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左立和徐正川一直不在同一个会场,没有碰到面。十点半茶歇的时候左立在大厅里等咖啡,收到来自徐正川的信息:“碰到善仁的小丁总,喊我们下午一起去爬山,你也参加吧?”
左立立刻回了个“好”。徐正川又回复说:“等会儿早点出来,在酒店大门口等,我们十一点半就出发。”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左立提前从会场溜出来。去卫生间的路上,手机一直在裤兜里震动。他没有接,任它响着,直到上完厕所、洗过手,才掏出来看。
是丁少骢打来的。
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伸手扯擦手纸。丁少骢那边吵吵嚷嚷的,他洪亮的说话声直冲耳膜:“左医生,出来了没?我在你们会场大门口,就那个绿色玻璃墙那边。”
“就来。”左立飞快擦干手,挂掉电话往外走。各个小会场的报告基本都没有结束,但陆陆续续已经有人在往餐厅去了。等电梯稍微花了一点时间,他从电梯出来,老远就看见穿着一身白、鼻梁上架着墨镜的丁少骢。他特意换了一身衣服,装扮已经和吃早餐时不大一样。一套奢侈品成衣运动套装,抵得过左立好几个月的工资总和。
酒店门口有免费的摆渡小巴,停车场聚集了不少人。丁少骢亲自开着一辆十一座的商务车来接人,从一干等待的人流中穿过去。一行一共四人,除去了丁少骢和左立,还有徐正川和中心医院的齐铭。徐正川介绍说这位齐医生是他的同门师兄,两人许久未聚,这次居然在这里遇上了。齐铭斯斯文文的模样,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儿,说话也很客气,上车就和每个人打招呼问好。
丁少骢说先带他们去吃饭。饭店在景区山门里面,从会场过去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都是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丁少骢车技不错,双手大开大合把着方向盘,却开得十分稳当。他一边开一边说:“我请几位尝尝这儿有名的江鲜宴。”
齐医生听了这话,说道:“这个季节禁渔,有江鲜很难得。现在啊,海鲜易得,江鲜难求,尤其这里的还是冷水鱼。”
丁少骢赞同道:“齐医生懂行。”
景区里禁止社会车辆进入。丁少骢大摇大摆地开车带他们进去,门口保安认识这个车牌,也没拦他们。饭店离大门很近,从一条窄小的水泥路开进去,很快就看见了掩藏在绿茵后面的一栋低矮平房。
门口一片水泥地上仅有四五个停车位,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占了一个。饭店连个招牌都没有,倒像是自家住的农房。
丁少骢停稳车,打开后座的自动门,左立坐在门口的位置,第一个跳了下来。刚下车,从屋内迎出来一个盘着头发、系着黑布围裙的女人,笑吟吟地冲丁少骢打招呼。
“丁少,来了啊。”
丁少骢搓手笑:“孟姐,菜给我准备好了吧?”
女人回答:“提前一天都备好养着的,等你们人到了就做。”
丁少骢笑嘻嘻地问:“谢谢孟姐。老覃他们今天来吃饭吗?”
