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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解3

作者:大熊啾啾 当前章节:4440 字 更新时间:2026-7-5 22:09

左立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家。进门后他没有开灯,而是立刻跑到阳台上往下瞧。覃望山的车在楼道前极窄的小路上掉头,然后车尾灯慢慢消失在夜雨里。

他松了一口气,这才开始收拾自己。先冲个凉水澡,换掉淋湿的衣服裤子。洗完澡站在镜子前,他看见自己濡湿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水滴答滴答往下掉,模样有几分傻气,难得一次想要把头发吹干。在浴室镜柜里没有找到电吹风,他疑惑了一两秒钟,才想起覃望山上次来的时候用过,后来丢在书桌上没有收起来。拿起吹风时,左立无可避免地想到了今晚覃望山被雨淋湿的头发,于是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头发吹干了吗?”

发完之后左立就开始吹头发、洗衣服、拖地,等忙完这些活儿回来看了一眼手机,覃望山并没有回复。可能是在和梁教授下象棋,也可能是和丁少骢在一起不方便,左立没有想太多。

第二天起床时,左立第一时间看手机,没有来自覃望山的信息。这并不奇怪,他和覃望山之间远不是那种每条消息都必须回复的情侣关系。那天他没有等到覃望山的回复,也没有接到丁少骢的电话,只等到了预约好久的维修师傅,终于修好了热水器,解决了困扰很长一段时间的问题。

到周一那天,左立刚到科里不久就被毛主任叫去谈话,内容是关于聘任名单的事情。毛俊先是表达了惋惜,这回的名单是院领导最后拍板的,他也无能为力,又问左立接下来的打算。

左立迟疑着回答:“我还没想好,或许试试看考博。”

“这很好,年轻人还是需要不断学习不断进步的。”毛俊点头道:“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和先和医院签一个过渡的临时合同,就是工资偏低……”

左立没想到毛俊会主动帮他想办法、出主意,很是感激道:“谢谢毛主任,我也不打算脱产备考,能签临时合同已经很好了。”

“嗯。准备报谁的博士生,考虑过了吗?”毛俊问得很细致。

左立不太好说,只能先含糊地回答:“想先试试几个大佬愿不愿意要我,给他们发邮件看看。”

毛俊也没有继续问,让他出去工作。走出主任办公室,左立忽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从看到公示名单那天起,他身上就长出了一种沉重的沮丧感,灌进四肢、灌满肺腑,如铅般重,到此刻才开始逐渐消散。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追求的是难以达成的目标,这条路他走得战战兢兢、沉重且艰辛。

不能说失望,也不是难过,只是感到无能为力。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左立都在计算最优解,每一步、每一次、每一分。可是有太多问题根本无解,或者对左立来说,根本没有答案。事到如今,他又只能选择最难最苦的那一条路,反而觉得一身轻松、如释重负。这个时候他又再次想起覃望山,拿出手机来瞄了一眼,覃望山和他的对话框里,依旧只挂着自己几天前发送的那句:“头发吹干了吗?”

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也并不值得回复。大家工作都很忙,他没有太多时间东想西想。

到周三那天,左立在医院碰到了丁少骢。他是来办正事的,并没有特意和左立打招呼。两人在科室的走廊里撞见,略点了一点头。走廊里的休息区里面,左立最喜欢的圆沙发被搬走了,有几个工人在忙活着,似乎是要重新装修这块地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碰着刚刚走开的丁少骢又折返回来,犹豫着似乎有话要说。

左立也等着他开口。

但是酝酿良久的情绪被电话铃声打断,丁少骢看看左立,左立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他抱歉地笑笑,拿起手机走到窗户前去接电话。

电话是母亲杨宇慧打来的,接起来却没有人说话,只听到一片嘈杂的声音。左立喂了几声无人应答,只当是母亲不小心按到了拨号键,正准备挂电话,忽然响起了刺耳的人声和摔烂碗碟的声音。

是杨宇慧在和卢继华吵架。

左立没有听下去的兴趣,却被卢继华的一声大喊钉在原地。卢继华的嗓门粗重,灌满了左立的耳朵。

丁少骢看左立站在那里久久未动,以为他是故意避着自己,也不合适在医院里拉扯,便走开了。去完厕所再路过,左立仍旧还站在那里。丁少骢察觉出不对劲儿,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

“左医生?”

左立朝向窗户站着,这么一会儿功夫,脸被晒得发红,眼眶也发红,呈现出一种婴儿的红润感,只是眼神空空,一点情绪也看不出。

“左医生,你没事吧?”丁少骢觉得不太对劲儿。

左立回过神,飞快地看了丁少骢一眼,勉强笑道:“没事,就是发呆。”

“那个……”

丁少骢刚一开口就被左立打断:“我得去忙了,今天新收了六七个病人,有空再聊吧丁少。”

左立答应的“聊一聊”从礼拜天推迟到了礼拜三,仍然没有机会进行下去。丁少骢心有不甘地跺脚,却也没什么手段。

周六的时候左立没忍住给覃望山打了一个电话,良久无人接听。铃声一遍又一遍的响,左立心里空荡荡的。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开闸的水冲进大江大河的小鱼,被浪头打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何去何从。坐在河边发呆的工夫,他又接到丁少骢的电话,仍然是那句话,要谈一谈。

左立懒得再找借口,实话实说:“我现在不在溪市。”

丁少骢愣了愣,大声问道:“那你在哪儿?”

