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4
覃望山承认林栩栩的话很有杀伤力。时隔多年,他终于知道了那天晚上左立失态的原因,心脏有一点钝痛。不过他还是保持了面对无关者的警惕,清了清嗓子问林栩栩:“哪个角度像?整体像还是某个部位像?你有那个黎丰的照片吗?我想看一看。”
林栩栩没想到覃望山听了这些话之后还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随口回答:“神态吧,还有身形。”
“这种像与不像太主观了,你觉得像,别人未必。”他的确听左立说起曾经有过一个暗恋对象,但是说得轻描淡写,并不像是曾刻骨铭心。暗恋而已,从未修成正果,苦和甜都是单方面的,也不见得能有多值得留恋。生活不是言情小说,很少有人会在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单方面至死不渝。
覃望山进一步获取有用的信息:“左立就没有跟这个黎丰表白过吗?”
林栩栩想起了生日那次的惨痛教训,有些唏嘘地说:“表白过啊,怎么没表白过?不过他把黎丰吓坏了,吓得人直接去外面租房子住,宿舍都不敢回了。”
覃望山听到这里就笑了。他说:“林小姐,你认识左立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他吗?他不是一个喜欢痛苦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不产生收益的痛苦他不需要。”
林栩栩显然没听懂覃望山的意思,睁大眼睛看着他。覃望山嘴巴上说得很痛快,尽管心里还泛着酸味儿:“你觉得他会留恋一个给过他很多痛苦回忆的人吗?你觉得他真的会在受挫之后就去选择某个类似的代替品吗?人可能对于另一半有特定的要求,相似并不是受到青睐的原因本身。这样吧,我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林奕奕的父亲在某种程度上像左立吗?”
林栩栩答不出话,她想大律师果然是大律师,什么瞎话说起来都一套一套的,用她完全没想到的角度辩得她哑口无言,还精准刺中自己的痛处。林栩栩是个泪腺发达的人,顿时感觉酸楚、泪意上涌。
覃望山看她的样子有叹了一口气,说:“左立跟我在一起是为了快乐,离开我是因为痛苦。他很简单,选择的……要么有用、要么快活。”
林栩栩吸了一下鼻子,抬头:“他跟我结婚,的确是因为……我有用。”
面对林栩栩,也是面对覃望山一直逃避的问题,他说:“我不觉得你们之间存在正常的婚姻关系。林小姐,你帮助了他,我很感激,但没必要一辈子把自己困在这种求而不得的痛苦当中。以后孩子长大了,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呢?”
林栩栩当然知道自己是求而不得,她早就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只是寄希望可以和左立报团取暖,但现在看来,这点希望也要破灭了。林栩栩尽力把眼泪憋了回去,调整好情绪才开口:“我再附送你另外一个真相吧。我和左立没有领证,是骗我爸妈亲戚的。那个时候,我爸发现我怀孕了,逼问我,我没有办法……”
林栩栩还没说完,敲门声响起,她立刻收声,两个人一齐转头往外看,却是左立推门走进来。他看见林栩栩在病房里,很是吃惊地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林栩栩勉强一笑:“今天过来给同事们送奕奕满月的喜蛋。”
左立说:“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林栩栩回答:“昨天给你发过信息,你没回。”
左立按了按太阳穴,感觉有些头疼:“抱歉,我没看见,发完了吗?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林栩栩摇头:“已经拜托我们科室的小刘帮忙发了,我这就要回去了。”
左立没有挽留,直接点头说:“好,那我送送你。”
他把手里拎着的早饭往凳子上一搁,就和林栩栩一前一后出去了。
覃望山望着两人背影消失的方向,对左立说过很多次的“结婚”产生了一点实质的感受。虽然林栩栩刚刚又告知他,从法律和事实层面上来说,他们之间都不存在婚姻关系,但覃望山还是感受到一点类似于酸楚的体验。
左立回来的比覃望山想象中要快,大概花去五分钟。他表情严肃地将覃望山的病床靠背升直,架起小桌板,把买回来的早餐一样样摆出来,粥,馒头,馄饨,看起来都是没什么味道的东西。
左立似乎在刻意避开覃望山的眼神,也不愿意交谈,但覃望山偏要看他。两个人无声地较着劲儿。喝掉半碗粥之后,覃望山直接问他:“你怎么了?”
左立抬起头说:“刚刚碰到你的管床医生,他说你今天就要拔管了。”
覃望山哦了一声。左立又说:“拔了管我就不来了。”
覃望山一下子捉住左立的手,沉声问他:“刚刚你在外面听了多久?”
左立抬眼扫覃望山,叹气:“你发现了?”
覃望山笑:“小立,你进出我的病房什么时候敲过门?”
左立放弃抵抗,没办法继续装不知道。一个人坐到床对面的沙发上。静了一会儿,他在用很轻很细的声音说:“我跟林栩栩之间不是她说的那样……我有问题。我也没想过她会来找你。”
林栩栩怀孕之后,不只一次向左立提出过结婚。左立是她的同学,是她一直喜欢的人,父母朋友也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做老公最合适。但是左立一直不同意,林栩栩也没有办法。后来左立遇到李盛投诉的事情,林栩栩为了让爸爸同意帮忙摆平事端,没跟左立商量,就直接撒谎说左立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林院长很生气,但犟不过独生女,最后还是帮了忙,虽然那个时候李盛已经撤诉了。后来左立能够转正,也全靠林院长。
谎言这么说出去了,左立虽然气恼林栩栩自作主张,但他受了切实的恩惠,也做不到去对林院长说出真相,让他把好不容易盼来的名额收回去。再后来,杨宇慧和卢继华车祸去世,外婆坚持要抚养球球,左立又打算买房把外婆接到溪市来住,觉得是时候向生活低头了,也就答应了林栩栩结婚的要求。
去民政局领证那天左立后悔了,他往外跑,林栩栩拦住他大哭,最后两人各退一步,不领证,但对外宣称结婚了。
按照约定,他们结婚后一年开始分居,半年后再宣布离婚。时间还没到,左立不能毁约。
左立说:“抱歉,我答应过她的事情……不能反悔。”
覃望山没听到他想听的回答,竟松了一口气。左立应该是没听见一开始关于黎丰的内容,既然他没听到,覃望山暂时不打算提起,他放柔了声音:“不要这样说。”
那段时间的每分钟对左立来说都很艰难,想起来难免哽咽。他不说话了,只是用手按住喉咙。
覃望山问他:“你是因为担心林栩栩才犹豫的?”
左立自然还是不回答。
覃望山先说我相信你,再说我不在意。说完之后,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连忙解释:“我说的不在意,不是不在乎你的意思。本质上你和林栩栩是契约关系,应当遵守契约精神,我很理解。但这不构成你推开我的理由,你也没必要拿这件事对自己做道德审判。人无完人,感情也是。我比你年纪大,应该提供更稳定的情绪价值。小立,你拥有恋人应当拥有的一切权利,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