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4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纠纷,左立深知这一句话的正确性。从小到大,他听过很多话,甜言蜜语、污言秽语、流言蜚语,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听着、看着,躲得远远的,无论是跟自己有关的还是无关的。但有时候,纷争避无可避,会自己寻着味儿找上门来,左立知道,自己身上就有那一股子味儿。
刚给新收的病人打完石膏,左立手里拎着豆浆、嘴巴里还叼着油条,在位置上休息了不到一分钟,一直跟他关系不错的实习护士小五妹风风火火跑进大办公室,对他直挤眼。
左立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小五妹立刻指了指电脑,挨过来小声说:“下个月值班表出来了。”
左立了然,一边吃早饭一边查收邮件,看到下个月的值班表,他明白小五妹为什么冲他挤眉弄眼了。住院总给朱文韬排了一线班,而且和他搭班的二线是杨海帆。
朱文韬这个人,是骨科出名的老油条。他年资虽高,但却是个万年主治,比他年纪小、晚进来的杨海帆去年都评上了副高,他依然还是个主治。像朱文韬这种年资的医生,一般是排二线班的,值班的时候可以休息,比起一线班轻松不少。这回的值班表居然把他调整到一线,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意思。左立懒得揣摩,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高兴,毕竟他总和朱文韬搭班,受累的是自己。左立看向小五妹,用很平常的口气说:“我的没变化,还是上个月一样的时间。”
小五妹噘着嘴嘟囔:“你的可都是大夜班!”
左立无所谓:“大夜班小夜班都一样,反正都不回去。”这是左立的习惯,不管是大夜班还是小夜班,他都待足一整晚,并不回去,因此大小夜对他来说并无区别。
小五妹听这话白他一眼:“你这话可别让老朱听见了,到时候他的班可都是你的了。哎哎,我走了,等会儿我们护士长过来找我,你就说没看见我啊。”
左立不解:“你玩躲猫猫呢?”
小五妹根本懒得解答他的疑惑,往门口探了探头,走廊上没人,她一溜烟跑开了。
左立吃完早饭,坐下来擦手,他看了一下时间,给自己吨吨吨灌了一大杯水,然后去厕所。今上午是例行的主任大查房的时间,不知道要弄到几点才会结束,他打算先解决好一切生理问题,免得中途掉链子。
查房一直进行到十一点四十五分。结束之后大家作鸟兽散,主任却把左立单独留了下来。毛主任往办公室走,左立在后面跟着,心里有些忐忑。毛主任先是问了一下左立管床的病人的用药情况和过敏史,又问他对早上查房时发现情况的看法。左立对情况烂熟于心,飞快地答出来。毛主任点点头,问他:“小左,你一直和朱医生一起值夜班,觉得怎么样?”
左立不明所以,只能含糊地回答:“挺好的。”
毛主任停下来看了左立一眼,他脸上虽没有笑容,但也不是表情严肃的样子。左立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在这个时间,他担心自己的每一次表现都会和留院挂钩。毛主任却转开了话题:“之前丁总住院,也是你管床对吧?”
丁总是丁少骢的父亲,他之前髋关节骨裂,在这里做骨水泥填充手术,的确是左立管床。他也是这么和丁少骢认识的。
左立点头。
毛主任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左立的肩膀:“小左啊,我们骨科是很辛苦的,好好干。”
听完训话,左立一边琢磨毛主任的意思,一边往办公室走。他嘴巴干得很,而且又想要上厕所,大脑被好多事情占据。办公室里面闹哄哄的,好像在谈论什么敏感话题,左立一进门,声音忽然就都静止了,一秒钟之后,才又重新恢复正常。左立心里有事情,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异常,把病历扔在办公桌上,喝了半杯水就往厕所走。
左立没想到能在这个时间、在厕所里碰见覃望山。左立进去的时候,他背对着门在洗手池前洗手。麻灰色的休闲西服、笔挺的个子、宽阔的肩膀和从背后看修长的脖子。左立愣了一下,仔细确认那是不是他。这时覃望山洗完了手,关上了水龙头。左立没有再看他,快步走到小便池面前。
覃望山从洗手池前的镜子里发现了左立。前一秒这个人还在观察自己,下一秒却又毫无察觉一般走开了。覃望山转过来,走到左立旁边。左立的手放在裤子的拉链上,他没有继续下去,转过头和覃望山对视。覃望山等着左立先开口,他不介意浪费一点时间。
过了一会儿,左立叹口气,有些无奈地问:“很想看吗?”
覃望山的眼神瞟了瞟,低声回答:“看看也无妨。”他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起身走到厕所外面去了。左立上完厕所出来,覃望山在走廊中央的休息区里等他。午餐时段,休息区几乎没有什么人,难得几张圆沙发都空了出来。覃望山坐在最里面靠窗的地方,眼神追着左立从厕所出来,一路走到跟前。
左立扯了扯白大褂,手抄进口袋里。覃望山似乎不是那种喜欢做毫无意义的事情的人,他不知道覃望山今天的来意,所以动作有些犹豫。覃望山倒是皮笑肉不笑地向他打招呼,甚至显得有点吊儿郎当:“左医生。”
左立也回敬他一个假笑:“覃律师。”
覃望山用闲聊的口吻问他:“左医生现在有空吗?”
