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2
交接班后,左立穿上昨天的外套,用力拢了拢袖子。又降温了,明天要换一件更厚一点的,所以必须要回家。小夜班下班,他总是走同一条路,路过医院西大门外,习惯性地往同一个停车位看上一眼。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让他惊讶的是覃望山的车竟然在。
左立走过去。车熄火了,车上没有人,他向周围望一望,什么也没发现。再向前走,人行横道旁边的绿灯开始闪烁倒计时,左立加快脚步小跑起来。医院对面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覃望山来接他下班的时候,如果需要等待的时间较长,就会在那里坐一坐。
踩着最后几秒绿灯,左立在便利店门外,隔着一整块透明的玻璃门,看见了坐在用餐区的覃望山。他的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正低头讲着电话,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嘴角轻轻勾起,却没真正笑出来。左立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打电话的覃望山转头发现了他,冲他招招手。
左立走进去,覃望山已经收了线。左立停在两三个正常社交距离之外,问他今天怎么有空来。覃望山回答:“晚上吃饭碰到一个学弟,他在律所做的不开心想离职,就多聊了一会儿。聊完发现时间差不多,正好等你下班。”
深秋的空气干燥,左立的嘴唇干燥,然后粘滞地分开:“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万一我已经走掉了呢?”
覃望山坐着仰头看他:“正准备要打,你就来了。忙一天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什么?”
左力不觉得饿,但是被覃望山说得很应该饿。但他不想再跟他去那间有免费年卡的酒店吃宵夜,于是说:“想吃泡面。”
泡面的香气适时地飘过来。便利店新添了可以煮泡面的机器,这时刚好有一名顾客在扫码使用。在店里面购买泡面后现场烹煮,还可以另加鸡蛋和烤肠。左立露出十分心动的样子,覃望山说:“我陪你吃。你要什么口味?”
“要辣的。”左立说。覃望山很少主动吃辣,但他说:“那我也要辣的,你帮我选一个吧。”
左立点点头,然后转到泡面的货架旁边去了。他有些犹豫,最后选了两个一样的泡菜口味,是那种看起来颜色红艳但是辣度有限的种类。
覃望山一直坐在原位看他走来走去,接水、加蛋、扫码买单,左立每次回头,都能撞上覃望山看他的视线。这让左立觉得他是特意坐在那里不来帮忙的。
热腾腾的泡面煮好了,盛在一次性的纸碗里。左立端起来,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因为午夜的风带来的冷。左立坐下来,用叉子挑起面条,轻轻吹了吹。
泡面调料的香味让他感到踏实。今天对左立来说并不轻松,甚至可以称得上跌宕起伏。从见到王浩起就产生的胃部不适和轻微的痉挛被热汤抚慰了,左立轻轻吐出一口气。
就在同时,拿起一次性餐具的覃望山脸色变得难看,虽然又很快被泡面的蒸腾的水汽化开,但是身体的僵直和沉默一直持续到左立吃完整碗泡面。
左立吃完,擦擦嘴,转头看到了覃望山几乎没怎么动的面条。他忍不住撇嘴:“果真。”
“果真什么?”覃望山终于从某种思绪里解脱出来,抬头问左立。
左立说:“季老师说你挑食。”
覃望山笑了,但是态度敷衍:“是嘛。”说完之后,似乎觉得自己态度过于冷淡,又补充:“她是不是讲了我不吃白煮蛋的故事?”
左立点头嗯了一声。
“只是不吃白煮蛋而已,也不能算挑食吧。”覃望山说。
白煮蛋故事的中心思想是覃望山善于伪装和欺骗,左立想了想表示同意:“也对,我也没觉得你特别挑食。”
覃望山注视左立少时,他说:“可能因为你做的刚好都是我爱吃的,这是你的偏好和我的胃有缘分。”
覃望山说起“胃”,左立就忍不住把手放在自己的胃部,然后想起了自己白天被关在会议室里写报告的惶惶然。他问:“丁少他们家……是不是出事了?”
覃望山脸上本就稀薄的笑意凝结了,如同深秋早晨玻璃上的薄霜。他不回答问题,反问左立:“你见过他了?”
左立摇头:“没有,我是听说的。你也知道的,他们家和医院有合作,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有人传来传去。”
“我不清楚。”覃望山面无表情:“他没联系我。”
“那天你们没有见面?”左立好奇地问。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好奇,“那天”指的是丁少骢一大早给覃望山打电话的那天,也是后来为冯妮娜离婚官司的事情忙了一整天的那天。
覃望山回答说:“是见过,但没聊别的。”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他们没有继续下去。覃望山主动起身收拾了垃圾,分类之后扔在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里。覃望山穿过人行道去开车,左立抱着胳膊站在马路上看着他掉头。夜里的风无孔不入,轻而易举穿透衣物、穿透皮肤。左立整个人都瑟缩着,想把自己裹成一团,用最小的散热面积保存体温。好在覃望山很快把车开过来了,他打开车门坐上去,搓了搓发冷的手。
在车门车窗密闭的空间里,覃望山一直皱着眉头。左立察觉到覃望山情绪不高,可明明刚见面时一切都很正常,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令覃望山低落,关心道:“今天很累吗?”
