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舒窈一转弯就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壁急促地顺着呼吸，小心地扒着墙角注视着叶蓁的背影。等到远处相反方向的小点慢慢远去，才垂下眼低头去看自己手腕。
方才被紧紧握住的地方已经开始泛红，但痕迹久久不散，像它的始作俑者一样，一样让人心烦意乱。
靳舒窈茫然地抬起头，长呼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打算逃去哪里，想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哪算哪。
沿着校外熟悉的马路，靳舒窈最后竟然来到了她以前一直很喜欢去的一家咖啡店。
这里应该算的上是她心灵的秘密花园，地处闹市的街道，走进却只有惬意的安静。店内的一墙之隔，隔开了快节奏的车水马龙与慢下来的飘香咖啡，只留下黑胶唱片里悠扬的蓝调音乐。
她喜欢在这看书，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这家店是她直系的学姐毕业后开的，生意一般，好在老板佛性，应付生活绰绰有余。
靳舒窈推门而进，看着“辣妈”前蒸汽缭绕的老板娘，缓缓叫了声学姐。
“舒窈，好久没见你了！”
“最近有点忙。”
“还是曼特宁？”
“嗯。”
店里今天顾客不多，靳舒窈所幸坐在吧台前，看着学姐做咖啡。
细小的壶嘴一圈一圈从里到外冲刷着浮沫，让咖啡粉迅速发泡，膨胀，然后散出浓醇的香气。靳舒窈盯着咖啡液一滴一滴地透过滤纸，然后再一次一次地将平静的表面惊乍起水花，最后慢慢相融。
“在想什么呢，丢了魂儿一样。”
靳舒窈眨了眨眼睛，仿佛大梦初醒般猛地抬头。
“没，你做咖啡的样子太好看了。”
“少骗我了，你失恋了？”
靳舒窈心不在焉地捻着手边绿萝的嫩叶，没肯定也没否定，直到指间揉揉搓搓，几乎要把那一整片绿叶薅下来的时候，才突然来了一句，
“我发现有人喜欢我。”
学姐手一抖，手冲壶差点没抓稳，无语地看着靳舒窈，
“拜托美女，这很稀奇吗？”
靳舒窈配合地微笑了一下，说这次不一样。
“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朋友变恋人，多好。”
“可是朋友可以做一辈子，恋人不行，我不想冒这个风险失去她。”
学姐伸手捧着刚做好的咖啡放在靳舒窈面前，顺口笑她天真。
“什么年代呢，哪有一辈子的朋友啊，走着走着全散了，爱情和友情有哪样搞哪样吧！有些人，只能注定陪你走一段旅程，别强求挽留，对谁都不好。”
靳舒窈一想到她和叶蓁会有走散的可能，喉头便泛起一丝苦涩，唇抵着杯沿，沉默着大口咽了咽咖啡。
“那你呢，还没问你是怎么想的？你喜欢他吗？”
靳舒窈其实第一遇见叶蓁的时候就被她吸引了注意，想到国王游戏的心动，想起一次一次她对叶蓁的依赖和占有欲，想到个性冷淡的自己，却愿意管她的事情，愿意挑战自己，去尝试她不喜欢的事情。
她害怕这呼之欲出的答案，心虚极了。
“这，这不一样，我对她是朋友间的喜欢。”
“你确定吗？”
“就没有一瞬间，你想要拥抱他，亲吻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不想要别人分享他对你的关心？”
靳舒窈紧张地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失神落魄地重复着，
“不知道，我不知道。”
学姐一副看破了的表情，看着靳舒窈眉头紧蹙的样子偷笑，明明已经变成陷入爱情的傻瓜了，还在这不想失去好朋友呢。
“于老师给你们讲二十世纪文学的时候，有没有提过新月派？”
学姐叩了叩木质的柜台，逼迫靳舒窈回神。
“啊？怎么突然说这个？”
靳舒窈还现在自我内耗里，一时之间抓不到对方的思绪。
“我印象特儿深，闻一多这个人讲，感情正浓，灵感正当时的时候决不能做诗，一定要这么晾着，等到只记得情绪的轮廓，再用想象表达。这就是那什么，哎，理性节制情感！想起来了！”
靳舒窈越发不明白学姐想说什么，只管抿着咖啡，眯着眼睛皱着眉看对方。
“瞧你，还没悟呢。我的意思啊，你现在正乱呢，情感正充沛，不妨学一学人家，等它一等，看最后到底剩个什么情绪，也不必写诗，就只看清你自己心就好。”
“如果最后留下来的还是喜欢，跟朋友之间不同的喜欢，想和他上床接吻的喜欢，那就在一起！能有相爱的机会，就别瞎矫情。”
