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3
覃望山一走,左立立刻找出防水贴给自己贴上,然后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身上烦腻的感觉被带走,连带着大脑都清醒了不少。他穿着覃望山讨厌的文化衫,顶着一头湿发在屋内走来走去,一下午的犹豫过后,他终于有了决定。
天色转暗,左立到了摩托车行门口。卷帘门大敞,机油味道刺鼻,摩托车成排码放,新的旧的都有。车行里没开灯也没见人影,左立试探着喊了两声,一个穿着紧身皮背心的黄头发小伙儿从外头走进来:“修车?”
左立摇头:“我找人。田炜在吗?”
“找田哥啊?你是不是姓左?”黄头发一边问他一边打量。
左立抿了抿唇:“是。田炜让我来这里找他。”
黄头发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便利贴:“田哥等了好久也没人来,走了。他留了电话和地址,喏。”
左立接过便利贴打开来看,荧光绿的纸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地址:芙云路512号,后面附上一串手机号码。
芙云路是溪市著名的酒吧一条街,看门牌号就能猜中地方,左立轻笑一声。大约田炜是笃定了自己不敢去,所以又留了号码,等着自己给他打电话。左立越发确定了田炜的心思,把便利贴揉作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朝外走去。
黄头发在身后喊他,左立根本没听,抬脚就往家里走。他打算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去芙云路赴田炜的鸿门宴。
打开衣柜,左立翻拣自己不多的衣服,想找出一套不那么朴素无趣的来。他的购物欲望极低,尤其是在置装方面,偶尔心血来潮会买一两件不常穿的类型,穿过一两次之后又压箱底。翻箱倒柜找出一件面料透气的长袖衬衫,刚好可以遮住手臂和脖子上猩红的伤处。这件衣服是纯黑色,手臂和领口处有银丝混纺的拼接,灯光下才可发现若隐若现的端倪。顺带扯出一条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黑灰色九分裤,一身黑穿着妥当,又找出丁少聰曾经送他的古龙水喷了满身,左立戴着口罩,拿着手机出了门。
芙云路离他住的地方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步行需要二十分钟。左立站在路边犹豫是坐地铁还是乘公交。打开手机搜索那个地址,地图显示是一家叫做“蓝蓬”的酒吧。犹豫间公交车已经到站,左立随着人流上车,被挤挤挨挨的乘客撞了两下,伤口吃痛又回过神来,连忙从后门挤下公交车,站在路边打车。
到“蓝蓬”门口的时候恰好七点整,太阳落了大半个下去,世界一半灰暗、一半明亮。芙云路512号临近云河,宽阔的街道一面晦暗阴沉,酒吧林立的另一面却似刚刚睡醒,散发躁动和活力。“蓝蓬”的门脸约摸五间阔,比前后两家店都更大一些,蓝莹莹的射灯从头顶投下来,“蓝蓬”两个字包裹在一团蓝色的内焰里,幽幽的、隐秘的不完全燃烧着。
左立推开沉重的钢制门,妖娆的蓝色灯光和袅袅的烟雾扑面而来。大门连通一条窄长的甬道,左立仿佛误入盘丝洞的书生,一步步错愕且小心。巨大的音乐声猛地灌入耳朵,左立轻轻皱眉,过了好一阵儿才适应了室内的昏暗和不住闪烁的灯光。这个时间点酒吧里人还不多,T台上的DJ摇头晃脑,仍在热身当中。舞池里的人稀稀拉拉、一个个面目模糊。左立没有试图去找田炜,他走到吧台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酒牌上标有三个“hot”的热卖品。
很快,一杯上下分层的淡黄色液体送到他手边,糖果形状的牙签上插着腌制的橄榄。懒散地靠在吧台上,左立转身面向舞池,一只手拿起酒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初入口是淡淡的涩味和甜味,酒味并不浓,更像是果汁饮料。
