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栩终于不哭了。排干眼泪,开始醉意上头。左立陪她喝了一点,迷着眼看街头疏疏落落的霓虹。本硕七年、规培三年,这是他来这座大城市的第十年,也是他和林栩栩认识的第十年。他和林栩栩是省医大的同班同学,最开始熟识是因为分在同一个解剖小组。一个小组六个人,大家都混成了熟人,然后变成了好友。他们以前常在老地方聚会吃宵夜,因为方便,也因为便宜。只是这群人后来走走散散,逐渐失联,这座城市里只剩下他和林栩栩了。
左立一门心思要留下来,用尽全力要留下来,他一定要留下来。
出神间,林栩栩大力拍打左立的手背,左立痛得嘶了一声,瞪她:“干嘛?”
“电、电话。”林栩栩口齿不清地说。
左立这才回过神,手机拿出来看,竟然是母亲杨宇慧打过来的。他心里一紧,担心是出了什么事,赶紧接起来。
“妈,怎么了?”
“啊,是小立啊。”是继父卢继华的声音。
“卢叔叔。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左立定了定神,问道。
卢继华问他:“你妈她半夜突然发烧了,该怎么办啊?”
左立一愣,问:“量体温了吗?多少度?”
这时候杨宇慧接过了手机,声音听起来倒是很正常:“就是没精神,没有哪里不舒服。刚刚量过体温,温度不高。”
“有哪里不舒服要去医院。”左立说道:“别怕麻烦。”
卢继华在一旁接话:“你不就是医生吗?给你妈看看啊。”
左立说:“我没办法隔空问诊……”
“不说了不说了,这么晚了。你还在值班吧?忙你的去。”杨宇慧急忙打断左立,没有说再见,直接挂掉了电话。
左立盯着手机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林栩栩歪着脑袋看他:“你妈啊?”
左立还没回答,手机又开始震。他以为又是卢继华拨过来的,接起却听到杨海帆的声音:“小左,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那个……”
左立还没想好回答的说辞,杨海帆就说:“过来一趟吧。特大交通事故,急诊忙不过来了。”
“好。”一点朦胧的酒意瞬间被冲散,左立立刻站起来,抓上手机就要走。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看着扒着桌子撸串的傻兮兮的林栩栩。
他问她:“你的手机呢?”
林栩栩翘着满是油的手指头,摇头晃脑地不说话。左立伸手去她的包里掏。他知道林栩栩的密码,轻车熟路解锁之后直接从通讯录里找到“爸爸”。
拨通电话,他把手机挨到林栩栩耳朵边。林栩栩瞪着眼睛看左立,嘴巴一张一合,就是不出声。
左立小声命令:“说话。”
“爸爸、爸。”林栩栩磨蹭好半天才喊人。
“我在医院的……旁边呀。不是、不是一个人,还有个男、男同学。”
左立把电话收过来,自己替林栩栩说:“叔叔,我是林栩栩的同学。今天晚上同学聚会她喝了一点酒,但是现在医院有急诊我要回去……好的,知道了。地址我报给您。”
打完电话,左立把手机给林栩栩塞回包里,跑去找老板娘结账,顺便拜托她帮忙看着林栩栩,等她爸来接人。
他们算是老顾客,老板娘跟他们已经很熟了,立刻答应下来:“去吧,你女朋友我帮你看着。”
左立也没空去解释他和林栩栩并非男女朋友关系,抓上自己的手机就往医院跑。
远远地就可以望见急诊大楼外停了一排救护车,大楼灯火通明,大厅里全是人。左立没走正门,刷卡从侧门进去。走廊上挤满了轻伤患者和家属,左立刚露头,就被人认出来了,不知道谁冲谁在喊:“骨科的小左过来了!”
很快,杨海帆在留观室的门口向他招手:“小左,进来。”
左立从来往的医护和家属当中穿过去,杨海帆一把抓住他,把他扯了进去。
蓝色的帘子隔开来两张病床,离他更近的一张床上躺着位年轻小伙子,他咬着嘴唇,脸色苍白,下半身牛仔裤撕裂、血迹明显,左腿用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杨海帆手里拿着一个夹板,往左立手里一塞:“这两个病人你负责一下。”
“我?”左立有些不确定。
杨海帆一向是个话唠,此刻却语速飞快、言简意赅:“查体,抽血、拍片子。急诊他们在现场做过初步分类,这两个都是黄标的外伤病人。朱文韬呢?”
左立摇头。杨海帆没再问,拍拍左立的肩膀:“毛主任也来了,在危重会诊。今天有的忙了。”
杨海帆交代完就飞快走开了。左立喊护士过来,一边给病人查体一边问病床上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男人的声音虚弱:“我叫……李盛。大巴车追尾,我是被120送过来的。”
左立一边点头一边记录:“患者意识清醒,呼吸道畅通,体温37.6,BP 137/94mmHg,HR 124次/分,R24次/分。”
左立伸手按压他的上腹,问他:“痛吗?”
