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立趁着午休的一点儿空闲时间,把麻友新的病例调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麻友新四根肋骨骨折,甚至够不上十级伤残的标准。就算预后不好,鉴定勉强十级,也赔不了多少钱。左立在骨科这一年多,耳濡目染的,也知道了一些律所的套路。那些专做交通事故理赔的律师常驻医院,简直把这里当成了第一办公场所,但凡新收进来的病人,都要一一询问,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客户。他们的目标大多是那些文化层次较低、家庭条件困难的病人,这种人往往更需要钱,也更容易拿捏。
这样来算,麻友新是个合格的受害人。一个完美的、用作敲诈勒索的工具。带着这种主观的恶意揣测,左立也看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这只是一份正常的、普通的病历。
正走着神,似乎是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回过神来,左立急忙关掉网页,转过身朝后看。
是朱文韬在叫他。
朱文韬紧紧抿着嘴巴,表情很严肃。他的眉毛又粗又浓,像两条挂在脸上的毛毛虫,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凶神恶煞,笑起来又显得滑稽,护士们背地里都叫他虫大夫。
左立意识到不对劲儿,赶紧站了起来:“朱老师。”
朱文韬身材魁梧,嗓门大得吓人:“小左,听说你很不高兴和我一起值夜班?”
左立立刻否认:“没有啊,朱老师。您为什么这么说?”
朱文韬哼哼:“你是不是跟主任反应过值夜班的事儿,不想跟我一个班儿?我听别人说的,得亲自问问清楚。”
左立来不及去想谁在背后嚼这种舌根子,忙解释:“朱老师,我没做过这种事情。我在科里跟谁一个班儿都是学东西,真没干过您说的这事儿。”
朱文韬看着他,有些将信将疑:“有人亲耳听见你跟毛主任说的……”
左立表情诚恳:“朱老师,您要是不信,可以请他当面和我对质。再说,我一告状主任就改排班,我还没那么大脸。”
最后一句话显然很有说服力,朱文韬想了一下,认可了左立的说法,他的脸色稍霁:“行,我信你。小左,我周三晚上要送女儿上补习班儿,咱俩调个班儿行吗?”
这种情形下左立不好拒绝,只能点点头,答应一声好。朱文韬这才露出笑容,两条粗眉放平了,拍了拍左立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左立看着朱文韬出去,立了几秒钟,才觉察出偌大的办公室里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虽说是午休时间,办公室里也决计不会没有旁人在,大约是都知道朱文韬会来兴师问罪,提前躲出去了。
左立顿觉不是滋味。他不惹是非,是非随他而来,丁少骢那边的还没眉目,这里又生新的事端。他坐下来,摸出手机给小五妹发微信:“科里是不是有关于我的传言?”
小五妹没有回复,应该是在忙着。他把手放在鼠标上晃了晃,麻友新的病历又弹了出来。鼠标箭头移到X光片上,左立看到那一片阴影,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思定,他拿过手机点进通讯录,输入一个字母Q,然后又删掉,找出丁少骢的号码拨了出去。
善仁公司总经理室的门紧闭着,丁少骢把自己关在里面已经小半天了,没有人敢去敲门。他的办公室正好在茶水间对面,大半个公司的人都在路过时听见了里面传来的骂人声。
丁少骢感到十分窝火。他自认并非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的富二代,总是务实和上进的。可是堂堂丁少,吃这么个闷亏,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混下去?那个麻友新看来木讷、实则狡猾,丁少骢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好把自己关起来锤墙。
关键是这事儿还不能让自家老子知道,他只想着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悄无声息把事情摆平,免得又被丁中展抓住把柄、拿捏搓揉,骂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接到左立的电话时他刚刚骂完人,声音嘶哑、浊气冲冲,没有细看来电人是谁,接起电话冲口而出:“喂。”
这口气中还带着没收回的负面情绪,左立愣了一秒钟才说话:“丁少。”
丁少骢听到左立的声音,立刻清了清嗓子,人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左医生?”
左立答道:“丁少,你今晚上有空吗?”