孟姐“诶”了一声,眉毛轻轻拧了拧:“望山过来了?没听他说起。”
丁少骢自知失言,打着哈哈:“他们单位不是每年都来的嘛!包间给我留着的吧?我先带客人进去了啊。”
那个孟姐也还是笑着,抬手指了指。丁少骢熟门熟路带着他们进到包厢里面去。
饭店内部装修也是偏朴实沉稳的风格,整体都是木质结构,色调以胡桃色和原木色为主,没有什么新奇出挑的装饰品,餐具都是普普通通的粗瓷和土陶,颇有一点拙朴之意。
包间里一张大方桌,四个人刚好一人占一面,各自落座。很快孟姐泡了茶送过来,是今年收的本地新茶。翠绿翠绿的叶片飘在茶汤里,瞬间满室清香。
左立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丁少骢站起来给他端茶杯,左立忙谢道:“谢谢丁少。”
丁少骢看他还是这么见外,心里有点不大是滋味儿:“跟我你客气啥。”
左立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解释。齐铭看了左立一眼,也没说话。
江鲜宴很快开席,口味做的倒是普通,或白灼、或清蒸或生腌,只是那些东西,左立好些都没见过、没听过。和他平时吃的鱼虾蟹类比起来,这里的江鲜肉质更嫩更紧实,他尤其喜欢那碗小鲜粥,简直鲜的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四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大家都是业内人,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医院调整械占比的事情。现在整个卫生系统紧抓药占比、耗占比,控制诊疗活动中用药用械的比例,本意是好的,但对骨科来说却非常棘手。
丁少骢抱怨:“这半年我们的销售额下去了一小半儿。”
徐正川也深有感触:“别的科室,扣扣搜搜也能过,你说我们骨科能想什么办法?骨科耗材使用率多高谁不知道,让我们怎么省?拿线给骨折病人缝上吗?”
丁少骢附和:“谁说不是!我们公司养的跟台技术员都跳槽了两个了,缺活儿啊!”
齐医生是口腔科医生,虽不像骨科医生那么义愤填膺,但也颇有同感,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在兴头上,孟姐敲门进来敬茶。她脱了围裙,换了一条浅灰色亚麻无袖长裙,裙摆盖到脚踝的地方,看起来整个人又长又细。
孟姐脸上挂着笑,眼角清晰可见鱼尾纹:“丁少,各位,今天的菜怎么样?”
丁少骢忙不迭地夸,大家也都附和说好吃。孟姐靠在丁少骢的椅子旁边:“你们满意就好。不是什么好菜,但是食材娇气,处理也费功夫,难得就难得在别处吃不到。以后你们在五星级饭店吃饭,说不定还念起我这个小饭馆的好呢!”
丁少骢奉承道:“那也是念着孟姐的好。”
“还是丁少说话好听,大家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孟姐朝每个人点了点头,临出门拍拍丁少骢的肩膀。丁少骢会意,起身跟着出去了。他十几分钟后才回来,四个人又吃了约莫半小时,茶足饭饱,这才动身去爬山。
汽车最远只能开到半山停车场。因为是旅游旺季,这里游客并不算少。一排排小巴塞满了停车场,一茬茬的游客在导游的带领下步行上山。他们在这儿碰到了不少坐小巴来的同行,一时间又热闹起来。
找了个空当,丁少骢对左立说:“等会儿咱是去爬山、还是去漂流呢?”
“咱?”左立拉长音说。
丁少骢跟他分析说:“徐医生和齐医生还不一定上哪儿,我觉得他们师兄弟要聊天,咱别跟着。这山上有个金光寺,说是很灵验,我估计老覃带着客户在那儿呢!咱去多半能碰见他。”
“碰他干什么。”左立说着,忽然想起那个孟姐,一副吃瓜模样:“说起覃律师,今天饭店的孟姐,怎么一提起他脸色都变了?”
“有吗?没有吧!”丁少骢觉得左立的说法太夸张,解释道:“孟姐那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老覃哪有那本事!我估计是老覃过来没跟孟姐打招呼,孟姐有点不开心了。”
左立凑近了一点问:“那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啊?”
左立说话的气息扑倒丁少骢脖子上,让他全身都酥了,脑子也有点不听使唤,嘴巴里面乱说:“他俩啊?有过一段呗!老覃那副模样,特别讨姐姐喜欢。他交的那些女朋友,一个个儿都是比他大的。”
左立捂着嘴笑:“比覃律师还大啊?”
丁少骢也跟着笑:“老覃的口味重。我跟他不一样,我喜欢年轻的。”
左立不接话了,抄着手去找徐正川。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徐正川和齐医生要去爬山拜佛,左立选了去漂流,丁少骢自然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