李盛的额头冷汗涔涔,表情也很痛苦:“不痛。就是腿……腿好痛。”
左立安慰他:“没事,腿部只是外伤。我先给你简单固定,现在病人太多了,拍片可能得等一会儿。这样吧,先去做个心电图,排个脑CT。”
护士在旁边回答他:“估计CT要排很久。”
左立想了想说:“我跟杨医生说一下,这个病人直接转到骨伤科去,那边应该快。”
李盛颤抖着问道:“医生,我的情况很严重吗?为什么要做脑CT?”
左立回答他:“血压稍微有点高,应该没什么事,你别担心。”
左立三言两语安慰了李盛,又去检查另一个病人。忙完这边,左立看了一下时间,想找杨海帆说说李盛的情况,又被叫走帮忙上夹板。好不容易忙完,从留观室里面出来,左立低头匆匆走路,在门口被人绊了一下。他反应快,赶紧扶住门框站稳,对方忙不迭地道歉。
左立抬起头看,绊倒他的是个满脸痘痘的中年男人。他以为这位是病人家属,便说:“家属在外面等。”
“左医生,不记得我啦?”男人笑着。
左立打量他,中等个子,一身运动装,头发有些乱,应该是从睡梦中被叫过来的。他以为是别的科室医生,却始终想不起见过这张脸:“不好意思……”
男人说:“左医生可能和我助理打交道比较多。我叫刘玉松,是永勋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刘玉松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左立没时间去细想。他点点头问:“你是病人家属吗?”
刘玉松愣了一下,还是笑笑:“左医生,我就是来了解了解情况,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助。”
左立知道他和科里的一些医生关系不错。这么严重的交通事故,对刘玉松这种律师来说是丰富的案源,肯定有人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他。左立对他并无好感,但脸上不露出来,公事公办地说:“那刘律师你慢慢了解,我还有事。”
刘玉松忙说:“对对,你忙你的。”说完自己走到一边去了。
被刘玉松这一打岔,左立没找到杨海帆,带李盛去做心电图的护士却来找他,给他看李盛的心电图。
典型的心动过速,可能是由于紧张害怕,或者是腿部失血导致,在外伤病人中很常见,但左立却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回去看了一眼,李盛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左立问他:“头晕吗?是不是觉得恶心?”
李盛说:“好像有一点,但是不确定。我好痛啊医生,能不能先处理一下我啊?”
“马上。”左立回答他。
他没办法自己拿主意,一定要找到杨海帆,于是问那护士:“看见杨医生了吗?”
护士回答他:“刚刚在重症室吧?也有可能是在急诊病房。”
“你把李盛推到CT室,我去找杨医生。”左立匆匆说道:“时刻关注体温和心跳。”
护士嘴巴动了动,低声嘟囔了一句。左立听清了大半,也理不得那么多,往外去找杨海帆。重症室外边也是乌泱泱一堆人,没看见杨海帆,又转头去急诊病房找人。电话无人接听,好在最后在厕所门口碰到了杨海帆,他像看见救星一样拉住人:“杨老师!”
“怎么了?”杨海帆问他。
“那个叫李盛的病人,能不能让他插队先做个脑部CT?”左立说。
杨海帆看着他:“什么情况?”
左立回答:“血压偏高、心动过速,查体无按压痛,怀疑……”
杨海帆说:“排在前面有好些比他严重的病人,这个李盛只是外伤。”
左立坚持:“他的心跳增加很快,体温也在上升,应该是有脑损伤。”
杨海帆犹豫,这种时刻,合理调度医疗资源就是在救命。这时候,有人在杨海帆背后说话:“安排到骨伤科的CT室去,抓紧时间。”
是毛主任的声音。杨海帆和左立齐齐回头,毛俊没空多说什么,只是冲他们点点头。左立说了一声“收到”,和杨海帆一起往外走。杨海帆拿出手机给骨伤科CT室打电话,让他们给李盛插队。
左立和杨海帆到CT室的时候,李盛已经送进去了。杨海帆推开操作室的门进去,跟CT医生抬手打招呼。他正想凑过去看显示屏上的图像,CT医生忽然叫了一声:“卧槽!”
左立立刻转头看。隔着操作室的防护玻璃,仓内的李盛浑身不住抽搐颤抖,呕吐物从口鼻中喷射而出。
左立和杨海帆对视一眼,颅内出血是没跑了,CT医生立刻肯定了这个猜想。杨海帆沉下脸说:“赶紧找胡晓芸,让她安排最快的手术室。没空的话就去外科要。”
左立点点头,大步走出CT室。从骨伤科到急诊大楼的小路上空荡荡的,路灯映出拉长的人影,他忍不住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