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4
覃望山通过赵家园向左立打听这个人的工作情况、家庭背景。左立只知道个大概,反馈给赵家园的信息也用处不大。覃望山整理了材料,翻了翻自己的通讯录,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朋友。
下午的时候赵家园打电话来说,这个李盛车祸出院之后离开了溪市,目前已经回了老家,貌似在当地开了一个早餐店,其余信息就不太清楚了。
覃望山谢过他,开始仔细研究那封投诉信。特殊的行文风格令他感觉熟悉,应该是专业人士操刀,乍一看十分唬人。覃望山记得729交通事故发生之后,所里确是接了几个委托案,于是叫许畅去调资料来看。他又叮嘱许畅,私下打听一下是不是有人承接了李盛的案子。
覃望山虽未点明,但许畅明白他的意思。所里常驻医院、专攻交通事故和医疗纠纷的律师就只有刘玉松一个。许畅打包票:“我去打听打听,不会让那谁发现的。”
过了一会儿许畅回来了,告诉他729交通事故过后,刘玉松手底下签了三个案子,但是委托人里面没有叫李盛的。最近的信息暂时查不到,她得再向小姐妹打听。
若覃望山和刘玉松关系不是这样紧张,最好的方法本该是直接问。如今弄得偷偷摸摸,像干什么亏心事。思来想去,覃望山起身,打算直接去找主任问清楚。还没走出办公室,他听到咔哒咔哒的皮鞋声越来越近,刘玉松找上门来了。
覃望山抬下巴示意许畅出去,然后替刘玉松拉着门,请他进办公室里坐。刘玉松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直接坐在覃望山办工桌前的沙发上。他翘起二郎腿,笑着对覃望山说:“小覃啊,你有什么问题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让小许拐弯抹角的打听,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被刘玉松占了位置,他只好在靠门的方向坐下来,点头说:“对,我也觉得不太合适,正打算直接去问主任。”
刘玉松轻哼一声:“这点小事问主任干嘛?直接问我不就好了!我最近是比较忙,你知道的,飞腾的案子很复杂啊。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直说吧。你在打听李盛的事情,是不是?”
覃望山点头:“对。”
刘玉松若有所思:“小覃呐,你这么关心这个案子,不会是……连这种鸡零狗碎的都想抢了吧?”
覃望山无视刘玉松的阴阳怪气,拿出态度、不遮掩的态度:“被举报的医生是我的……”
“朋友”两个字还没出口,刘玉松先替他回答了:“亲戚是吧?”
覃望山眉毛一拧,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刘律师从什么地方听说我和他是亲戚?”
刘玉松笑:“跟一些朋友闲聊,他们说起来的。我其实不太相信,这个医生是个外地人,怎么会和小覃你是亲戚呢?”
覃望山回答说:“我爸是外地人,算籍贯我也是外地人。”
刘玉松故作惊讶:“难道说这个医生还真的是你的亲戚啊?这可有点难办呐。”
覃望山否认,他没必要扯这个谎:“不是,只是一个认识的朋友。”
刘玉松却认定是覃望山不愿意承认,装模作样地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还真以为他是你的亲戚。可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我们做律师的,职业操守还是顶重要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晓得的……但有时候吧,坚持职业操守就免不了要得罪人。小覃呐,这个医生跟你没关系,我就放心了。”
覃望山说:“总归也是朋友……”
“诶诶。”刘玉松打断他:“我们两个同在一个所里,你这样和我打听情况,真的是不太合适啊。”
覃望山从刘玉松说话的重音当中听出端倪,再加上之前许畅跟他说过的闲言碎语,心里大致有数了。知道再谈下去也没有意义,覃望山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打开办公室门,送刘玉松走人。
关上门,覃望山坐回自己的位置,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刘玉松不肯轻易松口,只能寄希望于从李盛身上找到突破口。
覃望山在李盛老家所在的地级市有一个叫罗如辉的朋友,是他通过冯妮娜认识的。他给那个人打电话,寒暄半天,切入正题,向他说明了请求。罗如辉答应得很爽快,说帮他到李盛的村去看一看。
两天之后罗如辉给他回复,他这才弄清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个李盛还有个弟弟,高中时候下河捞鱼破了相,脸上有很大一块疤,一直找不到老婆。前两年外出打工,谈了个女朋友,今年带回老家来结婚,女方要求李家翻新家里的自建房,建成三层楼的小别墅。父母拿不出这么多钱,就让李盛出,李盛也拿不出来,家里就天天跟他闹。弟弟的女朋友见房子迟迟没有动静,就跑回打工的城市去了。弟弟在家大哭大闹、要死要活,他知道李盛出事故之后得了一笔赔偿金,想逼他掏出来修房子。但其实并这笔钱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多,且被李盛用来开了早餐店,已经所剩无几。李盛被逼得走投无路又听了家人朋友的鼓动,才主动联系了给过他名片的刘玉松。
