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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作者:卡了能莎 当前章节: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7-5 23:01

不出半月, 我军便重新拿回了北漠十八州。

大楚的驻北军只使出了一分力抵抗,很快便后撤两百里地。

过程太顺利,双方伤亡极小。草原上炊烟袅袅,牧民和行商喝酒谈天, 根本没有察觉北漠十八州已经易主。

一个月前使团抵达边境, 双方交接时, 我曾与楚飒见过一面。

彼时京城之变的消息已传到边疆,前太子自焚身死, 三皇子被禁足三年, 四皇子发配封地永世不得回京。楚飒对我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必要时, 我会帮你。”

这位憨直魁梧的汉子,早已不复去年喝酒玩骰时的爽朗愉快, 他神情沉重又复杂:“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兄弟,不想再失去第三个。”

攻下北漠十八州当晚,我便下令拆除驻北总务处,废除了所有法令。颁布了一条新的法令:贩卖狗、猫、鸟、马等动物良种者,每卖出一只,朝廷额外奖赏十两银子。

这条法令一出, 海那一边的西洋人便会带着狗, 争先恐后地漂洋过海而来。到时候,小傻子便能随便选, 挑花了眼也没有关系。

九月末,丢失北漠十八州的南楚依然强硬, 拒绝了我和谈的请求。二十万大军便继续往前压。

拿回北漠十八州是势在必行。南楚给行商立了太多条条框框, 让这颗西北明珠再也不复昔日繁华。只有我,才能给我的小傻子一个他想要的北漠十八州。那也是成亲前夜, 我隔着门板给他讲的北漠十八州。

楚飒知我的决心,也知他的五万驻北军没有抵抗之力,所以选择佯守,北漠十八州不费吹灰之力易了主。可是再往前推进,到了华梁四郡,他便不能不守了。

华梁四郡是南楚北部的咽喉要道,地势易守难攻,局面一时僵持住。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过去我驻守边境,战场上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西胡,烧杀抢掠的流匪,尸横遍野不会触动我分毫。

而此时……

若强攻下去,流离失所的将会是无辜的百姓,他们将遭受无妄之灾,惊恐而绝望。

长武君说我是个多情之人。南楚皇帝想必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在和我赌,赌我狠不下心,赌我心存羁绊和善念。

局面不出意料僵持住了。

十一月,飘起了鹅毛大雪。

和阿翊分别,已经整整一百天了。

我依然每日不间断地给他写信。我不上阵领兵,只在帅帐中发令,每日除了看军报,便是提笔写信给他。

信中写了北方的冬天,军营中的餐食。我告诉他北鄞有一种绽冬花,只开在白茫茫的三尺雪地中,雪一化,花就凋零。我告诉他摸到了一窝鹌鹑蛋,还是热的,以后烤给他吃。我说,我也给他做了许多的衣服,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可我没有收到他的回信,给御风的飞鸽传书也石沉大海。我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傻子从来不曾真正和我生气,更不可能因为生气便三个月不理我,他会不会是出事了。

但若是出了什么事,以御风的本领,完全能悄无声息地离开南楚,来告诉我。

一个隐藏很深的念头涌上心头:小傻子会不会是不爱我了。他的记性那么差,会不会已经忘记了我,喜欢上了其他人。

可在我离开前,他分明还爱我。

会不会是因为他一开始在生气,所以不理我。等他气消了,他已经忘记了我,忘记后,自然也不会给我回信。

又或许,帝后会不会给他灌了什么药,让他失去了记忆。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娶妻生子……

我简直坐不住了,焦躁地来回踱步。无数念头来回闪动,我连一刻也平静不下来。

我想立刻见到他。

正在这时,传令官送来了实时军报,战况依然焦灼不下。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朕要亲征。”

事实证明,一个心绪不宁的人注定会失败,即使他曾经未曾一败。那些关于小傻子已经忘记了我、不爱我的念头,如乌云笼罩在我心上,让我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

当夜攻城失败,我左肩中箭。

太医给我取出箭,包扎好伤口后,长武君来到帅帐。他没有以帝师的身份训斥我,也没有以臣子的身份劝诫我,他只是平静地、温和地问了我一句话。

“若您倒下了,三皇子该怎么办?”

