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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回沈季玚跟着刘浜去给吕智“签字”出院后，两拨人就没有更多的交集了。一是因为吕智全身多处的粉碎性骨折还没有完全好透，二是因为刘浜觉得自己被个小屁孩给驴了非常不爽。
就因为这件事，沈季玚没少嘲笑刘浜，把之前刘浜揶揄自己被陈酌所“救”的份额给加倍嘲笑了回来。
“不过人家住院这么久，你都没叫个人去探望探望，是有点不厚道了。”沈季玚趁着和刘浜确认分红到账的机会，在微信里用文字跟他闲聊起来，谁知道又说到刘浜见义勇为这件事上来了。
“我觉得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刘浜打过来的这句话，真是没什么温度。
“从法律与人情两方面来讲，你确实仁至义尽了。”沈季玚想了想，接着打字道，“但按我们江湖道义来说，你这售后服务不行。”
“怎么你还要给我差评啊？”刘浜打字速度可比沈季玚快多了。
“好评好评，绝对好评。”沈季玚也就是故意数落数落刘浜，人家孩子能想出骗人的办法骗他去医院，也侧面说明刘浜确实有些不近人情吧。
被救的人只是想真心实意得表达感谢而已，即使是冷酷总裁，也没必要把人家的盛情一拂到底，这真的不符合江湖道义。
“三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你妈想你了。”刘浜继续打字，岔开话题。
“后天吧。”沈季玚在心里叹了口气。
对于回家这件事，沈季玚既想又不想。
“如果你爸说你，就忍忍，别顶嘴。毕竟当初是你瞒着他们跑去开公交车的，要是按你爷爷那脾气，你可能都要挨好几顿打。”对话框上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这几个字，沈季玚真是想不通这人打字怎么就能这么快。
“知道了知道了！”沈季玚时常会打心眼里嫌刘浜啰嗦，“我听着不回嘴就是了。”
沈季玚为了回家吃的这顿饭，特地去买了一套新衣服。毕竟要出入沈家大门了，如果被他老爸发现他是穿着工作服回去的，可能真的会被揍一顿。
沈太太看到自己的小儿子回家了自然开心，拉着沈季玚东问西问。碰巧的是，沈季玚的三哥沈叔琦也带着妻儿回来吃饭。
“老四。”沈明越头也不抬，忽然喊了一声沈季玚。
沈季玚挺害怕亲爹突然叫自己，但又不能置之不理，赶紧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严肃的沈明越，摆出一副正在听他说话的样子。
“你今年多大了？”沈明越快速抬眼看了沈季玚一眼，目光又回到饭菜上，悠然问道。
“……三十多吧。”沈季玚含糊其辞，“爸，我多大您还能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我是怕你不知道，还一天到晚以为自己年轻得很，在外面胡作非为。”沈明越的语气虽然不算严厉，但本来还在闲聊天的沈太太和三嫂顿时不作声了。
沈季玚心想我怎么就胡闹了，正要梗着脖子反驳呢，突然想起刘浜对自己的叮嘱，只能硬生生把原来想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
“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沈明越说完这句又转头面向沈叔琦，问道，“老三，你那边还有什么职位适合老四的？”
原本闷头吃饭的沈叔琦听到这句问话，先是抬头看了看沈季玚，然后才推了推眼镜，慢悠悠说道：“只要老四愿意，什么职位都有，包括我的。”
“三哥你能别这样说话吗……”知道沈叔琦是逞一时口舌，沈季玚没好气地埋怨，“明明知道我什么都不会，什么职位也不适合我。”
“妈妈说了！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学，以后只能喝西北风了！”沈叔琦刚刚五岁的儿子沈宏远忽然奶声奶气地说道，“如果四叔叔什么都不会，可以来爸爸的公司顶楼喝西北风，我保证能喝饱！”
这番童言说得沈季玚笑了起来，三嫂赶紧阻止儿子继续胡说下去，解释道：“季玚，别听小孩子乱说啊。”
“小孩子嘛，童言无忌，”沈季玚往小宏远饭碗里夹了一根鸡腿，“况且我们小宏远也没说错呀。”
说完，又转头严肃道：“爸，我真的不是做房产生意的料。”
沈明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直没插话的沈太太给打断了：“住在泰山路那边还习惯吧？改天我让潘姨去你那儿帮你打扫打扫吧。”
