如千斤，砸在她背上，发出压过海浪的可怕钝响。
“唔！”
宋云苒闷哼一声，下一秒吐出一口鲜血。
许珞被鲜血溅了一脸，伸出的手将在半空，眼中被溅到鲜血，视野血红一片。
安静。
一切仿佛都归于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海浪声，没有疯狂的叫喊，“幸福号”的硕大标识在她眼里扭曲变形，赤红的景在她眼里摇摇晃晃。
啊。
是海啊。
她心里莫名地感慨。
悲伤像是涓涓细流，那么安静。
抱着自己的人类的双臂渐渐失力，许珞及时接手，换她抱住对方。
一个海浪扑过来，带动着两人上下颠簸。
“……珞珞……”
“不要哭泣。”
虚弱的声音从怀里传来，许珞抱着怀里的人，只是无声流泪。
她有些委屈。
她被不曾欺骗的人所欺骗，被不曾伤害的人所伤害，她那么委屈。
但比起委屈，她更觉疼痛。
心脏像是裂了条缝，疼得她四肢麻木。
宋云苒……
宋云苒……
宋云苒……
她所爱之人那么虚弱。
她要死了吗？
她要……失去她了吗？
不要。
不要。
不要！
强烈的不甘和对恋人极致的眷恋在身体里冲荡，热流一般运转不息，最后涌上眼眶。
有什么从眼里流出来了，脱眶成珠，它没有落下，而是飘在空中，散发出耀眼光芒。
那是人鱼泪，金色的人鱼泪。
人类的爱凝结成珠，可以治愈百病，枯木回春，而人鱼的爱凝结成珠……可以化鱼。
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人鱼长者坐在珊瑚礁上，对着落水的小辈说：“人鱼爱上人类，爱意可以成珠，人类吃下人鱼泪，可以化成人鱼同类。”
“娃娃，爱是相生相伴，同死同生是上天对苍生的怜悯。”
许珞脑海中出现了人鱼长者的身影，同时，一棵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树也在她脑海中清晰成形，垂丝万千，光华灼人。
“三生”，这个充满命运意味的词是树的名字。
那是人鱼世界的母亲树，也是指引人鱼回家的灯塔，它向离家的人鱼发送坐标，人鱼记起了坐标，才能穿越时光隧道，安然归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解释穿越的原因和穿书的真相。
感谢“燃尽星火”灌溉营养液x5,“一条咸鱼”灌溉营养液x1,么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