在吧台边坐了一小会儿,就有个长发女孩儿过来搭讪。女孩儿穿着亮片包臀裙,身材婀娜有致,脸上的妆很浓,好像带着一张面具。
音乐声太大,左立没听清女孩儿在说什么,只是笑着对她摇了摇头。女孩儿撩了撩长发,忽然伸手解开了左立一颗衬衫扣子,然后拍了拍他的左肩,转身离开了。
左立不太明白女孩儿的意思,也没有深入探究的欲望,他一口喝干杯子里剩下的液体,回头把空杯子搁在吧台上,又抬起头研究接下来点一杯什么。
一只热乎乎、汗津津的手搭在左立的肩膀上,左立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强忍住恶心的感觉,缓缓回过头,果真看到田炜那颗锃亮的头。
左立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哟,田哥。”
田炜的手放在左立肩膀上不拿下来,他盯着左立看:“到多久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为什么不来?”左立抬胳膊把田炜的手撂下去,他不相信田炜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
田炜呵呵地笑。他以为左立要么高贵冷艳的不予理睬,要么低声下气地求自己不要把他和覃望山的事告诉丁少骢,却没想到他从从容容地坐在这里喝酒、并和女人搭讪。那次在火锅店看到左立和女人贴在一起的画面再度冲进田炜的脑子里,让他升起一个奇怪的疑惑。也不知道是女人的胸更软还是左立的手更软,只有摸一把才能确定。田炜吧唧着嘴,兴趣盎然:“你以为你是哪种人?”
左立轻飘飘地看了田炜一眼,继续回过头选酒,第三行的字母更合眼缘,左立打了个响指,对服务生说了句麻烦。俄尔,他回头:“我啊,人尽可夫的那种人呗。”
田炜被这个直白的答案唬了一下,继而啧啧道:“你倒是挺实诚。”
“田哥心里不就是这么想我的么。”左立半回头,无所谓地说:“不然今天叫我过来,是为什么?”
田炜愈发觉得上头,忍不住凑近了一点,挨着左立站好,评价道:“你跟那些就会哭哭啼啼的小兔子挺不一样。既然话都挑明了,那我就直说了。老覃和丁少都看中你了,我也想尝尝鲜,试试看到底得不得劲儿。”
左立噗嗤一声笑了,他拿眼上下打量田炜:“田哥跟男人没试过?”
左立的眼神略带嘲讽,不过田炜看不真切。在“蓝蓬”迷离的灯光下,左立的侧脸也似真似幻。田炜疑惑,弄不清这个左立和他白天见到的那个是不是同一人。他清清嗓子说:“今天就试试啊。”
说着,田炜伸手揽住了左立的腰。左立倒抽一口气,然后堪堪忍住不适,一字一顿地说:“好奇害死猫。”
“老子不是猫。”田炜说道。他的注意力都在左立的腰上,看起来纤薄瘦弱,搂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你不是猫。”左立点头认同:“不过田哥想好没,要怎么试?灌过肠吗?肛检做过吧?有痔疮吗?内痔还是外痔?”
田炜不仅没玩过男人,也没了解过流程,一脸不解:“你什么意思?”
左立耸肩,十分自然地回答:“男人和男人,不就那么回事。大家构造都一样,不可能把上面下面分的那么清楚的,性头起了什么不做?”
左立笑得春风拂面,田炜的脑子转不动了,根本没听清楚说了什么。手开始从腰部往上滑,没有想象中的柔软与火热,他摸到一具平板、扎实的身体,触感清晰的肋骨和紧实的肌肉覆盖在微凉衣料下面,提醒他这是一具十成十的男性躯体。
就在一刹那,田炜的手指瑟缩了、停住了。左立感觉到了,仿佛早有预料,一笑迅速抓住田炜的手,使劲攥在手里。他本来力气就大,此刻更是刻意用劲儿,捏得田炜几乎要失声惊叫起来。左立没有管他有些扭曲的表情,慢慢将头凑近,做出要跟他接吻的姿态。
左立的脸猛然占据了田炜的全部视线,浓重的男士古龙水味道混杂着酒气冲进鼻腔,强烈的痛觉和巨大的视觉冲击如同一只手攥住心脏,他透不过气,用力痛呼出声,一猛子甩掉左立的钳制。
左立露出惊讶的表情,慢慢把手收回来:“田哥,你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田炜的眉毛拧做一股,不住搓着被左立捏痛的手:“左立,你在搞什么?”