“不用了，妈，”沈季玚十分感谢老妈转移话题的助攻，“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别的我不管，”沈季玚满眼的关怀，“但你确实要再找个能把你照顾得更好的人了。”
听到这话，沈明越忽然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沈季玚知道，老爸到底在不满什么。
但是自己选择的生活还是要继续，每一趟车都要认认真真地跑，每一位乘客都要耐心微笑着面对。服务窗口行业嘛，脸上笑嘻嘻心里骂脏话那是难免的。
五月底的天气，最怕遇到阴雨天，一旦下雨，开着空调的车厢里就会闷着一股湿气，难闻不说，还会让始终呆在车里的沈季玚感觉膝盖都能拧出水来。
这天的雨下得特别大，但在医院那站上车的老人也依旧不少。
“各位老人家麻烦往里走一走啊，后头还有空位，先坐好啊车马上就要启动啦！”沈季玚的职业微笑越来越职业，但确实是发自内心的。谁家还没老人了，当然希望他们出行都能平平安安的。
在后视镜里看着所有的老人都坐了下来，沈季玚才发动车辆。车刚开出公交港湾，没想到一位本来已经坐好的老大爷，忽然又站起来，要换到另一边的座位上。出港湾的时候车身本来就有点倾斜度，加上下雨，车厢内地面湿滑，老大爷一个没抓稳，哐当摔了下来。
“哎哟！”这一叫唤，吓得沈季玚赶紧踩了刹车停了下来。好心的乘客将老人家扶起来，沈季玚透过后视镜大声问道：“老人家！没事吧？！”
“哎哟！”老大爷又叫唤了一声，“疼死了！我要回医院！”
“很严重吗？”沈季玚打开驾驶舱的小门，走到车厢中段，“那我开了后门，您下车去医院看看吧。”反正车也才开出港湾一点点。
“你就让我自己去啊？”没想到老人家竟然拽着沈季玚的衣袖，“我是在你车上摔的，你必须送我去！”
周围乘客有点头的也有摇头的，有的说是应该送去但这一车的乘客也不能不管，有的说是老大爷自己非要换位子没抓稳怪不得人家司机师傅。
沈季玚真的很怕跟这种不讲道理的人打交道，哪怕跟他说再多的道理，道理说得再对，都没有用。
“老人家，这样吧，我也不能丢下别的乘客不管，”沈季玚掏出手机，“我留个电话给您，有什么问题联系我行吗？”
“我一个老头，哪会用手机！”老大爷不依不饶，“我心脏也不好，你要是不送我去医院，我就跟着你这车到终点站找你领导去！”
沈季玚知道，这老大爷无非就是怕自己不出医药费，于是回到驾驶座，拿出自己的工作包，掏了三百块钱递过去，说道：“大爷，我身上现金就带了这么多，您先拿去挂号看看吧。这一车的乘客人家也有赶时间的，真不能再耽误了。”
“怎么着？嫌我碍事了是吧！”大爷一把拽过钞票，才往车下走，嘴里还骂骂咧咧叨叨个没完，“你这司机工作态度很有问题，我一定要投诉你！”说完下了车后，还故意一瘸一拐走到车头，看了眼车牌号，指着车内的沈季玚大声说道，“我记下车号了！”随后便把钱塞到口袋里，再身轻如燕地往医院走。
沈季玚叹了口气，今天出门前真该看看黄历的。有的乘客到这时候才出言打抱不平，说师傅没必要理睬这种人，有的则劝沈季玚别和这种人计较，碰到只能认栽了。
除了自认倒霉，沈季玚也没别的办法。
下了班回到家，沈季玚还是有些心烦意乱。本来天气就阴雨绵绵潮湿粘腻，让人倍感烦躁。
第二天，在两趟车之间的休息时间，车队队长果然约谈了沈季玚，关于昨天接到的那个投诉。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让沈季玚写一份申诉报告，为了他自己的个人工作声誉，也为了整个车队的考评成绩。
下了班回到家的沈季玚，在筋疲力尽中猛然想起还有一份报告要写，顿时感觉脑浆子沸腾。
他上一回写类似的东西，还是杨柳要求的检讨书，关于他在无视频监控的路段超速行驶的忏悔。
杨柳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非常在意沈季玚的人身安全和身体健康。沈季玚一旦做出什么危险动作，就要他写检讨书，以示惩戒。
结果沈季玚写一次忘一次，检讨书倒是塞了一纸箱子，但有时候开车还是会超速，过马路还是不看灯，忍不了烟瘾就随时随地抽。杨柳走了之后，沈季玚就把那一箱子的检讨书在杨柳墓前烧了，保证不再犯以前经常犯的错，也不再抽烟。
打开电脑，两只手放在键盘上好半晌，除了申诉里规定好的题头，沈季玚打不出来一个字。
“太难了吧！”沈季玚对着屏幕叹息，“有没有范本给我抄一下啊！”于是打开搜索引擎一顿复制粘贴。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来。沈季玚正抄得文思泉涌呢，快速瞥了一眼，发现是支付宝的推送，心想大概又是什么广告或者什么账单提醒，没在意。