一瞬间,我像被当头泼了盆凉水,纷乱喧嚣的思绪全消失了。我像是一个发了热病的人,突然清醒了过来。

是啊,我在做什么。

不过是一些天马行空的胡乱猜测,就令我失去了理智,活像是走火入魔。小傻子向来依靠我、信任我,若我自己都乱了,又怎么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而且,就算……

……就算他当真不爱我了,我也要听他亲口告诉我。我承诺了要在半年内带他走,无论他还在不在乎,我都要履行承诺。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渐渐沉静下来。我召来领兵的将领,商量对策至夜深。人走后,我给小傻子写了今天的信。

进入十二月后,攻城取得了进展。我却格外思念起小傻子来。

小傻子向来怕冷,今年冬天这么冷,也不知道他晚上睡得暖不暖和。过去冬天,他总爱双手双腿都缠在我身上。我把他搂得紧紧的,把真气渡入他体内,他便能睡得格外香。他最爱窝在我怀里,在火炉旁听我给他念故事。

我在信里嘱咐他好好保暖,多加一层被子,多吃温性和热性的食物。我依然没有收到他的回信,但这次,我的决心一点也没有动摇。

最多三天,华梁四郡便可破,届时我与南楚的谈判筹码便能大大增加。

可是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御风竟然回来了。

他神情凝重,告诉我小傻子情况很不好。他说,自我回到北鄞后,小傻子便没有收到过一封信。小傻子为了给我写信,学会了认字,可没有收到我的回信,急火攻心,吐血昏迷。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是空白的。

分别已经一百二十五天,他只收到了前半个月的信。也就是说,小傻子已经一百一十天没有收到我的任何消息。

怎么会这样?

上回我只离开了九天,他便整日以泪洗面,瘦了整整一圈。这整整一百一十天,他那么脆弱,那么爱哭,他……

连我都会因为没有收到他的回信,头脑发热做出蠢事。那他……

“他……怎么样?”我猛然惊醒过来,紧紧盯着御风。

御风沉默了一阵后说:“小王爷情况很差,不说话,不笑,也不哭。每天就坐在窗前发呆。他身体变差了很多,几乎一直在生病。”

怎么会不哭,他明明那么爱哭。

我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然后,我叫来了主将,下达了立即攻城的军令。

去他的天下苍生。我连我的小傻子都护不住,我还管什么天下苍生。

三天后,华梁四郡破,楚军再退两百里。

我写了厚厚的信交给御风,我说:“你尽快回去,告诉他,最多一个月,我来接他走。”

他等不起了,我也等不起了。

南楚换将,镇南大将军杨雄取代楚飒镇守北方。三日后,我军又下三城,杨雄被革职。

这次的攻势如此迅猛,是因为我在着急。我要回去见他一面。我怕他心灰意冷了,我要去当面对他许下承诺,当面哄他,安慰他。

出发前,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我军大营前。

二十把长枪齐齐指向地上那个衣衫褴褛、满脸脏污、疲惫不堪的人。

亲卫说:“陛下,此人疑是南楚奸细,在大营外鬼鬼祟祟张望。”

“我只说一句话,说完便可以死。”地上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认出了这道声线:“夏风?”

“王爷让我给您带一句话。”夏风说:“他说,他快死了。”

这是近五个月来,我听到的,唯一一句来自于他的话。

可为什么是这样一句话。

三天后,我来到了王府。

出发当夜,我突然心脏剧烈绞痛,不用任何人告诉我,我就知道他出事了,他一定是出事了。

果然,我看到了一个苍白瘦弱得……不成人样的小傻子。厚厚的被褥把他遮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无知无觉地闭着眼,似乎永远不会再醒来。

