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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遂3

作者:大熊啾啾 当前章节:4052 字 更新时间:2026-7-5 22:09

遂3

等待的几秒钟也很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左立仍是那身居家服,手里拿着奶瓶,看到来人直皱眉头:“你怎么进来的?”

覃望山正要答话,屋内传来婴儿的大哭声,左立没空理会覃望山,转身就进去了,嘴里念叨着:“别哭了,正在泡!”

覃望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乒铃乓啷的声音,自作主张脱鞋进去了。门口没有发现多余的拖鞋,他判断左立仍是独居,心安理得地穿着袜子走进去。

左立住的是一套两居室,客厅餐厅连在一起,但厅内没有餐桌也没有茶几,全部堆着婴儿用品。婴儿车、尿布台、爬爬垫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尿不湿、隔尿垫、口水巾堆在沙发上,各种玩具丢得到处都是,几乎找不出一个可以坐的位置。想来上回左立说家里太乱不便待客,并不算是借口。

靠近卧室门的墙边放着婴儿车,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正哇哇地卖力哭着。左立锁着眉头,开了一罐新的奶粉,又举着奶瓶与视线平齐读刻度。覃望山问:“我能帮什么忙吗?”

左立拿勺子往奶瓶里加奶粉:“你帮我看看他拉屎了吗?”

覃望山走近些,看着那个小小一团的孩子手脚并用地哭着,不知如何下手。他觉得自己闻到了隐隐的臭味,转头问左立:“怎么看?”

“尿不湿拉开看。”左立回答他,然后又说:“算了算了,我来吧,你帮我搓一搓奶瓶。”

覃望山觉得自己没听懂:“搓什么?”

左立没再理他,放下奶瓶走过来,十分熟练地把婴儿翻了个身,解开尿不湿看了一眼,果真拉了泡屎在里头。他头也没抬,喊覃望山:“倒水总会吧?”

在覃望山十分不熟练的配合下,左立给婴儿洗了屁股,换好了尿不湿。冲奶粉的水已经凉了,又重新倒水泡好。把奶瓶塞进婴儿的嘴里,哭声终于止住了。左立长舒一口气,撩到手肘处的袖子放下来,捏了捏自己冰冰凉的手腕。

覃望山用两根指头拎着沾满大便的尿不湿,表情还算镇定地问左立:“这个放哪里?”

画面有种怪异的滑稽,左立勉强忍住笑:“你先拿一会儿。”

“哦。”覃望山没有提出异议,但神情异常严肃。他俯身去看小宝宝,问:“他叫什么?”

左立回答:“小名……叫球球,我听他妈是这么叫的。”

“是个男孩儿啊。”覃望山没话找话,慢慢挪到左立身后去。

左立想躲他远一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刚刚换尿布你没看见?”

覃望山回答:“刚刚没有留意。”

左立终于忍无可忍:“去厕所扔了啊,你还真想一直拿着?”

覃望山领命,去厕所丢掉了手里的东西。左立打开窗户,好让屋里的味道散掉一些。风吹进来,左立想覃望山这个连臭豆腐都忍不了的人,居然拿着沾满大便的尿不湿不提出任何异议,人果真是容忍弹性很高的生物。

球球喝完奶,左立把他抱起来拍嗝,拍了一会儿就趴在肩头睡着了。左立轻手轻脚把球球放回到卧室的婴儿床上,关门时留下一道缝。

回到客厅,左立在沙发上勉强收拾出一块空地方,让覃望山坐。

覃望山盯着左立看得出神,左立叫他,他才笑了一下:“你很熟练。”

左立平静地回答:“我没有办法。”

犹豫良久,覃望山问出了那个从进门起就困扰他的问题:“球球……不是林栩栩的孩子吧?”

他记得丁少骢的照片上,林栩栩抱着的那个叫林奕奕的孩子是个女孩儿,身长比左立屋里这个要短一大截。

左立却笑了:“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

“差别很大。”覃望山比划着说:“我也不瞎。”

左立不想回答覃望山的问题,忽然意识到:“你……见过奕奕?”

覃望山盯着左立,对上他的眼神:“丁少给我看过照片。”

左立心里一乱,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如果丁少聰跟覃望山交流过,那他家里发生的变故,覃望山大抵是都知道了。但左立不想谈这些,因此摆出抗拒的态度。

覃望山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是丁少聰发给他的,他裁去了照片上的其他人,只剩下左立一个。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合体的西装,英俊挺拔,让人移不开眼。

覃望山苦笑着说:“小立,你穿这套衣服出席孩子的满月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左立的设想里没有这个问题,抵被覃望山一提起,心脏忽地不受控制砰砰直跳。那套西装被一直挂在衣柜的最里面,每一次看到,他都会产生一种类似于愧疚的情绪。筹办满月酒的时候,林栩栩问他有没有好一点的西装,他说随口回答说有,后来也没抽出时间去买新的,当天便穿了去。

收到衣服是在杨宇慧和卢继华出车祸之后,但接到通知电话是在那之前。他已经跟覃望山提了分手,从老房子里搬出来。那天刚好是个休息日,左立跟罗阳要了钥匙,回覃望山的老房子去找遗落的打火机。

里里外外都仔细找过一遍,并没有发现他要的东西,于是开始怀疑是不是忘在了别的地方。打算离开时接到电话,来电是一个固定号码,看起来像诈骗电话。左立挂了一个,对方过了半小时又打过来。这次他接了,对方说是某品牌服饰的销售,定制的西装已经到货,请左立去店里取。

“打错了吧?我没有定过……”话没说完左立就想起来了。好几个月前,就是梁世云过生日那次,覃望山嫌他穿的不得体,带他到这家店量过尺寸,后来没了下文,左立就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

时隔数月、物是人非。接到这个电话左立心情复杂,他回复道:“可以邮寄给我吗?”

