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5
覃望山走的时候,带走了玄关鞋柜上的钥匙。他确定来的时候没有,是左立专门拿出来给他带走的。
拿走钥匙之后,覃望山却又不那么笃定了。他特意等了三天,看左立是否来电找他讨要钥匙。三天过去,覃望山心安理得,打算登堂入室。
恰逢周末,覃望山想着左立休息在家,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场买了菜,专程挑了一条左立喜欢的鱼。到东松苑时间还很早,他破天荒找到了停车位,停好车想下车,又想会不会太早了。左立难得有休息时间,最好不要打扰他的懒觉。于是覃望山在车里坐着,拿出电脑来处理工作,等到快10点了才动身上楼。
到左立家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左立很快就把门打开,看到来的人是覃望山,他开口就说:“你来的刚好,帮我一个忙。”
覃望山问他怎么了,左立说:“球球发烧了,家里退烧药吃完了。还缺不少东西,我又脱不开手去买,本来准备网购的,你来了,正好帮忙跑一趟。”
覃望山听说小孩子发烧了,禁不住问:“要不要去医院?我送你们。”
左立摇头:“是麻腮风疫苗的不良反应。他精神头还好,不用去医院,去医院也就是退烧。”
左立撕了一张便签纸,唰唰地写了好几行。覃望山拿过来看,都是湿巾、尿不湿、退烧药、退热贴一类的东西。左立写得很详细,从品牌到规格都有,买起来应该不难。
覃望山说:“我这就去,你等我回来。”
东松苑旁边就是步行街,买药买东西都很方便。覃望山花了半个小时购齐了左立要的东西,匆匆赶回去给左立打下手。
球球不肯吃退烧药,左立一个人制不住他,覃望山看那么小的婴儿也不敢喂。最后只能让覃望山坐着抱球球,按住他的一双小手,左力拿滴管往嘴里滴。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退烧药灌了下去,球球咽了苦口的退烧药,在覃望山怀里又蹬又哭,鼻涕眼泪蹭了他满怀。
左立抱过他哄了一会儿,球球终于安静下来。把他放在爬爬垫上,他又开始不计前嫌地摆弄各种玩具。玩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不耐烦,又开始哼哼唧唧。覃望山一副很专业的样子对左立讲:“是不是拉大便了?”
左立说:“应该不会吧,刚刚换过尿不湿。”
覃望山轻轻吸气,说:“好像有点臭。”
左立蹲下去把球球抓过来看,果真是又拉了。小朋友发烧时伴随腹泻很正常,他说:“你的鼻子还是真灵啊。”
覃望山说:“就是因为鼻子太灵,从小我就不爱吃任何带臭味的食物,闻起来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
左立觉得好笑。还没等得到吩咐,覃望山就起身朝卫生间走,说:“我去打水。”
两人第二次合作给球球洗屁股、换尿布,覃望山的进步巨大,左立忍不住对他另眼相看。
覃望山自夸:“我的学习能力还是不错的。”上一次他表现欠佳,回家后专门从网上搜了相关视频来观摩学习,如今实战检验,甚是飘飘然。
左立很是惊讶:“你还专门去学这个了?”
覃望山说:“养病的时候,躺在床上也是无聊。”
吃了退烧药约40分钟过后,球球的体温开始下降,差不多降到了37.5左右。左立摸了摸他的后脖颈说:“药效起来了,估计过了还得继续发烧,我先哄他睡一会儿吧。”
他把球球放进婴儿车里,推着在家里转来转去。覃望山看时间已经11点了,便说:“我去做饭。”
左立不相信地看他:“你会做饭?”
覃望山如实回答:“不会,但是可以学,我学习能力还不错。什么事情都是从不会到会的,总不能会的人就一直做,不会的人就永远不沾手吧?今天就委屈你当我的试验品。”
覃望山在厨房里面忙活,实在有点手忙脚乱。他后悔自己买了鱼,还不如买一堆半成品更好处理。客厅里球球的哭声渐渐止住,过了一会儿,他透过反光的窗户看见左立把球球推进了卧室。
球球终于是睡着了,左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厨房来,说:“我来吧。”
覃望山摇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看你的样子,昨天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左立揉着肩膀说:“带娃就是这样。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睁开眼睛就要吃,除了哭什么都不会。不过照顾小孩子比照顾病人好多了。”
左立又一次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外婆。母亲去世后,他忽然意识到外婆和球球是这个世界上唯二与他有血缘牵绊的人。那个时候他们都等着他来照顾,他忙得像永不停歇的陀螺,顾不上工作,干脆请了年假。
在很小、还不懂事的年岁,他就信誓旦旦地对外婆说,长大以后给她买大房子,让她过上更好日子。可是直到外婆去世他也没能让她住上自己买的房子。可能是因为愧疚,外婆走后他对球球的耐心增加了。他感受到新生儿身体里无尽的生命力,延续着去世的人某一部分精神气,让左立感到不那么孤独。一旦这样想,曾经因为球球的出生而产生的执念渐渐淡化了。他想放过自己,也放过身边所有人。
覃望山错误理解了左立的意思,以为他是吐槽照顾自己很累很麻烦,于是脸上堆着笑说:“现在我照顾你,你去休息。”
左立着实感到疲惫,精神萎靡地走回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啜。手机不敢打开音量键,拿在手里无聊地按来按去,看着无声的短视频。
覃望山搞了好久,终于剖好了鱼,正待烧热油下锅,忽然听到从卧室里爆发出尖锐的哭声。左立立刻丢开手机冲进了卧室,覃望山也关掉火、放下锅铲,走了两步又踱回去,把手洗干净才跟了进去。
左立拿耳温枪给球球量体温,发现他的体温又升了上去。孩子被烧得小脸通红,睡梦中也感觉到不舒服,把自己给哭醒了。覃望山问:“要不要再吃一次退烧药?”
左立摇头:“4-6小时过后才能再吃,还是物理降温吧,打一盆温水来,我给他擦擦。”
覃望山要去打水,左立又喊住他:“算了,要不还是给他泡个澡吧,这样能舒服不少。澡盆在卫生间的窗台上,是个折叠的,你找找看。水不要太烫,温水就行。”
覃望山依言照办,麻利地放好了水。放进去之前还在嚎哭,泡进水里的那一秒,球球立刻止住了哭声。左立又找了一些玩具给球球,让他在水里泡着,忽然想到:“会不会是饿了?”
覃望山拍胸脯:“我去泡。”
覃望山把奶粉泡好,左立已经把球球捞出来擦干净,又穿好了衣服。覃望山露出一个尽量慈爱的表情,把奶瓶递给球球,球球立刻伸出两只小手紧紧地抓住瓶子,90ml的奶粉一口气都喝尽了。左立摸了摸球球的额头:“体温好像降了一点。”
中饭实在是来不及做了,左立让覃望山下两碗面条来吃。这项工作比煎鱼简单,他很快完成了。
覃望山下面的功夫,球球又睡了过去。他们就趁孩子睡着,躲在阳台上吃面。左立找出两只塑料矮凳,他们一人捧一个碗并排坐着,也不交谈,除了吃面就抬头看看天,竟也觉得安逸。
下午左立又给球球喂了一次退烧药,之后他的体温一直保持在37.4度左右。左立说:“可能今晚上熬过去就好了。”
覃望山看着左立眼下青黑一片,连眼神也迟钝了,犹豫着说:“你太累了,要不今晚我留下来帮你吧?”
左立问他:“你不用工作?”
“我工作比较自由。”覃望山笑着:“自己给自己当老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