“我在老家。”左立回答他,声音很远,情绪也很淡。丁少骢手指抽搐、心里一紧。对于丁少骢来说,左立一直是飘忽不定的一缕烟,捉摸不定、把握不住,他可以觊觎,但绝无可能触碰。直到他知道了左立希望得到留院的名额、也有正常人的欲求之后,这个人才变得具体、可以触碰起来。丁少骢一度以为,只要他可以给左立搞到这个名额,那么得到这个人就是十拿九稳的事情。甚至有几次,丁少骢产生了他和左立角色对调的错觉,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施予者,而左立祈愿的信徒。

名单确定那天他还在给左立画饼,让他好好考虑。就算是到周五名单公布以后,他也没觉得左立能翻出他的手掌心。这次不行还有下次,附二院不行,还能去别的医院,只要左立还想要,他丁少骢有能力办到,他们之间就不会断。

然而左立一直有意无意躲避和他“聊一聊”,丁少骢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听到左立语气飘忽地说他在老家,这一刻丁少骢猛然醒悟,就算是左立为了他的目的要低到尘埃里去,也依旧是自己抓不住的一缕烟。

如果左立真的离开了溪市,那自己真的就完全无计可施了。丁少骢有些惊惶地问道:“左医生,你回……回老家干什么?”

左立含糊地回答:“家里出了点事,回来处理一下。”

丁少骢不敢直接问你还回不回溪市,只小心地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随时都有空。”

“谢谢。”左立的声音很轻,充满了疲惫:“一点小事情,不麻烦了。”

挂掉电话之后,丁少骢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左立老家在哪里。他曾经托覃望山找调查员查过左立,背景调查的档案只有薄薄几页纸。他只记得左立背景单纯,小县城出生,父母离异,靠自己的努力考到省医大念书,拼尽全力想留在附二院。丁少骢没有关注细节,这个时候拍着脑袋骂了一句。

丁少骢忘记了那个调查员的联系方式,只能给覃望山打电话,然而覃望山依然没有接。

倒不是覃望山刻意不接电话,而是周六那天他被爸妈抓回家吃饭。他来往邮件和信息很多,一直叮叮咚咚地响,又是打字又是语音,饭也吃不安生,到最来覃爸爸发了火,覃望山才把手机开了静音,老老实实扣在客厅的飘窗上。吃完饭又帮覃妈妈洗了碗,出来看见手机上的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来自丁少骢一个来自左立。

看到这两个人的名字上下排列,覃望山顿时没有回复的欲望。他想他们应该没有什么急事,就干脆划掉了手机上的通知。这时候妈妈来喊他帮忙看看净水器为什么不出水了,于是又丢开手机忙活去了。

过了周末又到周一,又是一场线上庭审。庭审进行半个小时,被告就已经掉线了三回。每隔几分钟,法官就要大声呼喊被告,问他是否能听清楚,通讯是否保持畅通。法官宣读法庭纪律的时候反复强调不要在庭审过程中接打电话,话音刚落,被告的信号就中断了,应该是接电话去了。来回好几次,对方代理人一脸尴尬地陪着笑,这边法官脸色铁青,覃望山的当事人无聊地打起了呵欠。

好不容易进行到举证质证的环节,被告来了个一问三不知,甚至不承认证据材料是自己提供的。法官举着挂号信,把邮戳和地址对准镜头问被告代理人:“这份证据是你寄给法庭的吗?”

被告代理人回答:“是的,是的。”

被告脖子一梗:“那是他寄给你的,不是我寄给你的,跟我没有关系。我要换律师!”

鸡飞狗跳的一下午过去了,覃望山揉了揉太阳穴,招呼助理许畅给他买咖啡。本来这种简单又没什么钱的案子覃望山是不接的,但最近形势不一样。这几个案子都是所里分下来的,最近他和刘玉松关系愈发紧张,对方明里暗里使着绊子。为了避免主任和师父难做,覃望山能接就接,代理费也没几个钱,基本都让所里抽走了,等于说是白白打工。

刘玉松等着看覃望山炸毛的好戏,但覃望山照单全收,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多出来的工作量全部自行消化,个人时间被挤压了又挤压。

这几天里面,覃望山也偶尔想起左立这个人,想到雨夜里等在他楼下的丁少骢,想到他在电话里说要去找丁少骢,想到他枕头底下开过封的避孕套。这些事情不该困扰他,只是偶尔从脑海里划过,然后又重新被工作占满。

他大发慈悲放走了许畅,晚餐是自己点的外卖,一边吃一边整理案卷,一直忙活到晚上十一点。看了眼时间,实在是很晚了,明天还要和另一位委托人开会,下午还要去外地出差,覃望山深吸一口气,稍微收拾了一下材料,带着笔记本电脑下班。

覃望山戴着耳机听会议录音,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往外走,十分心不在焉。从办公室到地下停车场这段路程他一直在走神,根本没听进去录音里讲了些什么。还没走到车边,远远看见一个黑影靠在自己的车门上,昏暗的地下停车场内看不清楚人脸,只有一点猩红幽幽地亮着。

覃望山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那个黑影子。香烟在那人的指尖一明一暗,然后被丢到地上踩熄,连那一点暗红色都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的烟头。

黑影子朝覃望山走过来,覃望山知道那是谁,等着他说话。

左立慢悠悠地凑拢过来,带着讨好的笑模样:“覃律师。”

仅有的光线只能让他看清楚左立的半张脸,带着那种令他行动的温润的白。覃望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来了?”

左立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味,他很自然地回答:“你不理我,我就来找你啊。”

覃望山想说自己并没有不理他,又想起那通未接来电。覃望山抱歉地说:“太忙了。”

“我知道你忙。”左立伸手抱住了覃望山的腰:“所以我自己送上门来了。”

覃望山抬头,看到监控的位置,拉开左立的手。他按开了车锁:“先上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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