“当然可以。”销售回答:“但最好是您到店内试穿,尺寸和细节上还可以调整。”

“不用了,麻烦寄给我吧。”

包裹寄出,物流隔天就能抵达。但在那之前,左立接到了母亲和继父出车祸双双去世的消息,急匆匆赶回凉县处理后事。所以等他拿到礼盒,已经是一个礼拜之后的事情了。

很大一个纸盒子,送到科室门口的时候受到了围观,然后被摆在左立的办公桌上,接受了无数好奇的注目。徐正川神秘兮兮地开玩笑,说左医生这是真飞上枝头了。

左立奔丧回来上班,在大家含义不明的眼神中,麻木地把礼盒收了起来。

礼盒又在出租屋里放了好多天,左立才想起来去拆开它。他不是没想过把衣服寄回给覃望山,但是按照他的身材尺寸定做的西装,还给了覃望山也没什么用处,只能扔掉,何其浪费。这么想着,时间一拖再拖,衣服就留了下来。

拆开包装的那天是极其难熬的一天,他放弃了对生活的的挣扎,答应了林栩栩的提议。林栩栩需要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出生的借口,林家需要保全脸面,而他需要缓一缓、透一口气。

做这个决定用完了他当下的全部力气,回到出租屋,直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屋子里摆满了陈旧晦暗的老家具,最鲜艳的颜色就是西装的包装盒,那么精致、丝带那么精美,和他这间简陋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鲜活、跳脱的颜色给了他一点力气。左立终于爬起来,把包装盒从餐桌上拽下来,坐在地上拆开了它。衣服是偏藏青的黑色,布料略带一点细闪的光泽,袖口处有特别的花体刺绣。拎起衣领来看,左立想起了覃望山挑选布料和颜色时的认真表情。

他无法想象当时的覃望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带他去店里挑选衣物的,是偶然兴起,还是对待所有情人都一视同仁的阔绰。

但这些假设在下一秒钟就立刻没有意义了。

收拾好包装盒,一张印有品牌logo的卡片掉出来。左立捡起来,随意地瞟了一眼,却看到了一行印刷的字迹,应该是覃望山手写的:“祝面试顺利!”

落款只有一个“覃”字。

左立的大脑迟钝地难以转动,但眼眶里却有热意上涌。原来在那么早之前,覃望山就认定他必然会通过考试,带他去定制面试要穿的正装。如果左立参加了考试,如果他们现在还在一起,这将是一份多令人惊喜的礼物。

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此时却恍然意识到,也有人在托着自己往上。但遗憾的是,他早已经放弃了考试,覃望山大概也已经知道了,可能会觉得他是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吧。

左立不想再走那条最普通却也最难走的路了,刻苦读书、辛苦劳碌、挤着外人看来光鲜的独木桥。放弃的决定很难,回想起也有过后悔,但左立没觉得自己有错。可是在看到卡片的一刻,左立动摇了。他用手指抚摸覃望山的字迹,心想,这也许不只是一点点在乎吧?

后来,变故来得太多也太快,他没有时间去厘清这些念头。林奕奕满月酒的前一晚,左立又把这套西装翻出来,平平整整地摆在床上。他摩挲着袖口的刺绣,想起覃望山在楼下枯站的样子。

人可以选择后悔,但无法选择重来。覃望山问他怎么想的,左立答不上来,甚至有一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站起来,用沉默掩饰自己的烦躁,一言不发走到阳台上去。家里有小孩儿,阳台的角落成为了他唯一可以放肆的地方。顺手摸到洗衣台上的香烟盒,抽出来一根点上。

左立重重地吸了一口,抬眼看向窗外。天有一点淡成水色的痕迹,太阳藏在稀薄的云层后面,亮白的、却并不刺眼。覃望山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小心关掉阳台的门。他看了左立一会儿,说:“给我一根吧。”

左立把烟盒丢给他,顺手拿起打火机,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打火机的盖子,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把手往回缩。

但是覃望山已经看见了。他一把抓住左立,另一只手把打火机从他的手掌里抠了出来。

覃望山摩挲打火机的四个角,使用的痕迹让他确认,这的确是他丢掉的那一只。他问左立:“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

覃望山十分不解。从永勋离职前,有一回他去出差,赵家园也同行。排队安检的时候发现打火机在身上,只好塞进了安检门口“自弃火种”的盒子里。在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打火机里面,他的一支是最特别的,也许不久就会有人把它拿走。舍不得的念头轻微地飘过,但也只是一只打火机而已,覃望山没有产生过多的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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