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扇紧闭的大门轰然坍塌, 被尘封的过去光怪陆离五花八门，有小时候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凄楚，有拜入桓山起早贪黑闻鸡起舞的勤勉, 也有和心上人情投意合花前月下的甜蜜……
记忆如浪潮般汹涌而来, 唐加乐脑海中浮现的这一切, 与当初在望阳村里楚庭说的一一对应，他彻彻底底想起，千年之前, 他作为殷乐平时的所有事情——
好的。
坏的。
所有事情。
他也终于知道，楚庭没有骗人, 可他复述的他们之间的故事少了极为重要的一段——
最为惨烈血腥，不堪回首的一段。
怪不得望阳村的幻境中，楚庭不愿意与他谈太过过去的事, 怪不得幻境里的雍宁找上门来, 楚庭不择手段地要击碎雍宁的幻影。
原来，望阳山那场镜花水月的终点, 就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的起点……
那年秋乌入魔, 妖族肆虐凡间，人族被逼至绝境, 雍宁冲破楚庭设下的结界，闯上近月山, 赤裸裸地戳破楚庭编织的太平假象。
那时唐加乐还是殷乐平，他的父母死在妖族手上，他自小流浪各地，本就见多了妖族残害同胞, 见多了人族生死无依民不聊生, 后来自离乱中被师父清徽带回桓山, 他所受的教导也是心系苍生的大道，他的心里盛着太多人同此心的悲悯。
因此，雍宁并没有多费口舌，殷乐平便急着要同他下山。
楚庭自然是不肯放他下山的。
殷乐平知道楚庭怕他卷入战乱受到伤害，才会无理取闹般将他禁锢在山顶的这座小院子里。说到底，是一腔爱意叫人自私自利，他理解，感动，却不能苟同。
最终，他亲手给楚庭下了一道迷魂咒，将他困在迷梦中，拜托葛丰在山顶守着他，义无反顾地和雍宁下了山。
近月山之外，人族与妖族残破的尸首散布遍野，血水浸透了土地，天边低垂的一轮红日，仿佛在泣血呜咽。
一次迷魂咒能维持大约半个月，殷乐平原本以为，自己来得及在楚庭梦醒前赶回去。
可他被楚庭编织的太平假象欺瞒太久，没料到山下战局异常艰难，殷乐平辗转各地，不知不觉间，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楚庭醒来那天，殷乐平远在千里之外西川，正是那一战最关键的时刻，他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更枉论奔赴千里之外的近月山。
几日后，西川一役人族大败妖族。
那是秋乌率领部众大举侵犯人族之后，人族赢得最漂亮的一战。人族本来已行至末路，西川大胜却是个突如其来的转机，自此士气大涨，往后的几日竟一连有多地传来捷报。
可殷乐平还来不及与众人为得之不易的胜利欢呼，就得到妖族袭击桓山的消息。那时，桓山能派下山的弟子，已经尽数下山，山上留守的都是年老体弱的长辈和修为尚浅的弟子，妖族强攻上山，后果不堪设想。
殷乐平顾不得庆功，连夜赶回桓山。在桓山脚下遇见同样夜以继日赶来的同门，才得知妖族之所以能顺利攻上山，是因为桓山山门被楚庭强行轰开，山门外的两块擎天巨石被震成一地碎片。
桓山有法宝法器无数，那些修为尚浅的弟子，也是妖族眼中能增进修为的宝物。山门洞开后，盘踞附近的妖族犹如闻到血腥味的猛兽，踩过破碎的山门，一拥而上。
桓山只剩老幼病残，毫无准备下，山上的同门几乎全军覆没，损失惨重。
殷乐平站在破碎的山门外，无颜再向前迈进一步。
山前长长的石阶染透鲜血，沿路遍地是残破的尸身，无论是生气勃勃的师弟们，还是住在后山静养的慈爱长者，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抵死相争，手里紧紧握着长剑战到了最后一刻。而他们死后也都不得安宁，或是被兽性未灭的妖物啃食了尸首，支离破碎，或是被贪婪成性妖物吸尽精元灵力，只剩一张干瘪的皮肉。
宁静清幽的桓山不复以往，山道上的青松翠柏仿佛在一夕之间枯尽，经年不散的松木香被浓重的血腥气压过，半山肃杀，半山荒芜。
在这片惨烈血腥里，殷乐平再次见到楚庭。
楚庭身后是草木枯败、尸横遍野的桓山，脚下踩的土地透着血红，他的鞋子上沾着桓山诸人的血。
人不是他杀的，却是因他而死的。
可他神色如常，仿佛眼前如炼狱般的惨烈景象与他毫无关系。
甚至于，他向殷乐平伸出了手，说：“乐乐，跟我回去吧。”
那是一双白净修长的手，可实际上，它已经被桓山众人的血染得猩红。
殷乐平想不通，楚庭怎么能表现得与桓山此番劫难毫不相关？又怎么会觉得，他还会跟他回近月山？
虽然知道这世上能震碎山门外两块擎天巨石的人寥寥可数，可殷乐平看着楚庭平静地站在血泊中，心里还挣扎着抱着一线幻想，声音颤抖着问他：“他们说，是因为你震开了什么，那些妖物才会乘机上山。是真的吗？”
楚庭不以为意：“是我。”
“为什么？”
楚庭不假思索道：“不公平。”
“什么？”
楚庭答得理所当然：“凭什么他们可以在山上被保护得好好的，却要你冲锋陷阵？你们都是人，都是一副血肉之躯，你也会受伤，你也会死的！”
“所以你就大开山门，放妖物上山屠杀？”
“我没有要杀他们。”楚庭目光清亮，明明造下了上百条人命的杀戮，却坦荡得不像话，“是他们太弱了，弱肉强食，世间本来就是这样的。”