靳舒窈听到某些字眼，红着耳朵傻傻地点着头，指节紧张地发酸，模模糊糊感受着心中激荡的汹涌。
学姐看她上道儿了，也贴心地没再打扰，正巧有人来点单，便留靳舒窈一个人双手环住温热的杯身静静地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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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心神不宁地摇荡到宿舍呆坐了好一阵，冷静地回想了一下今天这些猝不及防的事情，脑子里却一遍一遍浮现着靳舒窈最后走的时候那副眼泪垂垂的可怜样，揪的她心疼。
她想，如果靳舒窈不希望打破现在的关系，其实她可以逼迫自己慢慢消化。
暗恋会失败这件事，十有八九，不过没遇到双向奔赴的爱情，难免会有些遗憾，有点难受。可是比起看着靳舒窈面临两难的挣扎，她也心甘情愿，谁叫动心的先是自己呢。
“喂？”
正巧手机屏幕亮起，是以前击剑馆认识的学长，比她大一点，现在已经是个金融民工了，打电话问她今天下午去不去俱乐部，正好可以来学校接她一起。
叶蓁觉得这样胡思乱想倒不如去流流汗，理理思路，转移一下注意力，便接着话头答应了。
“最近怎么样，有再去练过吗，等会切磋切磋。”学长一手把着方向盘，侧头跟刚上车的叶蓁寒暄。
他以前偶尔在学校这边当击剑陪练，有次突然碰到叶蓁和朋友去玩，看叶蓁花剑玩的厉害，便要搭讪认识一下，得知这小姑娘还拿过全国大学生锦标赛的亚军，更激动了，一心想来偷师。
叶蓁心里想说自己最近都在忙着追女朋友，没时间去玩，不客气地回着没空，没有悄悄卷他，叫他放心。
“哈哈哈哈那就好，我朋友在城西新开了个俱乐部，那边设施也挺全的，要么咱去那玩？”
“好啊。”
车载音乐上放着叶蓁听不懂的粤语苦情歌，屏幕里滚动着歌词，是容祖儿的《习惯失恋》。
“太快了，我未快乐过已失恋”
“想不起被爱是如何温暖”
叶蓁眼皮跳了跳，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最后烦躁地按下车窗，准备吹吹风平静一下内心，结果身旁的学长操着一点儿都不标准还带着东北味的粤语竟然跟着唱了起来，
“知我是个无法讨好的人”
“相恋一刻只是我的侥幸”
“然而回头诚实去自问”
“我可讨厌到如此乞你憎”
叶蓁听着更郁闷了，恨不能把头伸出窗外摆脱这3D环绕的戳心魔音。
到了俱乐部热身的时候，叶蓁一边压腿，一边随意地跟学长商量着今天不如玩佩剑。
“确定？佩剑你可打不过我啊，我不会让你的。”
叶蓁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翘起嘴角冷哼了一声，
“狠话放到场上讲吧。”
等到收拾妥当后，两人一身银甲白衣，挺立在金属剑道上，还没摆好实战姿势，面罩下便已然是一副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
刚一开始，叶蓁就先发夺人，剑势如风，一点迂回都不打，上来几个灵活的击打直刺就直接命中有效部位，出手像离弦的箭，速度快到惊人，计分器频频翻动数字。
这一下把学长刺懵了，直退了几步，暴躁的牢骚从面罩后泄出。
“不是小叶，今天这么猛？还说没偷练？”
“不是打不过你吗？赶紧，速战速决。”
学长也摆正了态度，没再一副状态外的懒散样，牟足了劲儿想使出平常的水平。
两人连开了几局，对垒进退间互相较劲，击剑服的层层包裹下，叶蓁感受着自己的汗水流过收缩蓬勃的肌肉，蓄势待发。
因为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两方博弈，脑海里那些犹豫不决的痛苦仿佛也离叶蓁而去，她只用握住剑柄，考虑下一步的出剑动作，不用去压抑内心翻涌的，那种想要狠狠刺中对手的凌虐感。
“停停停！我怂了，我认输，不是，你一个国家二级运动员这么欺负我有意思吗？”
叶蓁潇洒地掀起面罩，扯掉手套，一边去找手线，一边歪着头挑眉去看对面仰撑着手在剑道上大喘气的学长，乌黑的几缕发丝混着香汗贴在脸侧，眉眼间一副张扬又自信的笑容，头顶上明亮的光线四散，整个人耀眼到发光。
“打不过你？”
“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
叶蓁没再理他，抱起面罩就准备去换衣服。
“怎么了，感觉有心事的样子，下手这么狠，要不是护板，我现在都被你刺死在医院了，我这小身板，现在绝对一身青紫，赔我医药费啊。”