等这份磨人的申诉抄得八九不离十的时候，手机又震动着亮屏了，沈季玚拿起来解锁一看，还是支付宝消息。
【一个勺子：收能量啊！】
【一个勺子：快收能量啊！】
“什么玩意？”沈季玚一头雾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一个勺子”是谁，于是打字过去，“什么能量？”
“蚂蚁森林！”对方几乎是秒回消息。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人盯着支付宝的聊天界面？是QQ不好用了还是微信不好使了？沈季玚咬着下嘴唇，转念一想，也是，除了支付宝，他和陈酌根本没有别的社交账号关联。
在陈酌的指导下，沈季玚笨拙地找到蚂蚁森林的入口，点进去一看，自己的能量球全都被人摸了一把。
“我靠！怎么不早说！”沈季玚还没看清楚玩法，只知道本属于他的能量被一群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给偷个七零八落，一阵莫名小怒火直窜脑海。
赶紧把能量球挨个点一遍，再把别人没收取的挨个点一遍，并发誓从今天起要好好养护自己的小树苗，经营自己的小森林。
陈酌告诉沈季玚，蚂蚁森林的行走能量，每个人每天能收获的时间都不一样。沈季玚的大概是早上七点半。
此后一段时间，沈季玚沉迷于收集能量。下班也会尽可能选择骑共享单车，因为会产生更多的绿色能量，比线下支付的5g多多了。
能真的委托慈善机构在荒漠地区种一棵自己亲手攒下的树，变成了沈季玚近期的心愿。
“哎？沈师傅！”陈酌上车刷了卡之后，跟沈季玚打招呼，“好久不见啊！”
也不算好久，从三月到现在的六月，沈季玚也碰到过陈酌几回。
每次都会随意聊两句，于是沈季玚知道了吕智脚踝上的一处伤还是二次伤害了，又回医院住了几天。
“早啊。”沈季玚应答着，眼角瞥见陈酌今天穿了一身比较正式的衣服，随口问道，“小吕是不是已经出院啦？”
“是啊，昨天出院了。”陈酌照旧在沈季玚驾驶座的斜后方横排座位上坐了下来，“是刘先生来接他的。”
“是吗？”沈季玚真是万万没想到，刘浜会亲自去接吕智出院？太阳打北边出来了吧。
“刘先生昨天好像是路过医院，顺道去探望他，就正好帮忙了，”陈酌低头看了看手表，接着说道，“昨天我课很多，早上下午都有，实在没空去接吕小智。”
“那你不早说呀，昨天我休息，我能去接啊。”沈季玚盯着前方道路，还在为刘浜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
“不用麻烦的，”陈酌又看了看手表，笑着说道，“那小子这回应该彻底好了，自己出院都没问题的。”
“你赶时间吗？”沈季玚在后视镜里注意到陈酌的动作，总是低头看表，“现在还挺早啊。”
“有点赶……本来是不赶的，但是一位老师跟我调了课，”陈酌叹了一口大大的气，“本来是第四节 课，现在变成第一节课了，因为太早了也打不到车。”
沈季玚虽然没明说什么，但脚下的油门慢慢踩重了点。好在时间确实还早，上班早高峰也没到，车里人和前方站台等候上车的人都不多。
“你是教什么科目的啊陈老师？”沈季玚随口一问。
“你猜猜看？”陈酌笑意盈盈地盯着沈季玚的后视镜，挑了挑眉毛，“我觉得你可能猜不着。”
“音乐？美术？”沈季玚觉得陈酌一身的艺术细菌，长相又秀气，穿着风格也很多变，可能是教音体美之类的老师吧。
“不是，不是。”陈酌饶有趣味地继续看着后视镜，“再给你一次机会。”
“物理化学生物？”沈季玚心想，如果真是理科老师，长得这么人畜无害，估计学生成绩能往上扒拉一大截。
“哈哈哈，我是学文科的。”陈酌的目的地就要到了，于是站起来，说道，“我不是学校里的专职老师，只是给吕小智代政治课。”一边说着一边往车后门走去，“我下车啦，沈师傅再见。”
“我去……慢走啊！”沈季玚差点掉了下巴颏，再怎么想，也还是觉得陈酌跟政治科目没什么关联。
况且……那个看上去更活泼跳脱的吕智小朋友，也是教政治的？！
不过也能理解，难怪沈季玚总觉得陈酌眉眼间时刻萦绕着正能量的气息。
等沈季玚把这趟车开回泰山路公交首末站，刚到休息室坐下，才猛然想起来，今天陈酌上车是刷公交储值卡的，这孩子终于知道刷公交储值卡比投币划算了。
“但是他还在我这里预存了十块钱车费啊，才花掉一块钱呢，要怎么办？再打回他的支付宝吗？”
沈季玚表面上喝了一口茶之后就闭目养神了，实际上内心在为了十块钱而发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