风骤起，扬起浓烈的血腥味，殷乐平忽然觉得难受欲呕。
殷乐平恍然想起死在山门口、被吸尽精元只剩薄薄一层皮的清闻师伯活着的时候曾经跟他说过，凡间活物，皆有魂魄，魂分三缕，生魂统生死，觉魂主感知，灵魂掌智慧。
可是凡间万物，只有人是三魂俱全的，其他的鸟兽草木，虽能修出三魂，却总还是有所欠缺，或是暴躁易怒，或是贪婪无度，或是冷情漠然，种种问题不胜枚举，无法预计，人族才会不愿与妖族为伍，不敢与妖族为伍。
清闻师伯和很多迂腐死板的长辈很不同，是殷乐平在桓山上的忘年好友。
他记得，清闻师伯说完这些之后，问他，小乐平，那你还要去喜欢那只白虎妖吗？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好像他说喜欢是没有办法控制住的事情，好像他说那只白虎妖和其他的妖物不一样，他有一半人族的血脉，他懂人族的温良恭俭，他的胸怀甚至比人族、妖族还要广博。
清闻师伯笑着说，你看清楚了，想清楚了，以后不后悔，就好。
是他没看清，没想清。
他后悔了，可是，明明错的人是他，为什么要拖上了整个桓山替他受罚？
楚庭向前迈了一步，要去拉他，殷乐平遽然拔出长剑，冰凉剑光横在他们之间，他远远看着楚庭俊逸的眉眼，语气漠然：“他们说得对，楚庭，你我终究是人妖殊途。”
……
纷乱的记忆如散乱的拼图，脑海中破碎的画面浮动闪现，短暂的天旋地转后，重归平静。
唐加乐望着水面，还残留着雪莲落水时荡漾开的波纹。
青泽的雪莲！
能救唐嘉阳的雪莲，被楚庭摘回来，当着他的面故意丢入水中！
“放开我！”唐加乐被楚庭单手拦腰拦着，眼看水面上的波纹层层淡去，雪莲越沉越深，他心急如焚，试图挣脱楚庭的束缚。
“乐乐，冷静一点。”楚庭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那片水域也是弱水，雪莲捞不回来了。”
忽然，唐加乐觉血脉中砰然翻涌起一股力量，相比之下，楚庭单手揽在他腰上的力气就显得有些单薄。
眼看着雪莲越沉越深，透过清澈的池水看见的花形已经越来越模糊。
唐加乐再次用力挣扎，手肘向后撞去，竟是狠狠撞向楚庭心口。楚庭闷哼一声，箍在腰上的力气果然减弱了几分，唐加乐右手扣住楚庭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用力拽下，左手擦着自己的肩膀向后伸去，抵着楚庭用力推去。
这一回，困缚住唐加乐的力道终于尽数撤去。
唐加乐眼角的余光瞟间楚庭往后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
水里的雪莲已经不见踪影，他顾不上多看楚庭，扯了一条灌木里蜿蜒而出的枯藤，便要纵身跃入水中，去捞那朵已经无影无踪是雪莲。
“我能救唐嘉阳！”楚庭勉力提高音量喊出一句话，便被一阵闷闷地咳嗽打断。
他怕唐加乐不听劝阻，急着要说出后面的话，甚至来不及把喉咙里的咳意压住，就边咳嗽，边断断续续地说下去：“不需要雪莲，我能救唐嘉阳！你过来，别下水！”
唐加乐站在岸边，缓缓站直了身体。
看见唐加乐不再试图往水里冲，楚庭松了一口气，背抵着池边的一块嶙峋怪石，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惶，胸口剧烈起伏。
他抵着唇又咳了几声，哑着声音继续劝：“唐嘉阳会这样，是肉胎太过虚弱，不是中毒，雪莲对他没有用处的，我能救他。”
“真的？”唐加乐松开手里的枯藤。
“真的。”楚庭扶着石头，缓缓站起身，“当年你摆下镇妖大阵，险些在阵中丧命，就是我救你的。唐嘉阳的情况比你那时好得多，我至多只需要一个月时间。”
唐加乐脑海中与殷乐平相关的记忆，确实是在镇妖大阵启动不久后，夏然而止。再次拥有记忆，已经是千年之后，他作为唐加乐的记忆了。
所以，是楚庭从镇妖大阵里救了他。
他那时愧对人族，愧对师门，一心求死，却又决意在死前为惨死同袍报仇。他骗着雍宁打开藏书阁的密室，翻出古籍修习镇妖大阵，又只身深入青泽，服下雪莲心，将自己能消煞除秽的血肉献祭给镇妖大阵，只求除尽妖邪，还尘世一片净土。
原来，他没死成，仇也没报成。
唐加乐转过身：“可是之前你明明说过，没办法救唐嘉阳。”
“我骗你的。”
“为什么？”
楚庭垂下视线，避开唐加乐的目光：“是我不想救他。”
唐加乐冷笑：“因为是雍宁陪着我长大的，因为是雍宁戳破你的谎言把我带下近月山，因为是雍宁把桓山藏书阁的古籍给我的，因为唐嘉阳是雍宁的转世，对吗？”
楚庭霍然抬头，眼中是惊愕：“你——”
“是，我都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怒气值满了，在乐乐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庭庭已经被他打了两下了
所以乐乐赶紧走吧，你们再聊下去，庭庭就要当着你的面倒下了
下一更周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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