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3
十二月在忙忙碌碌、琐琐碎碎中接近尾声,溪市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一夜过去,撒盐似的在树梢和房顶积着薄薄的一层。许久没去外公外婆家,覃望山带着季霄点名要的铁皮枫斗去探望。
季霄照惯例在大铁门边等着,给覃望山开门,门外只站着他一个人。季霄立刻问道:“怎么就你一个,昕昕呢?”
覃望山作糊涂状:“我来看你们,当然就我一个人。”
季霄的脸色不自觉地沉了一点,但覃望山没有注意。他进门放了东西洗过手,径直上二楼去找梁世云。
覃望山陪梁世云下了几盘象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他兜着圈子问省医大秋招面试的情况,梁世云的注意力都在棋局上,顺嘴说:“刚出分数线,具体的我还没问。你是替那个左立问的吧?想知道给靳卫东打电话。”
靳卫东是梁世云的学生,目前已经留校任教,梁世云课题组里的事务性工作都是他在处理。覃望山和他还算熟悉,平时家里有什么事找梁世云、或者是去学校送东西、接人,都是通过靳卫东来沟通。
覃望山陪梁世云下完这一局,站起来说自己去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他拨通了靳卫东的电话,找了个借口说梁世云想看一看复试学生的名单,请他尽快发过来。靳卫东没觉得由覃望山来打这个电话奇怪,答应着说五分钟之后就发过来。
五分钟的时间,不够覃望山和梁世云再下一局棋。于是他悄悄地从二楼下去,溜到外头抽烟。覃望山从门廊踱步到遮阳棚,站在石凳旁边。盒子里的烟还剩最后一支,覃望山抽出来点上,猛地吸了一口。
他恰好站在一丛万年青旁边,其他的草木都发黄凋败了,只有它依然一片墨绿。万年青正好对着厨房的窗户,可以清楚看到里头的情况。叶阿姨正在忙活着,季霄走进去,对叶阿姨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厨房。
紧接着,覃望山听到入户门打开了,季霄从室内走了出来。他连忙把剩下的半支烟掐灭,烟头扔进脚边的落叶堆里。
覃望山脸上堆着笑,不晓得她是否看见了自己抽烟。季霄走近了,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他唠叨说:“怎么突然开始抽烟了?多难闻啊,小姑娘都不喜欢的。”
以前左立在露台上抽烟,覃望山没觉得难闻。他用手挥了挥空气,试图赶走烟味。季霄没有继续追究抽烟的事,问他:“你和昕昕最近怎么样了?”
覃望山生出烦躁。他不懂姜昕是给他们全家下了什么迷魂药,个个都惦记着她,个个都要问他们怎么样了。如果他回答还在考虑,那怕不是要立刻要逼他们结婚生子了。覃望山吐气,笑着叫了一声外婆:“我跟姜昕真的没什么,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季霄不认同这个说法:“没早在一起是因为缘分没到。”
覃望山只能按照季霄的想法给出借口:“我们俩性格也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呢?”季霄问的很认真。
覃望山硬着头皮扯:“我和姜昕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我不能迁就她,她也不能迁就我。我工作忙,回家了还要看她的脸色,肯定是长久不了的。”
季霄听着直皱眉,但又觉得其实有些道理。过了一会儿她才反驳说:“你是我孙子,我了解你,只要你乐意,什么样的脾气个性你忍不了?”
覃望山一听就笑了:“是呀,季老师,我是能忍。但你希望我在婚姻里靠忍耐过一辈子吗?”
这下季霄哑口无言了,沉默地坐在覃望山身边,吹了一会儿风。覃望山被吹得有点头疼,正想对季霄说进屋去吧,季霄忽然转过来,面色沉沉地开口:“山山,你跟外婆说实话,你是不喜欢昕昕还是不喜欢……女人?”
覃望山大惊,不知道季霄为什么问出这样的话。他的第一反应是丁少骢在她耳边嚼了舌根,立刻问:“外婆,是谁跟你瞎说了什么吧?”
