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2
左立和罗阳定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他们约在离左立住处不远的公交站,左立步行五分钟就到。他一直留心着来往的电瓶车,瞧了半天无果,一辆黑色大众停了过来。罗阳一下车,左立就知道是他。这人长得就非常“向日葵”。一张圆饼脸,小眼睛单眼皮,天生一副笑模样,不说话也咧着嘴。罗阳下车就给左立打语音,听到左立的手机传出音乐声,确认了身份,小跑着绕到跟前来。
他冲左立点头笑:“左医生,这不让停车,咱上车说。”
左立瞧着“向日葵”的级别应该比钱小哥高多了,别的中介都是电瓶车打天下,而罗阳是开着汽车来接待客户的。左立有点担心覃望山没跟罗阳说清楚自己的情况,把自己当成了跟覃望山一样消费水平的客户。他坐上副驾驶,罗阳麻利地调了个头,把车开到主路上去。
左立赶紧把自己的要求说了一遍,罗阳一边开车一边笑呵呵回答:“明白。左医生你放心,一定给你找到满意的房子。”
罗阳带左立一连看了四套房,其中有两套都是次新的楼盘,都是平时左立想都不敢想的。比起早上看的那些房子,无论是地段还是装修,罗阳带看的几套都胜出许多。租金也相应高出不少,完全超出左立的预算。看完最后一套房子出来,罗阳问左立的意见。左立觉得房子实在都太好了,但他承受不起。于是实话实说:“房子都挺好的,不过价格太高了点。”
罗阳热络地笑:“左医生看中了哪一套?价格我可以帮你谈一谈的,关键是房子要看的中。”
左立知道“谈一谈”也最多抹个零头,如今租房的行情如此。即便是下午看这几套房子的租金打对折,左立也要考虑一下。他淡淡笑了笑,含糊地说:“我再考虑考虑吧。”
最后看房的小区和左立住的地方只隔了一条街,他和罗阳就在这里分手,然后准备步行回家。左立看了一下时间,刚刚好六点整。想到丁少骢可能又在楼底下等着他,左立便不打算立刻回家。他漫无目的地散着步,准备找家店对付一下晚饭。
六点过后,气温逐渐下降,日头黄晕晕的,没有了下午的闷热。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路灯和街边的招牌次第亮了起来,这个城市的夜生活要开始了。
他朝着灯火喧嚣的方向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芙云路上。城市的霓虹妩媚动人,尤其是在这里。
芙云路是溪市著名的酒吧一条街,和省医大只隔了一座高架桥。左立在溪市生活了快十年,很少像其他年轻人一样融入到夜的欢愉里去,很少体会这座城市夜的魅惑。在省医大读书的时候,芙云路是大学生的聚集地,经常有同学相约着去酒吧玩儿,左立几乎不参加。左立也喝酒,但不去酒吧喝酒,他的夜宵时间大多是打发在一家叫老地方的烧烤摊上。他当时的室友黎丰是个摇滚爱好者,尤其喜欢泡吧,曾经不厌其烦地邀请他,他跟着去过一两次,都没有留下什么有趣的回忆。毕业吃散伙饭那天大家都喝高了,后来转战去到芙云路上的“文火”,左立也去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去酒吧这种地方。
时移世易,三年之后他再次踏足这里,被满街的霓虹闪得恍惚。当年的踌躇满志到如今全部消磨了,左立恍惚看不到前路。他自暴自弃地想,或者干脆就跟了丁少骢,中心医院是个不错的选择,这辈子也可以少走不少弯路。
越是这样想,左立越是克制不住想要给覃望山打电话的冲动。好像他是救命稻草,只有这个人可以让左立保持理智,不迷失于物欲。可是对覃望山的迷恋难道不也是一种物欲吗?就像是戒断毒品,必然要用另一种毒品来替代。饮鸩岂能止渴?
他路过一家叫“無人”的酒吧。左立依稀记得这里曾经叫做“文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招牌。也许只是重新装修过,也许是已经换了老板。时间太久了,什么都会变。他站在酒吧蓝红相间的巨大灯箱下面,脸被染成了斑驳的光的颜色。仿佛是中了邪一样,左立开始给覃望山打电话。
铃声在一遍又一遍干巴巴地重复,在耳边越拉越长,左立的心也被拉扯着。覃望山没有接,左立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他把手机捏在手里,抬起一只脚迈上台阶,决定到“無人”去喝一杯。
另一只脚还没抬起来,覃望山的电话回了过来。左立迟疑着往街边挪了两步,站到靠墙的位置,把电话接起来。
左立说“喂”。他听到乱哄哄的背景和开关门的声音,然后嘈杂被隔绝了,覃望山才说话:“你找我有事吗?”