“有有有。”丁少骢忙不迭回答,说完之后又有些犹豫:“今天晚上……”
左立忙说:“丁少,我知道你挺忙的。我这边有一点关于麻友新的新发现……有个能说话的地方就行,我下班过来找你。”
丁少骢一听这个,心里面哄哄地闹起来,又是烦躁又是惊喜。惊喜是左立居然记挂着自己,可他又是最爱面子的人,被心上人知道自己的窝囊事,愈发恨那个麻友新恨得牙痒痒。挂了电话,丁少骢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想到晚上左立要来见他,总不能这样不修边幅地见面,砰的一声推开门,急匆匆地要回家洗澡换衣服。
左立把手里剩下的一点活儿交代给孟清,破天荒的头一回准点儿下班。开口让孟清帮忙时他有些犹豫,但也找不到别人,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孟清很痛快就答应了,倒是出乎左立的预料。在他们一批三个里头,孟清最爱玩儿,私人生活也最丰富,就是科里其他医生找他调班也不一定答应,这次却应承得这么干脆。左立也懒得分析原因,跟孟清道谢之后,赶紧换了衣服下班。
说是准点下班,其实也已经六点半了。丁少骢的公司住所靠近郊区,在一个大型的医疗器械产业园里面,坐地铁需要近一个小时。在地铁上挤挤挨挨个把小时,挤出一身臭汗。左立按照导航的路线从地铁3号口出去,一眼就瞧见了等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丁少骢。他今天穿了一件款式新潮的黑白灰拼接衬衫,底下套了一条牛仔裤,特意打扮得活力满满。丁少骢向左立招手,左立微笑着朝他走过去。
丁少骢没开车,两个人是走过去的。从地铁站到办公楼的一小段距离,两个人说了不少废话,但丁少骢不提起麻友新,左立也没提。这种情形让丁少骢心里略微舒坦,好像左立只是专门来找他聊天的一样。
丁少骢问左立吃过饭了没,左立实话实说:“没有。”
丁少骢立刻就要安排去饭店,被左立拦住。他说:“丁少,要吃饭下次再约吧,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提到“正事”,丁少骢就蔫了,没了刚才谈天时的眉飞色舞,沉默地把左立请进了会客室。天已经完全暗了,会客室里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左立眯了眯眼睛。丁少骢让左立坐,自己站在门口没进去,大声喊人泡茶。他说:“我叫两份简餐,就在这儿吃吧。时间也不早了。”
左立没有再拒绝,点了点头。丁少骢其实很习惯左立的拒绝,但今天的左医生实在是太顺从了,这本该让他感到快乐,但意识到这种顺从可能是由于对自己遭遇的同情,丁少骢就一点也快乐不起来。 他打电话给公司附近常吃的餐厅订了两份简餐,挂电话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是谁告诉左立关于麻友新的事情呢?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没说过,哪怕是他借口去医院探望麻友新找左立吃饭聊天,嘴巴也是严严实实不提一字。这个问题像跑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跑过去,他又意识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最开始那天,他骗了左立。丁少骢呆呆站了一会儿,心里开始打鼓。隔着会议室透明的玻璃门,他望着那个人。
左立坐在椭圆形的会议作一端,低头仔细看着摆在桌面的一份文件,那是丁少骢请人对麻友新做的背景调查。
左立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修长的脖颈似乎是从黑色的织物里长出来的,在水晶灯的光线下,犹如玉脂一样莹莹发亮。
丁少骢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暗暗骂了几句。他知道自己要是得不到这个人,这辈子心里都不会舒坦。
这时候,左立忽然抬头,他应该没看到丁少骢,但是朝他的方向瞄了一眼,不知为何笑了一笑,又低头继续看。丁少骢掐了自己一把,收回乱七八糟的神思,走回会议室,和左立隔着一个座位坐下。他说:“点了一点清淡的菜,十五分钟内送到。”
左立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丁少骢对于“麻友新”这件事的态度,大约是不太愿意提及的。只是原因他参不透,左立很有些为难,自己专程走这一趟,不知道到底是该不该说。
丁少骢坐了半分钟,手机又响,他跳起来出门接电话,左立也把自己的手机摸出来,看到小五妹给他的回复:“你听说了?科里传遍了。我替你辟谣过了,你哪儿来的那么大胆子。”
左立用一只手打字:“到底怎么传的?”
小五妹又没回复。他把手机搁下,伸手摸纸杯。这是刚才后勤小妹儿泡好端过来的,刚烧的开水很烫,左立用指尖碰了碰,手又收回来。丁少骢进来了,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蹭到左立跟前说:“左医生,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左立把眨着眼睛看着丁少骢,丁少骢咬了咬牙:“那天我骗你说顺路,其实是专程……”
“哪天?”左立偏着头,打断丁少骢。
丁少骢老老实实回答:“大暴雨那天。”
左立笑:“你今天就是为这个事情难受?”
丁少骢愣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抓了抓头发。
“我还以为你……”左立看着丁少骢欲言又止:“也怪我,我可能没有立场安慰你。”
“这怎么能怪你呢?”丁少骢急了,他本来要说的话全忘了,只想让左立不要这么想。解释的话丁少骢乱七八糟说了一堆,却词不达意,末了又问:“左医生,你刚刚说以为什么来着?”
左立却不说了,又伸手去够纸杯。水温依旧滚烫,他拿起来放到嘴边吹了吹。
丁少骢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个,我……”
咚咚两声敲门。左立和丁少骢同时抬头。有人靠在门边,用指节敲着那扇向外推开的玻璃门。丁少骢噌的站起来,冲过去拉了一把:“老覃,你咋来了?”
覃望山含糊地笑了一声,回答丁少骢:“丁少,是你叫我来的。”
丁少骢又抓头发:“对对,是我叫你来的。看这闹的,我给忘了。”
覃望山没多说什么,只是向左立投去玩味的目光。丁少骢看他盯着左立,拍着覃望山的肩膀介绍道:“左医生,这是我发小覃律师,你们见过的。”
左立点点头。
丁少骢又冲覃望山说:“老覃,左医生,是我……我爸住院的时候认识的。”
“上回介绍过了。”覃望山截住他的话头,只看向左立一字一顿道:“左立医生。”
“对对,上回还是你帮我送的人。瞧我这记性。”丁少骢哈哈地笑。
左立搁下手里的纸杯,却是慢悠悠站了起来。隔着会议桌,他向覃望山伸出手:“你好,覃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