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那位母亲的话，男人仍旧不是很相信，或者说他已经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愿意帮助他们的人存在。
看出来男人的怀疑，女人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她自己和女儿也经历过那所谓的人间，如今想来能遇见张清鹿她们可以说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了，她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与了男人听，包括她们是如何变成这样以及后来又是如何得到张清鹿她们的帮助。
说到现在的生活时，女子脸上难得地浮现起些许笑意，“是她们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如此美好的地方，在那里不用担心别人的目光，也不用刻意将自己的身体裹在厚厚的衣物之下，只要努力就可以过得很好，虽然目前那里只有我和女儿两个人但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母亲从没有想过可以有一个地方供她们自由地生活，即便一辈子无法恢复正常，只要可以待在那里她也不会多么难过了，虽然待在那里的时间还不长，但已经足以使她感受到不一样的生活。
男人看着女人面上的满足，并不似作假，不由得用余光瞥了瞥张清鹿所在的方向，若说他一点儿都不向往女人口中所说的地方是不可能的。
像他们这样的人，既不被人类所接受也不被妖兽所接受，无论在哪里都是被视为异类的存在，唯一值得幸运的是他认识了一群同他一样的人，也不至于太过孤独，或许是同为异类所以他们之间的羁绊甚至超过亲人，在别人眼中是异类的存在在他们眼中却是令人安心的港湾，他们没有家，彼此就是他们的依靠。
不知多少次被人类驱逐，他们一群人一路躲躲藏藏，有一次误入这半妖山上，这里没有人类却也让他们感到了些许轻松，不刻意去想也就不会从心底里厌恶自己，只要远离那些妖兽，似乎一切都还过得去。
人在没有希望时苟活都是一种奢望，但只要有亮光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去靠近，面对这样的“乐园”更是心生向往，男人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围在一旁同样听到女人话语的年龄小一些的人确没有男人那么多的顾虑，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
“真有那样的地方吗？那我们也可以去那里生活吗？”男孩儿双眼亮亮的，里面是怎么也掩不住的向往。
母亲有些为难，她也很希望有“同类”，只有这样才不会感觉世上只有她们是不幸的，或许这样说有些阴暗，但谁又想承认这世上只有自己是孤单一人，他们都是被上天所抛弃的人，若是彼此再互相欺压那他们与那些驱逐他们的人又有何不同。
“我可以帮你们问一问，但是不能保证。”这是母亲能做的唯一的事了。
“好，谢谢你。”这次开口搭话的是男人。
母亲连忙摆手，“你们不用谢我，我什么也不能做，要道谢也是向张清鹿她们才是。”说着她侧开身露出依旧在树下自顾自交流的两人。
男人有些后悔先前怀疑张清鹿她们，他点点头还是先向女人道了谢。
母女两人朝着张清鹿走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恩人，可以让他们也和我们一起走吗？”
张清鹿这才想起她们似乎还没有告诉对方姓名，还不知道要相处多久，总不能一直让对方喊恩人，就算她脸皮厚不在意，可一旁的叶雪同她不一样。
“我叫张清鹿，她叫叶雪，”她用手指了指一旁的叶雪，“你可你直接称呼我们的姓名，我们什么也没做，实在担不起这恩人两字。”她并非谦虚而是真心认为自己没有做什么事值得她们将自己供起来。
女人已经知道张清鹿的品性，既然张清鹿这样说她便也不再纠结于此。
“张姑娘，他们也是被村人驱逐误入这里，希望可以姑娘可以带他们离开。”
从女人话中来看他们并不是什么种族，也不知道如何离开这里，怕是和母女两人一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张清鹿问了叶雪的意见，待叶雪应下后她便也应了下来，对张清鹿来说带一个也是带，带一群也是带，她也并不会费什么气力。
听到张清鹿答应他们的请求，女人显得十分激动，眼看着又要跪下来张清鹿赶忙阻止，有些无奈地道：“不是说过莫要如此，”怕女人坚持，又道：“我和师姐并不喜欢这样。”
女人终于不再坚持，她平复下自己激动的心情，再次向张清鹿和叶雪道谢这才朝着那群人走去，女人感觉这次比上次张清鹿答应带她和女儿一起走还要高兴许多。
男人得到女子肯定的答复，立刻激动起来，不仅是为首的男人，他们一群人都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感到这样开心了。
苗红定定地看着张清鹿所在的方向，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还没到跟前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刚打发一个人又过来一个人，张清鹿茫然地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孩，正是先前那名自言自语的女孩儿。