说来说去还是钱的问题。覃望山不懂医学,也不能对鉴定结果有过于自信的预期,但是那个视频的内容表明左立存在过错,赔偿肯定是跑不掉的。既然是钱的事,那还是用钱来解决最快。
他给李盛打电话,自称是左立的代理律师,要就投诉的事情和李盛面谈。电话里李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这正是覃望山想要的。他和李盛约好了见面的时间,然后打内线让许畅给他订票。
许畅神秘兮兮地说:“师兄,我知道老刘为什么搞事情了!你和左医生认识的事情是齐铭告诉他的!你还记得齐铭吗?你上次去中心医院体检碰到的那个,戴眼镜、方头方脑那个。”
这倒是完全说得通了。刘玉松常年跟医院打交道,认识齐铭也很正常。只是他们为什么会谈起左立,又是如何把自己和左立联系到一起,他暂时还想不明白。
覃望山初见齐铭这个人就对他印象不好。当时他提醒左立要和这个人保持距离,为此他们还起过一点争执,没想到转头齐铭还是咬了左立一口。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句话是极有道理,像刘玉松这种小人,他可以想出千百种方法膈应你,恶心你。因为麻友新的事情,覃望山给丁少聰出过主意,后来丁少聰给律协写举报信,刘玉松记在了覃望山头上。再加上陈哲的案子、师父周业勤和主任的矛盾,刘玉松自然而然站好了队,天天给覃望山找不痛快,这次更是把左立也牵扯了进来。
覃望山心想,咬人的并不是齐铭,可以算是自己。
就在覃望山动身去找李盛的前一晚,李盛给他打电话,表示自己不想谈了,也没什么好谈的,一切等走完鉴定的程序后再说。覃望山猜到他出尔反尔,肯定是有人从旁出主意。他看出李盛是个没主见的性格,于是放弃跟他长谈打算,直接了当地问:“你们家建房子还差多少钱?”
李盛一愣,没想到他连这个都了解,心虚地回答:“这跟我们家建房子没有关系,你不要东拉西扯。”
覃望山哼了一声,问他:“你知道诽谤和诈骗是要坐牢的吗?”
李盛立刻高声回答:“我没有诽谤,也没有诈骗,左医生……他就是喝酒了!”
覃望山冷笑着问他:“你的腿伤是不是左医生造成的,你心里应该有数。你以为你在通过合法的途径维权,你是弱势群体。但是法律是讲证据的,你主张的事实基础是虚假的,在此基础上你的所有行为就是诈骗,就是诽谤。李盛,什么话都听只会害了你。”
李盛嗫喏着,他嘴笨又心虚,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覃望山。
覃望山说:“我知道你想说,你也是走投无路了,你没有钱,家里面逼你拿钱出来,你没有别的办法。一个人走投无路是很难的,也是会做出很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抉择。但是你这样会毁了一个优秀的医生,这个医生救过你的命。你知道国家培养一个医生要花多少钱吗?你知道一个医生从入学到执业要花多少时间,花多少精力吗?李盛,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在犯罪,你拿到赔偿金的那一刻,你的犯罪就既遂了。我跟你谈,是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执迷不悟,那我们只能法庭上见了。哦,对了,你知道败诉方还要承担所有的诉讼费用吧?”
李盛声音已经有点发抖了,他哆哆嗦嗦地说:“你不要吓唬我,我不怕你吓唬。”
覃望山说:“我不是吓唬你,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更好的选择。要钱而已,不用那么麻烦。我请人按市价估过了,在你们村修一栋房子所需大约是四十六万,我给你出一半,你觉得怎么样?”
李盛已经被吓懵了,不敢相信覃望山还愿意出钱:“你、你真的愿意给钱?”
覃望山回答:“对,我个人愿意出这笔钱。但仅限于现在,如果你同意,我可以马上转给你。过时不候,你现在考虑一下。”
李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覃望山保持着耐心,直到手机都发烫了,李盛才说:“……二十五万,我就同意。”
覃望山本来就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立刻说:“成交。”
李盛那边传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抽泣:“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我对不起左医生……”
覃望山耐着性子听李盛哭完。李盛懦弱、耳根子软,他要趁热打铁,避免夜长梦多:“你现在拿纸笔出来写撤诉书,我说你写,一个字一个字写清楚,签上你的大名,按上你的指印,附上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原件寄给医院,扫描件发给我,然后给医院投诉科打电话说明情况。通话请你录音,我收到文件就打款给你。”
李盛说好,于是覃望山指导他写好了撤诉书,打好撤诉电话。覃望山把一半款项转给了李盛,等事情彻底解决后再结另一半。
处理完李盛这边的事情,覃望山退掉了机票。他知道李盛只是关键之一,要釜底抽薪解决此事,还必须搞定另外一个人。他打电话给周业勤聊了一会儿,终于做出了决定。尔后,覃望山给刘玉松发信息:“关于你的提议,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