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1
孔大姐是名医院护工,一辈子没结婚,身体硬朗、嗓门奇大、为人热心。按照陈哲的说法,范贤增去世前立过口头遗嘱,当时在场的除了病房护士,还有一位护工大姐。不过他说不出这位护工大姐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一直以来覃望山都怀疑是陈哲杜撰。但抱着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的态度,覃望山拜托在浒洲的杜琴帮忙打听,找一找这位在范贤增住院期间护理过他的护工大姐。浒洲是个小地方,还真被杜琴给找着了。
覃望山本来安排其他人来走访,想了想又不太放心,杜琴也非要他来一趟,最后还是亲自来了。
覃望山走进堂屋里,烫着一头羊毛卷的表姑姑先站起来哟了一声,满脸喜不自胜的笑意:“来啦?”
覃望山客气地打招呼,表姑姑要来接他手里的菜,被杜琴制止了:“姑姑,你让他拿进厨房。”
表姑姑小声嗔怪道:“哪有第一次上门就让人干活的道理。”
杜琴说:“这有啥,他就爱干活。是不是呀,山山宝宝?”
表姑姑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覃望山,不太确定地问:“山山?是平二叔的……”
“可不就是平爷爷的大孙子啊!穿开裆裤时您还抱过呢!”杜琴憋着笑说。
表姑姑霎时变色。她看看杜琴又看看覃望山,尴尬地笑着,招呼覃望山坐。覃望山也跟着杜琴叫表姑姑,又叫孔大姐。
表姑姑和孔大姐是老闺蜜,两人是跳广场舞认识的。孔大姐离婚早没小孩,因此很喜欢去朋友家作客。杜琴拜托表姑找了个理由把孔大姐约到家里来,自己带着覃望山登门拜见。
杜琴在浒洲的古镇里开民宿,练就一身好厨艺,利落地撩起袖子下厨去,留覃望山在外头和两位长辈聊天。
覃望山只是小时候在浒洲待过短短的两个暑假,但他本地话还不错,可以毫无障碍地听孔大姐和表姑聊天,偶尔也能搭上两句。
覃望山说起从爷爷那里听来的关于浒洲的老故事。这是孔大姐最喜欢的话题,却很少有年轻人能有耐心和她聊。覃望山说自己很喜欢老城旧街,能看到每个十年的不同痕迹。
谈起浒洲曾经的辉煌,就必然要提起当地的纺织业,八十年代时远销国内外的浒洲丝绵。孔大姐很是骄傲地说起,她曾经是国营丝绵纺织厂的一名工人。当时工厂效益好,丝绵厂的女工是最受欢迎的结婚对象。多少人来牵线搭桥,孔大姐都看不上。孔大姐一心想找个知识分子结婚,不挣钱也不要紧,孔大姐乐意挣钱养他。
表姑姑在一旁补充,孔大姐年轻时模样俊俏,干活利索,在车间里是小班长,多少人家眼馋这样的媳妇儿。只可惜遇上那么个人。
孔大姐直摆手,脸上依然是乐呵呵的,没有流露出任何抱怨和苦闷的神色。婚姻的话题转到了覃望山身上。表姑姑问他:“山山啊,你为什么还没结婚啊?”
覃望山愣了一下,不晓得杜琴是怎么跟她说的,用了最不容易出错的说词:“没遇到合适的。”
表姑姑语言又止。这种场面覃望山每年要应付不少次,为避免她们继续催婚,覃望山又把话题转回到丝绵厂。
他提起织玉巷的范家老宅。孔大姐立刻说:“我还见过这个范家的后人哩。那个姓范的好像是中了风,半夜送过来抢救,拖了几天就死掉了。”
覃望山问孔大姐:“范贤增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孔大姐摇头:“我怎么会在场?我不在场的。我就是进过他的病房。当时他们说有个大老板要请护工,要勤快利索的,就叫我过去了。去伺候了一天之后又说不请了,让我走。他那个亲戚心肠很坏的,这么有钱的人,护工都不给人家请一个。你想呀,一个中了风的老头子,屎呀尿呀都拉身上的。这种大老板风光了一辈子,怎么受得了?”
覃望山心里一动,从手机里滑拉出范贤增儿子的照片给孔大姐看,问她:“是这个人吗?”
孔大姐摇头:“不是不是,哪有这么胖呀!是个瘦子,大男人还留着长头发哩。”
覃望山反复向确认孔大姐确认,那一天辞退她的人就是陈哲。虽然有些出乎预料,但这也从侧面印证,当天范贤增的确可能曾经立过口头遗嘱。覃望山询问孔大姐还记不记得那一天范贤增说过些什么,孔大姐认真想了一想,说:“都躺在床上快要死的人了,说话呜哩哇啦的,十句有九句听不清楚。应该是在交代后事吧,有钱人要分遗产的。”
覃望山说:“你说的那个长头发男的我认识。他们家现在因为继承的事情在打官司。”
孔大姐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对他们这么感兴趣呢!有钱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还没我的日子舒心呢!”
覃望山又问:“孔大姐,你真不记得范贤增说过什么了?”
孔大姐又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在说要把什么东西给那个亲戚,那个亲戚嫌少。”
覃望山见问不出所以然,只能笑着转移了话题。中午吃饭的时候,覃望山问表姑姑最近有没有空,想不想去溪市玩一趟。他父亲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也总是说想见见老家的亲戚。
表姑姑被说得有点动心,杜琴在一旁帮腔,怂恿孔大姐一起去。孔大姐犹豫,问:“溪市的酒店很贵吧?”
