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救救我母亲吗?她快要死了。”小孩儿的声音十分嘶哑,不知是太久没有说过话还是其他原因,当她说自己母亲快要死了时,语气出奇的平静,平静的甚至有些可怕,没有一丝属于孩子的慌乱,只有深深的绝望,张清鹿甚至觉得她正盼望着一场死亡降临,以获得永久的解脱。
妇女身上的外伤并不难治疗,张清鹿认为主要问题是这孩子身上的怪异之处,遂点了点头将母女二人带至一僻静之处,施展了一个隔绝阵法使外部的人无法窥见她们的状况,当张清鹿拨开妇女身上裹着的草席时小孩平静的面上终于起了波澜,一圈圈的恐惧在她面上漾起涟漪,她依旧清清楚楚地记着那些帮助她们的人在看到母亲身上的怪异时露出的神色,虽已经习惯了绝望但也不想再经历那样的眼神,那眼神会让她怀疑自己是否还是一个人。
看到妇女身上像蛇一样的皮肤,张清鹿和叶雪确实有一瞬间的惊异,但也仅仅是一刹那,毕竟方才刚刚见过小孩同样怪异的胳膊,倒也不至于有过多的惊讶。
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叶雪,叶雪会意,将灵力游走完妇女的全身,除了显而易见的外伤之外并没有其他特殊之处,取出疗伤的丹药,碾碎撒在患处辅以灵力催之,很快患处开始愈合,溃烂之处重新长出新的皮肉,一些陈年老旧的伤疤也在丹药和灵力的作用下逐渐消失不见。
小孩在一边看着那二人即使看见母亲身体上的怪异也没有多么惊讶更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神情,虽然不知道她们具体做了什么但小孩在这一刻无比相信她们一定就是天上的神仙。
犹如枯井一般空洞的双眸中涌现出了一滴生机,用手摸去原来是她自己的眼泪,滚烫又湿润,原来她也是会被上天眷顾的,原来即使是她这样的异类也是会被上天眷顾的,而此时面前的两人便是小孩心目中的上天。
躺在草席上的妇女缓缓睁开双眼,久违的光亮使她有些不适,抬起手想遮挡这刺眼的阳光,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身上的疥疮已经消失,而她也可以自由活动,虽然因长时间昏迷和饥不裹腹身体十分虚弱,有些脱力,但妇女依旧可以感受到身体里由内而外散发的生命力一点儿都不比自己患病之前弱。
感受到突然扑到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听到小孩喜极而泣的呼唤声,一声又一声的母亲直直刺在妇女的心中,刺得她生疼,泪水顺着眼角倾泻,明明身体由于长时间缺水早已干涸,此刻却依旧有泪水涌现,怎样也无法抑制。
妇女抚摸着小孩脏兮兮的面颊,抚摸着小孩削瘦的身躯,感觉小孩压在自己身上那减少了许多的重量,浓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都是她这做母亲的无用,才使女儿小小年纪就受了这样多的苦,她不敢想在自己昏迷以后她的孩子究竟受了多少苦,想开口安慰自己的孩子,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根本无法安慰别人,它嘶哑又难听犹如临死前的垂死挣扎。
“不哭,”她听见自己说。
“嗯,母亲好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哭呢?”小孩这样说着眼泪却不争气地一直往下落。
只要过些时间小孩的母亲就会恢复健康,除了身体上的怪异之处还无法恢复。
看着眼前的景象张清鹿却根本高兴不起来,心中被那一声又一声的母亲压着,她知道自己应该为小孩没有失去母亲而感到开心,但是她不能,她无法感同身受,无法体会到失而复得的喜悦,心中唯有失去父母的凄楚。
无论过去多少年那景象始终刻印在脑海里怎样也无法忘却,似乎不管身处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孤独,张清鹿不知道重活一世究竟是对她的奖励还是惩罚,让她怀揣着无法释怀的痛楚孤独地煎熬着,没有目的甚至没有欲望,只是一秒又一分,一天又一年地煎熬。
手上突然传来温暖,垂眸看去是叶雪正握着自己,叶雪的体温向来比常人要低,但此刻却让她觉得十分温暖,张清鹿想像往常一般冲着叶雪笑笑,但发现此刻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手背上的温度似乎流淌在了眼眶中,只要稍稍一动就会有暖流倾泻而出。
叶雪看着眼前的母女二人,为她们而感到开心,却感觉身旁的张清鹿的情绪有些低落,眼神中有着自己看不懂的凄凉,像是看着眼前人却更像是看着遥远的虚空,手心不自觉附上张清鹿的手背,仿佛这样就可以感受到对方的痛楚。