女孩儿此时看上去与普通女孩儿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站在那些有些奇特的人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若不是见过女孩儿诡异的样子，一定不会将眼前安静的人同先前嘶吼的人联系在一起。
“求求你救救她，”女孩儿的头重重磕在地上，让看到的人不由得担心她瘦弱的身体会不会因此倒下。
张清鹿并不知道女孩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但感觉和女孩儿的自言自语有关。
“她指的是？”
女孩似是知道对方一定会问这个问题，半晌没有回声，安静许久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待女孩再抬起头来，张清鹿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
看着眼前和女孩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同一个人，她的眼眸似比这黑夜还要黑上几分，与方才不同，眸中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希望，甚至可以说已经快要没了生气。
“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也不会奢望能够继续活下去，只希望你可以救救她，不用管我。”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如一滩死水只有在提到“她”时才泛起一丝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过得这样痛苦，她会像普通的女孩一般过着幸福的生活。”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加阴沉，让人分不清楚究竟是希望女孩幸福还是不希望。
“你造成这样的局面，如今却又要不负责任地丢下我吗？”女孩儿不似先前那般嘶吼，声音中却依旧是掩不住的痛苦和绝望。
“对不起，”她道。
“除了这三个字你还会说其他的吗？你知道的我想听的并不是这句话。”
“对不起，”依旧是同样的三个字。
仿佛像是在看着一场一个人的戏剧，只是这情感太过真实又太过悲伤，丝毫让人感受不到看戏的快乐。
说完“对不起”三个字她似乎就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了下一句话，只剩下轻轻的抽泣声。
“求求你救救她，”又是一开始的那句话，一切似乎回到开始，却更像是结束。
“我不怪你的，是你一直陪伴着我，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即便永远都是一个怪物我也不在意，只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你明明可以感受得到我的痛苦，就像我可以感受得到你的不舍，为什么要如此捉弄我，随意施舍又随意夺走。”
苗红似乎天生就是被上天所抛弃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小和牲畜一起长大，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以为自己同那些不会言语的动物一样也是牛或者羊，但她不喜欢吃草，而她的名字也是羊和牛的叫声的谐音音译过来的。
后来苗红看着身边的牲畜一只又一只地减少，这才让她有些恐惧，她可以听到那些牲畜消失前凄惨的叫喊声，终于有一日大雨冲毁了一切，她也不用再担心自己像那些牲畜一样突然消失，她依旧清晰地记着大雨那天消失了很多人很多物，而她却不知道为何活了下来。
满身泥泞中她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样浑身脏兮兮的人，这让苗红以为终于找到了同类，于是那人喊她，她便跟着那人走了。
那人穿着一身破衣在前面走着，她便在后面爬着，那人从不和她说人是站着行走的，甚至在她想要学着对方的模样站起身行走时动手打她，那人说她不适合站着行走，说着还朝着她笑，像是安抚更像是嘲笑。
时间长了她可以明白人类简单的话语，却仍旧不明白那人为何要那样对待她，不仅是那个人，在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待她，他们喜欢看她在地上爬行，喜欢听她学牲畜的声音，似乎那样可以使他们感到喜悦，但她却从来不知何为喜悦，只是看着那些人笑便跟着笑。
她的身边一直围绕着许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这些人都是她的同类，但她却无法融入其中，甚至有些想念那个被冲毁的牲畜棚，她想这用人类的话来说应该就是孤独。
她就像是一个被遗落的字符处在一个陌生的文明之中，虽然顶着一样的名称却无法被理解也无法理解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