左立也不知道找他有什么事情,打算编个像样的借口。那头覃望山倒是主动问他:“下午看房子看得怎么样?”
左立如实回答:“房子都挺好的,只是不适合我。”
覃望山哦了一声,问他:“哪里不适合?”
“价格不适合。”左立的声音低了些,也不是因为觉得窘:“租金太高了。”
覃望山预料到了,说:“嗯,西交桥这边的租金是普遍偏高一点。”
左立仰着脖子,让灯光直刺进眼睛里,刺到发酸。他问覃望山:“你在哪里?”
覃望山稍微停顿了一下,说道:“在家里。”
左立用脚尖点在盲道的地砖上,哦了一声,没有下文了。
覃望山又问他:“为什么突然想要换房子?”
左立的声音平静:“想换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住。”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听到覃望山的呼吸重了一拍。电话打得没滋没味,左立想着还是挂了吧,覃望山却讲:“你在哪里?”
左立报了路名。覃望山当然知道芙云路是什么地方,只听他说:“你在路牌底下等我。”
覃望山挂掉电话,顺手打开入户花园的窗户,让夜风可以吹进来一些,以换取一点清醒。刚刚喝过一轮酒,他不能开车,于是在叫车软件上下好单。换上满脸的笑容,覃望山重新推开门走进室内,田炜立刻过来搂他的胳膊,嚷道:“老覃,你跑哪里躲酒去了,快来快来,这轮你必须参加!”
一大帮子人凑在客厅里玩一个叫什么“I Never ever”的游戏。今天是覃望山乔迁新居,狐朋狗友们过来给他暖居,而这个主角只想着要找时机溜。覃望山接过田炜递过来的啤酒,拿在手里并不喝,问他:“丁少人呢?”
田炜一脸猥琐地笑:“丁少刚刚泡到美人儿,哪里顾得上我们啊!估计躲在厕所里煲电话粥,商量晚上哪里过夜咧!”
丁少骢高调,那天发在群里的照片覃望山也看到了。他去过左立的家,一眼认得出左立的背影。覃望山也跟着笑:“那可不行,今天一定得把丁少放倒了,不能让他溜。”
“必需的。”田炜拍着胸脯保证。
站了一小会儿,覃望山把手里的啤酒放下,表情十分自然:“我再去买两箱酒回来。”
覃望山从一群醉鬼当中脱身,乘车直奔芙云路。司机闻到覃望山身上的酒气,以为他是着急赶去夜店过夜生活,一路上说了不少调侃的话。
覃望山没有接腔,一直扭头看着窗外。他好像总在夜里去找左立,在夜里和他同乘,和他兜风,也和他做爱。在白天和夜晚,左立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覃望山抓住左立肩膀的时候,在和他厮磨的时候,都会生出一种要把他撕裂的冲动。他要看看这具身体里面,到底住着几个灵魂。
半个小时路程不长也不短,覃望山拿不准左立会不会在原地等他。车开进芙云路,路口伫立着蓝色的路牌。远远地,覃望山看到了站在路牌底下的左立。牛仔裤、白T恤,一只手操在口袋里,斜斜地站在路牌底下,路灯给他的脸打上了一层阴影。他的站姿很不成样子,无端端让覃望山觉得瑟缩,好像在这夏季最高温的天气里也觉得寒冷。
覃望山对司机说靠边停。
左立看见覃望山从一辆不认识的私家车后座上走下来,紧接着,他问到了覃望山满身的酒味。
私家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左立站在台阶上,覃望山站在台阶下。左立的嘴巴动了动,然后扯出一个无声的笑。他伸手进口袋掏东西,好半天摸出来一张身份证,递给覃望山。
覃望山没接,也抄着手看他。
左立看覃望山不接,转身就往前走。走出不多远,发现覃望山没有跟上,又折回来喊他:“覃律师,你就是来发呆的?”
覃望山反问他:“你准备去哪里?”
左立耸肩,无所谓地说:“随便啊,找间酒吧喝一杯吧。”
覃望山表情冷,他说:“你让我看身份证,今天是你的生日,对吧?”
左立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他点点头:“对。你有空陪我一起过吗?”
覃望山又问:“为什么找我?”
左立想了想回答:“就是想找你啊。”
话尾散在风里,有一点慵懒和娇羞的味道。覃望山很想问左立,这些进进退退是不是都是手段,是不是也用对付丁少骢一样的伎俩来对付他。这种话较真又煞风景,覃望山只是想一想,当然不会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