叶雪看着张清鹿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唇角努力上扬,像是在让自己安心,叶雪的另一只手不自觉握紧,她从没见过张清鹿这副模样,以前可以将笑容时刻挂在面上的人,如今却在努力地微笑,以前肆意又自由的人如今却在努力掩饰自己的脆弱,叶雪从没有想过张清鹿的笑是会这样痛苦的,痛苦的令人心碎,她的眼中仿佛盈满着泪水却被死死忍着不泄露一滴,仿佛浑身遍布伤痕的人却再说自己没事。
看着这样的张清鹿叶雪的心仿佛被人刺了一刀一般的疼,这是她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而有了这样的感觉,陌生又痛苦,她不知道该如何纾解,从前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只要她习惯只要她变得麻木就可以,如今却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无视这样的张清鹿,没有办法让自己对张清鹿的痛苦感到麻木,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酸楚又痛苦。
母女俩这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只顾着哭完全忘记了一旁的救命恩人,连忙爬起来到张清鹿二人面前跪下就要磕头道谢,除此之外她们也没有可以报答的东西了。
见此情景张清鹿连忙止住了母女两人的动作,她将那些情绪强压了回去,不知为何此时对着母女两人又可以重新挂上一贯的微笑,仿佛方才的所有痛楚都是错觉。
“不用感谢我,若是非要感谢的话就感谢我师姐吧,这些都是她的功劳。”张清鹿当然还记得自己下山的目的,赶忙将所有功劳推在叶雪身上。
听到这里,母女二人自是十分感激叶雪,但碍于张清鹿施法不让她们跪,便只能一面弯腰一面口中不停地道谢。
叶雪还正由于张清鹿方才的变化而痛苦,反应过来时已经变成了眼下的情景,她也只能先安抚母女两人,余光瞥见张清鹿似乎又恢复了平日有些随意的模样,却没有感到多少开心。
这时张清鹿突然凑在叶雪耳边问道:“师姐可有感觉到境界波动?”她想证实一下自己的想法究竟正确正确,最直接的办法自然是直接问叶雪。
在张清鹿凑过来的一瞬间,温暖又带有些微水汽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吹拂着耳边的发丝和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引起些微颤栗,带起一片红晕,只要叶雪稍稍偏头就会触碰到那一片柔软温热,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耳边的低低细语似字字敲击在心脏上一般,伴随着心跳的声音扰乱了叶雪的思绪。
直到听到张清鹿的询问狂乱的心跳终于慢慢回归平静,伴随着声音的远离叶雪感觉随之少了什么东西,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没由来的一阵失落。
心绪渐渐平复,似一切又归于平静,叶雪细细感受着自己的境界有没有波动,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张清鹿在自己耳边低语的情景。
叶雪甚至可以想像那片红唇是怎样在自己耳边一开一合带出了那样的温热,正因为没有亲眼看见,想像的空间无限放大,大到那片红唇上的每一丝细小的纹路,大到喷洒出来的湿热会不会同样沾染上那片嫣红,大到沾染上温热的嫣红又会是怎样的温度,就连张清鹿先前眼中仿佛氤氲水汽的模样也再次浮现,总之无论多么微小的细节在想像中都会被无限放大。
叶雪觉得不能再这样放任自己想像下去了,否则似乎会触碰到一片未知的领域,不知其好坏亦不知其真假,唯一知道的是其不可控,现在仅仅只是站在门外自己便已经无法思考,她害怕未知更害怕一切不可控。
努力忘却脑海中的那些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清心咒,叶雪从不曾想过自己会有依靠清心咒来平复心绪的一天,在一遍又一遍的清心咒下她终于可以认真感受境界的波动,十分细微的差别,若是张清鹿不问的话她是一定不会察觉的。
“嗯,”叶雪轻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只是非常细微,几乎察觉不到。”
看来和她想的一样,终于有了一些值得张清鹿高兴的事情了。
叶雪大概也明白张清鹿为何这样问了,联系下山之前对方问的声望和境界修为之间有没有关系的问题便能大概想清楚,如此一来张清鹿方才将功劳都推在她身上也解释得通了,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实摆在眼前也由不得叶雪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