覃望山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所有窗户都降了下来,让呼呼的风哗啦啦全部灌进来。左里打了一个寒颤,被冷风吹到嗓子眼里,也不再说话了。
到家之后,两人各自去洗澡。热水浇在跟空气一般温度的皮肤上,左立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还带着古龙水的味道,虽然很淡,但仔细可以闻到。这个味道覃望山一定认得。
左立明白了覃望山的脾气从何而来,也知道覃望山肯定明白自己今天曾经想过什么。他没办法解释或者狡辩,只能更加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皮肤。
覃望山洗得快,左立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躺好了。左立忍不住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现在的他身上拥有和覃望山一样的橙花沐浴露的味道。左立摆出笑容,踢踢踏踏着走过去。他掀开被子的一个角,飞快钻进去,脚尖挨到了覃望山的小腿,两种不同的温度靠在一起。
覃望山立刻看了左立一眼,他还穿着夏季的睡衣,身体显得单薄。覃望山摸了一下左立的手,是和脚一样的温度,干脆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然后拉进被子里。覃望山的手心温热,有着左立希望汲取的热度。
“你要多穿一点。”覃望山对他说。
左立乖顺地点头,他说:“你最近看起来很累,要不要我帮你按摩一下?我是专业的。”
覃望山将信将疑:“你还会按摩?”
左立点头,冲覃望山眨眼,带一点讨好意味:“是啊,这是我们学康复的必修科目,要不要试试我的技术?”
“嗯。”
覃望山同意了,左立让他趴好,顺手把他睡袍的领子往下拉了拉。手试探着在背斜方肌的位置按了两下,问他:“痛吗?”
覃望山说不痛,只是有点酸。
左立的手顺着肌肉的走势向下,按着按着,滑进了覃望山的睡袍底下。力道控制得刚刚好,在皮肤上留下释放过后的酸软和一些不合时宜的酥麻。覃望山把头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任由左立胡闹。手指挑开了睡袍的系带,按摩的部位已经从肩颈滑到了腰间,左立慢慢贴过去,被子底下的腿轻轻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覃望山的手捉住左立的手,含糊地问他闹什么。
左立则是慢悠悠的,一句话说到末尾已经带上气音:“你真的很累吗?覃叔叔。”
覃望山没动,好像是睡着了。左立靠过去看,被他一翻身压在了身下。
……
左立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向后仰。他沉醉在强烈的快、感之中,发出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喃喃低语。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说出口的,或者根本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搂住覃望山的脖子。
一句“我爱你”如同轻飘飘的肥皂泡泡,快速在空气里破灭,找不到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覃望山忽然停下动作,用力扣住左立的肩膀。力气很大,让左立感到疼痛。他像一条溺在情*欲里、丧失氧气的游鱼,迷茫地半睁开眼睛,表情半是痛苦半是欢愉。
覃望山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可就算不是,也很像男人在高*潮之后的虚假的甜言蜜语。他将头埋在左立的颈边,尽情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不属于左立的那种气味消失得很彻底,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
左立看不懂覃望山的眼神,不懂他眼眸为何忽然深情。这种深情和覃望山的样子很合适,他高大英俊、眉眼深邃,最容易深情。左立被他的目光摄住,心脏骤然收缩,不敢再看,仿佛自己是个口甜舌滑、玩弄感情的负心汉。他只能闭眼索吻。
……
夜里连续的手机震动声格外刺耳。左立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抵着覃望山的胸膛:“你的……电话。”
“不管它。”覃望山扣住左立的一条腿,让他缠住自己。
电话锲而不舍地响,左立推他:“要不……接吧。”
覃望山伸一只手摸到手机,瞟了一眼,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然后停了下来。他移开左立的手,让自己稍微平静,然后坐起来接电话:“妈。”
女人说话的声音镇定,还有救护车呜咽的尖声。
“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左立一惊,也坐起来,问他:“怎么了?”
“我爸刚刚送急诊了,我得去看看。”覃望山翻身起来要穿衣服。
“哪个医院?”左立问:“要不要我……”
覃望山摇头打断他:“不用,你别来。”
左立停下动作,才意识到自己的提议极不合适。他顿一下说:“那你开车当心,有什么需要我的……”
覃望山伸手抱了左立一下,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抓上手机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