左立满脸无辜:“我怎么了啊?你让我来找你我就来了,你说要试我就跟你试,田哥,莫非……”
田炜重重地喘着气。他倒不是真的非要跟左立做什么,只是上次因为照片的事情在丁少骢那里吃了瘪,总要在左立这里找回来。丁少骢在他面前一直高高在上,田炜捧着他、奉承他。一想到连他也得不到的人自己也要染指,就觉得无比刺激和带感。但是这个左医生,似乎和他幻想中的完全不一样,心里疯长的苗头被硬生生折断了。
左立忽然了悟,语气似乎是在可怜他:“我知道了,你还是怕丁少知道,不敢了。”
“屁话!”田炜重重一哼,不肯承认:“老子怕什么,怕的人是你吧?巴巴地洗干净屁股送过来,现在老子又不想要了。”
左立叹一声:“田哥,你说得对,我是怕啊。怕你哪天不高兴就把我和老覃的事情告诉丁少,更怕你一天到晚拿这个事情来威胁我。所以我今天来找你,想着还是一劳永逸把事情解决了,免得我提心吊胆。”
田炜当自己掐住了左立的命门,存心要好好奚落他一番:“我也不知道老覃和丁少看中了你什么,一个个跟中邪似的。”
左立满脸愁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丁少骢的号码:“田哥,给丁少打电话吧。”
“你什么意思?”田炜没动,不知道左立是不是欲擒故纵。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不如痛快点。”左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你都告诉丁少好了!”
手还是隐隐作痛,田炜忽然觉得约左立来“蓝蓬”可能是个错误决定,这块骨头远比他形象中难啃:“告诉什么?”
左立挺直腰板,目光锋利:“事实啊。从我们怎么在菜场门口遇到,又怎么在小区楼底下拉扯,后来你又怎么约我到这里,仔仔细细一字不落都告诉丁少。”
“一字不落?”田炜越发不明白了。他一开始想过跟丁少骢告状,后来又想拿这件事拿捏左立,不论哪样,自己才是掌控局面的人。左立乖乖来赴约,落入他的计划,却并没有害怕的意思。
左立点头说:“是啊,一字不落。我怕自己嘴笨说不清楚,都录下来了。”
“什么?录了什么?”田炜激灵了一下,猛地抬头瞪向左立。
左立没有多做解释,把手机屏幕解锁。手机放在吧台上,丁少骢的号码显示在屏幕上,左立抬手按下去:“我帮你拨。”
田炜以为左立在虚张声势,嘴巴里说:“你拨啊!”
没想到左立毫不犹豫,果断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正在接通中,田炜眼疾手快挂断电话,恶狠狠地看着左立:“你到底想干什么?”
“坦白啊。”左立抱着胳膊,脸上的神情变成了冷漠:“人前人后,我是不在乎的,大家摊开来说。不晓得丁少知道了这些事情,会是什么反应。”
田炜心里盛怒,恼恨也浮在脸上。说到底,他也拿不准丁少骢要是知道这些事情会是什么反应。毕竟他和老覃是发小,关系牢固,一个小情人未必能撼动。但自己和丁少是酒肉多过朋友的关系,刚刚他调戏左立那番话传到丁少聰耳朵里,场面未必好看。田炜恨得牙痒痒,不想反被摆了一道,对左立大声嚷道:“滚。”
左立从善如流,收起手机。他指着田炜对服务生说:“我的酒记在这位先生账上。”然后不等田炜有什么反应,大摇大摆走出了“蓝蓬”的大门。
手机震了一下,左立甩了甩手臂,才发现自己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不认识的陌生电话,一个来自覃望山。这个名字让左立产生了一丁点心虚的感觉,准备回家再打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一月底就该完结的,写超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