叶蓁停下脚步，笑着叫他少来。
“练剑几年了，受点小伤不是家常便饭？”
想到刚才学长无意戳中的心事，叶蓁舌尖顶了顶腮，索性转身回去，盘腿席地而坐。
“眼睛这么尖？还看出什么了？”
“好歹比你年长个这么几岁，多走过几年桥，多吃过几年。。。”
“好了好了打住，正经点。”
“你呀，一上车就一副蔫茄子样。。。”
“怎么说话呢你。”叶蓁把手套扔给他，没好气地瞪着眼睛。
“然后刚才那些个出手动作，啧啧，你以前的绅士样可完全没有，出剑的手法也有点乱，要不是剑尖灵活速度快，我可不一定输哈。”
“所以，小叶同学，需不需要我这个知心大哥哥开导啊？”
学长开玩笑问了一句，没曾想对面的叶蓁竟真的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嗯，我喜欢的人，好像发现了我的心思，现在开始躲着我了。”
“这不很清楚嘛，不喜欢你，赶紧放弃吧，可怜的小伙子无福消受喽。”
叶蓁没计较对方那句小伙子，“不喜欢你”四个字像是戳中了叶蓁看似坚硬的内心，把这一下午强撑自持的冷静和不在乎都击破了，她感觉胸腔像被撕碎一样难受。
叶蓁吸了吸鼻间发涩的气流，突然站起来背过身去，她不想别人看见她这么脆弱的样子，不想别人笑她。
“唉唉唉，怎么回事，生气啦？”
“我胡猜呢，我，我，哎呀麻烦死了，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比你在这瞎猜不强一万倍，坚强点，去表白，拒绝了再说呗。万一。。。”
“万一什么？”叶蓁紧张地捏紧了手指，等着下文。
“万一是被你吓着了呢，人嘛，都有个适应过程，说不定他也喜欢你呢，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呢，人长嘴是干嘛的，去问啊妹妹！”
学长看叶蓁这副样子也不敢再落井下石，劝着哄着叶蓁还有转机。
“去问？”
“对，现在就问。”
“现在？”
“对啊，择日不如撞日，择时不如撞时，别等了。”
叶蓁被说动了，现在放弃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退回到最初的距离，她一点都不甘心，学长说的对，万一呢，万一靳舒窈就是被吓住了，她明明能感觉到她俩之间存在着情愫的暗流涌动，也不希望爱情最后的临门一脚让误会胜之不武。
她看不起这样懦弱的自己。
“帮我拿着，我去打个电话。”
学长接过面罩和剑柄，撇着嘴一脸可惜地看着决绝转身的叶蓁，心里感叹着年轻真好，连赴死都带着大义凛然的帅气。
“加油！小叶！”
叶蓁走出大厅，拉了把接待处的藤编椅坐下，微弯着脊背，双手交握着给自己打气，终于狠下心来拨打了微信电话。
独特的铃声像魔鬼的低语，穿过叶蓁的耳蜗，与心脏共鸣，时间好像过去了好久，久到叶蓁以为靳舒窈不会接通，对面才传来熟悉的声线。
“喂？”
“舒窈？”
“嗯，怎么了吗？”
“嗯。。。。天气预报说错了，今天不下雨。”
靳舒窈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看向远处台阶上跳来跳去的三两只麻雀，笑了笑没说话。
“你是不是，那个，我有话想跟你说。”
靳舒窈握着手机，让声筒紧贴着耳廓，一边用咖啡匙搅拌着杯底剩余的液体，心里紧张极了。
“在电话里吗？”
“我，我其实不太愿意，但是害怕来不及。”
靳舒窈深吸了一口气，心软的一塌糊涂，随即便放柔了语气。她发现自己以前真是傻的彻底，明明搁着电流都能感受到叶蓁小心翼翼下细密的温柔，之前那些她望向自己的瞬间，竟然还是什么都没察觉。
“不急，要不然，你想好了当面再告诉我？我，这周五正好有一个考试，结束了我联系你好吗。”
“。。。周五？好，我等你。”
“嗯。”
“考试加油！”
靳舒窈微低着头，笑着说好。
她这周五确实是有一场大考的，可是一点都不用担心，她平时学习用心，从不临阵磨枪。
相比之下，倒是不如叶蓁来的紧迫。
其实，她看到微信电话的第一反应还是想继续逃避的，可是逃避有什么用呢，根本不能解决问题。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决定，靳舒窈都是要权衡利弊，深思熟虑的，那既然决定要说清楚，她希望自己好好准备一下，像学姐说的，好好理清楚自己的感情，给彼此多一点时间，少一点，少一点后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