杜琴说费用她来出,孔大姐还是犹豫着。吃完饭,覃望山找了个借口告辞出来,他要赶去市一医一趟。按照孔大姐的说法,范贤增当时住的是特护病房,有可能会有全程的监控视频。
接下来的事情算是相当顺利。他用两条中华烟和监控中心的保安套了近乎,确认了特护病房的确有全程监控,又靠律师证和一张嘴从院方那里拿到了监控视频。覃望山本来以为他必须向法院申请调取的证据,居然就这么容易就拿到手了。
通过视频可以确认,范贤增的确在去世前通过口头的方式承诺将织玉巷范家老宅外五间铺面赠予陈哲,但仅此而已,陈哲所说的其他应当归属于他的财产,范贤增由头到尾都是想留给自家儿子的。
覃望山从医院出来,在路边给许畅打电话,让她准备补交证据材料和申请新的证人出庭作证。
虽然他拿到了视频,也有把握能够说服孔大姐出庭作证。但是口头遗嘱是否有效,尚有许多细节需要补充。范贤增立遗嘱时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他当时的情况是否属于紧急情况、孔大姐及在场的另一名护士能否认定为见证人等等,这些问题都要需要一一解决。但这个视频是个的突破口,能给法官一些“合理怀疑”,让他们有了谈判的底气。
胡以兵给出的消息是,范贤增的儿子欠了一屁股赌债,等着继承遗产去填窟窿。陈哲等得起,债主们可等不起。有人着急,那就有的谈。
忙完这一切,时间差不多下午四点。他叫了车,站在路边等。太阳短暂的冒头又失踪,天空灰沉沉地往下压着,似乎是要下雨。覃望山给杜琴打电话,杜琴说她已经回了梧心居。覃望山改变目的地,打车到古镇去。
天黑得很早,还没到五点,已经像六点的辰光。冬天是古镇旅游的淡季,梧心居里没什么客人,杜琴开着堂屋的门,门上垂着蓝印花布的帘子,人在里头看电视。覃望山打起帘子进去,杜琴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堂屋里烧着地炉子,和外头是两个温度,暖暖地直往背脊里冲。覃望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杜琴看剧看得入迷,她喊道:“老覃,你来的太是时候了,快给我倒杯热水,茶果篓子也给我拿过来。”
覃望山看了一眼穿着花睡袄的杜琴,好脾气地给她端茶倒水。自己坐在地炉子旁边,从茶果篓子里抓了一把瓜子磕着,跟杜琴一起看起电视剧来。
一集播完,哀哀切切的片尾曲响起来,杜琴才换了个姿势,坐得稍微像点样子,说:“姑姑和孔大姐那边我都已经劝好了。孔大姐同意出庭作证,到时候姑姑跟她一起去,顺便旅游了。老覃,你可得好好安排,让两位吃好喝好了。”
“这是自然。”覃望山回答:“你不去了吗?表姑姑不是非要拉你一起吗?”
杜琴露出一点古怪又得意的笑容,说:“山人自有妙计,无可奉告。”
覃望山对她的答案没有兴趣,杜琴不说他也不追问。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要走。杜琴叫住他,让不要折腾,干脆就在民宿住一晚。覃望山摇头说:“不了,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明天一大早要走。”
“这么赶?”杜琴忽然想到什么,自己先忍不住了:“算了算了,我还是告诉你吧。你可别给我穿帮了。”
覃望山洗耳恭听。杜琴说:“我跟表姑姑说,我这辈子不结婚就是因为你,我爱惨了你,非你不嫁。姑姑吓坏了,哈哈哈。”
杜琴学起表姑姑的表情和语气:“琴琴,你……你这个是不是叫……乱伦啊?那不成的啊那不成的啊!”
覃望山有些无语。杜琴是个独身主义者,这些年没少被催婚,前年她母亲去世,催婚的接力棒交到了表姑姑手里。表姑姑觉得自己受了临终嘱托、责任重大,催得比她妈还要起劲。这些年杜琴找了不少借口应付家里,这一个最惊悚。
覃望山作颇受启发状:“这是个好借口,我也可以用一用。”
杜琴立刻反对:“千万别。我单恋你那是该千刀万剐,表姑姑怕没脸见你们覃家人,也就不敢管我结不结婚了。要是你也恋上我,两家一拍即合,破罐子破摔,把咱俩凑成一对儿可怎么办?咱虽说是亲戚,但早就出了三代了吧?”
“行吧。”覃望山也是随口一说:“我帮你顶着个雷,那咱这次……两清了?”
“清了清了。”杜琴爽快地说。眼珠子一转,她又好奇道:“老覃,你不对劲……你也不打算结婚了?”
覃望山本想笑着回一句我也是独身主义,却没说出口。他认真想了一想,低头看着地炉里黄澄澄的火苗,回答:“以前是没遇到合适的,还不想结婚。现在是发现,合适的人……没办法结婚。”
“说的那么玄乎。”杜琴龇牙咧嘴,开玩笑说:“是为了你那个小男朋友?”
覃望山盯着杜琴看了一眼,眼神又深又冷。杜琴被瞧得肝儿颤:“你别瞪我,我又不去乱说。”
覃望山还是想含糊过去:“只是一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什么朋友要和你住一间大床房?”杜琴帮覃望山接待过不少来浒洲旅游的朋友,但他本人留宿的只有那一回:“第二天可是我收拾的房间,你们……”
覃望山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杜琴要说什么,结账的时候额外扣除了避孕套的费用,当时她就打趣过。但是覃望山含糊其辞,他和左立之间的事,不希望成为任何人的谈资。
杜琴看覃望山的脸色,识相的不再提了。天色已暗,四下起了雾,她还是留覃望山住一晚。杜琴说:“还是住上回那一间?”
今晚没有月亮,天是一口倒扣的烟灰色的锅。覃望山犹豫良久,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