季霄说:“你回答外婆。”
覃望山很含糊地说不是,季霄却没有松一口气。她继续问:“那你和小立……你们是什么关系?”
一道雷在覃望山脑中炸开。在这个瞬间,他甚至不敢看季霄的眼睛,只是笑着重复问题:“你听谁瞎说的?”
季潇有些痛苦地摇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不是听说的……”
季霄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丛唯一的绿色植物,下意识地望向厨房的窗户。覃望山一个激灵,顿时明白过来。中秋节那天,他和左立在厨房里洗碗、嬉笑、接吻,大约全部都被季霄看到了。她能够保持体面,不在当下发难,已经她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宽容了。覃望山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当晚季霄会疾言厉色地命令他,让他必须陪姜昕去看电影。
这样翻滚煎熬的事情,在老人家心里面憋了两个多月,终于忍不住要喷涌出来。
覃望山知道瞒不下去了,视线胡乱地落在枯黄的落叶堆上,香烟的过滤嘴被一片同样颜色的落叶盖住了,只留下一线踪迹。他犹豫地对季霄说:“外婆,不是男人女人的事。只是……我不喜欢姜昕,我喜欢小立而已。”
虽然已经经过了两个多月的心理建设,季霄依旧被覃望山的这几句话击中、心脏隐隐作痛。覃望山大为不忍,这一层面纱本不该由她揭开,他本该继续保持优秀完美的形象,藏起千疮百孔的真相,雾里看花、花才最美。
季霄的声音瞬间哽咽,她问覃望山:“那你们现在……我不懂你们这种……”
覃望山稍顿,说:“我们吵架了。”他没有说分手,似乎这两个字说出来被第三人知晓,才会正式生效。覃望山低着头:“我不会跟姜昕在一起,也不打算为结婚而结婚。今后……我和他也许还在一起,也许不在一起……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季霄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隔了好一会儿,她把手从眼睛上拿开,认真地看着覃望山,命令说:“你跪下。”
覃望山不解,季霄又重复了一遍。
他迟疑了一下,对着季霄跪了下来。季霄说:“山山,我从小养你到大,一直知道你是好孩子,但这件事……你做错了。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就要你答应外婆一件事。”
“什么事?”覃望山仰头看着外婆,皱纹在她的脸上堆叠,发红的眼眶向下耷拉着,衰老在一瞬间变得很明显。
“如果以后你想通了,愿意正正经经找个女人结婚,那当然最好。”季霄说得很慢,这些话她已经斟酌过无数遍了,但还是很艰难才能出口:“你如果不愿意,非要这么……荒唐,那必须瞒着你外公,瞒着你爸你妈,他们受不了的。你找借口也好,找人骗骗他们也行,你自己想办法。你能做到吗?”
“外婆……”覃望山皱着眉喊她。季霄打断覃望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山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外婆对你就只有这一个要求。你……既然选择了走这条路,包袱就要你一个人背。不要到了某一天,你觉得太沉重了,坚持不下去了,要说出来取得大家的谅解,让全家人一起来分担你这个包袱,这是不对的。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说是不是,山山?”
季霄的声音不急不徐,态度坚决,但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一呼一吸都在压制着情绪。覃望山看着季霄如此模样,胸中大恸,只能点了点头、再点了点头。
季霄飞快地擦了擦眼角,转过头去:“山山,你起来吧。我去让小林烧几个下酒菜,中午……我们喝一杯吧。”
季霄起身进屋去了,覃望山要起来。因为跪久了,起身时眼前发黑,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半蹲着缓了缓,扶着石凳子站起来。他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脚下一软,顺势坐在了凳子上。
突然之间,覃望山丧失了全部的力气。原来世界的规则在这一刻坍塌,他的把握、他的笃定全部失效,他的游刃有余、他的进退自如成了笑话。他曾经想过,自己可以很好的处理这一切,不让爱人失望,不让家人难过。只需要一些恰到好处的妥协退让和几个善意的谎言,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太笃定了,生活的刺刀来得猝不及防。覃望山在院子里坐了足有半个小时,才慢吞吞地躲回室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