左立用十分公式化的口气回答:“我很忙。”
“午休时间也没空?”覃望山向后靠了靠,沙发很舒服,他的表情很放松:“受当事人的委托,我有一些事情要向左医生了解情况。”
“当事人?”这个词使得左立有一点防备。
“不介意我录音吧?”覃望山一副笑模样,说着拿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他没有开始录音,看着左立说:“你认识麻友新吧?”
左立皱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红点,心里略微明白一点了:“交通事故,肋骨骨折,前两天已经出院了。跟丁少有关吧?”
覃望山把手收回来,横搭在沙发靠背上:“左医生,你知道多少?”
左立也微笑,用很关切表情说很轻飘飘的话:“那个麻友新是交通事故送进来的,你和丁少能和这种人扯上什么关系?我猜啊,要么是你撞的,要么是丁少撞的。”
覃望山点头:“只是猜到的么?”
左立说:“甚至不用猜吧?这种事情我们这儿很多。麻友新讹上你们了吧?我提醒过丁少的。”
“提醒他什么?”覃望山侧脸问。
左立回答:“我碰到有律师给麻友新塞名片,那种人……应该是觉得有文章可做。你和丁少,无论是哪个,在他们那群人看来,应该都是肥羊。”
“那种人……”覃望山收起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身体也坐直了:“我再问一次,你和麻友新不认识?”
左立盯着覃望山的眼睛,想看透这个人到底想问什么:“覃律师,你这话我觉得不能理解,你……别忙,你是在暗示我和麻友新是一伙的?”
覃望山摊手,没有任何一点被拆穿的尴尬:“不能忽视任何一种可能性。毕竟……”
覃望山没有说完,这个毕竟后面可以接很多内容,而每一种都有着合理性。左立觉得多么荒谬,又多么正常。任何一个人都是经不起推敲和审视的,任何一种逻辑都可以某种意义上自洽。
左立微微叹了一口气,挨着覃望山坐下来。他故意坐得近,抵着覃望山的肩膀:“覃律师,你们律师都喜欢倒打一耙吗?”
覃望山没有动,没有躲开左立刻意的身体接触。左立继续说:“永勋律师事务所,我见过你的名片。那个岑广兴是你的助理吗?”
“你知道这个人?”覃望山猛然转头,恰好左立动了一下,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左立捂住被撞的肩膀:“是你们合起伙来骗丁少吧?永勋在附二院骨科可是常客啊。”
覃望山立刻抓住手机,退出了录音的界面。他几乎不用确认,但还是给许畅打了电话。附二院刘玉松的地盘儿,他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挂掉许畅的电话,他等不及确认结果,又给丁少骢打去电话。
左立就在他的右手边坐着,覃望山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站起来朝另一边走了几步。电话接通,覃望山打断丁少骢的絮叨,开门见山地说:“丁少,你需要请一名律师。”
“啊?”丁少骢愣了一下,笑道:“我不是找你了嘛,老覃。”
覃望山望着自己的皮鞋尖儿,说:“麻友新的委托律师,应该是跟我一家律所的刘玉松。根据规定,当事双方不能在同一间律所委托律师。你要做好走到诉讼这一步的准备。”
听到覃望山谨慎的措辞和变得严肃的表情,左立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受害人找肇事者多要几个钱的他见多了,麻友新看起来不算是难缠的那一种。况且丁少骢也不缺钱,没必要弄得这么紧张兮兮。等覃望山挂掉电话,左立主动询问:“真出事儿了?”
覃望山回头看左立一眼,稍微犹豫了一下。左立可以算半个知情人,他直截了当地说:“麻友新做了一个局,把丁少给套了。”
覃望山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左立很快就弄明白了。本来只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丁少骢也没太放在心上,却在有心人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样子。覃望山说:“因为麻友新主张丁少肇事逃逸,丁少被警察传唤做讯问笔录,并在笔录里供述自己在交通事故发生后立即离开是为了公事。他当时这么做只是为了增加自己说法的可信度,他的行为不构成交通肇事罪,笔录只是走个过场,根本没有预料到对方还有后着。对方凭借这份笔录,主张丁少开车撞人是职务行为导致的,要向善仁公司索赔。但关键是……”
“关键是,善仁公司是医疗器械经营企业,器械企业参加医院的招投标需要提供信用信息,公司名下不能有任何行政处罚或者诉讼纠纷,否则一票否决。”左立明白其中的关节,把覃望山的话补全。
覃望山点头:“所以,这个官司他们根本不需要赢。只要看上去像那么回事,法院受理了,善仁就输了。一审、二审、再审,他们有的是办法把善仁拖死。在眼前的情况下,丁少只能跟他们和解。”
覃望山说了很多,左立都没太能听得进去。他只想到一件事,丁少骢的“肇事逃逸”是为了来接自己。左立不知道覃望山来这里,是不是为了拿这件事审判自己。他有点慌张,藏在白大褂里的手微微发抖。
如果真的怪罪到自己身上,他什么都赔不起。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一股味儿,所有的纷争都会寻着味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