瘦可见骨的左手手腕上,包着厚厚的纱布。

我上去抱住他。

太轻了。

一个成年男子,为什么能轻成这样,瘦成这样。

他好冷,昏迷中竟也全身发抖。我颤抖着搂紧他,像过去那样揉搓他的肩背,可我的手竟然比他还冷。我连忙催动真气运转,将热量渡给他。

他太瘦了,后背和肩胛的骨头能硌手。双颊的软肉没有了,原本丰润贵气的一张脸,变得瘦削悲苦。他太苍白了,过去是白里透红的白皙,现在是毫无血色的惨白。

我怔怔地注视着他,茫然地想,当初我离开,是不是做错了。

很快他皱着眉低声喊痛,我忙把他抱得更紧,问他哪里痛。他不说话。我手忙脚乱地搭他的脉,却心思乱得什么也摸不出。

御风端来了药,说:“小王爷昏迷第三天了,不肯喝药,灌也灌不下去。”

我接过药,含了一口喂给他。他皱着眉抗拒,我很轻很慢地吻他,他便渐渐松开齿关,喝下了药。

“乖,阿翊最乖了。”我在他耳边说,“再喝一口好不好,喝完,就不疼了。”

他没有反应,可我喂第二口时,他便不抗拒了。

“真乖。”我低声说,眼睛潮湿了。

明明难过到结束生命,明明虚弱得一直昏迷,为什么还要这么乖。他一直一直这么乖,从来都是这样,我哄他,他便会喝下最苦的药。

可是这么乖的小傻子,这么怕痛,这么娇弱,却选择了最痛的割腕。

不是被玫瑰花刺刺破了手指,都要扑在我怀里哭着喊痛吗?不是踢到了门,都要眼泪汪汪地说要包扎吗?不是被我弹一下膝盖,都要捂着揉半天吗?

怎么回事啊。小傻子。

我紧紧地抱着他,轻轻吻他的额头和嘴唇。以前的小傻子又香又甜,即使刚喝完药,唇瓣也是软软的甜甜的。而现在,却只剩清苦的药味。

唇瓣相贴的熟悉感让我找回了一些哄人的能力,我把他搂在怀里,在他耳边说着话。我把这五个月里信中的内容讲给他听,讲到夜深。

泪水从他眼角流下。

他连流泪都不一样了。过去他总是哇哇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就算是默默流泪也流得生怕人不知道,不停吸鼻子,拿手抹。而现在,他流泪得平静而绝望,如果不仔细看,不会有人发现他在哭。

“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回家。”我的声音很哑,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

他的眼泪更汹涌了。

我一点点吻去他的泪,帮他理好头发:“不哭了,乖。”

帮他擦了擦身子,我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在他后背轻缓地拍着,在他耳边哼了一曲草原上哄睡的民谣。

他渐渐昏睡了过去,蹙起的眉心松开了。

御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边。

“信都找到了?”我看了一眼桌案,那里有厚厚的两沓信。一沓是我寄出的,另一沓,应该是他写给我的。

御风说:“那个小白脸借着职务之便,私藏了您和小王爷的跨国信件。”

“不出一个月,我便能接他走。”我说,“等他一离京,你就去把那人做掉,事了后迅速离开,赶往前线。”

我顿了顿,摸了摸怀里人沉睡的侧脸,说:“嘴闭紧,别让他知道。”

“是!”御风立刻道,又疑惑地说,“为何不让小王爷知道?他也恨透了那人。”

“这种事情没必要让他知道。”怀里人不安地动了动,我轻抚几下他的后背,他便又沉沉睡去了。我在他胸口揉了揉,叹息道,“他这里,软得很。”

那些背叛过、伤害过他的人,哪一个不是仍然活得好好的?

“还有那一个人。”我给小傻子暖着腰背,放低声音说,“现在皇后罩着,不好动。等楚彦掌权,必会逐他出京。留几个人在京城,一有消息,立刻出手了结他。你亲自做。”

御风应下,又问:“夏风呢?”

我沉默片刻,说:“他先留着。”

小傻子睡得很不好,安睡的时间很短,一夜呓语不停。我在耳边哄他,吻他苍白干裂的唇瓣,按揉他的身体,他便会短暂地安静下来。

睡梦中,他很轻很轻地蹭了蹭我的脖子。

我的眼睛立刻又湿了。

不是最爱蹭我、一天要蹭许多次吗?那么熟悉的动作,为什么做得如此小心翼翼。

他那双养得极好的手,现在生满了冻疮,红肿破皮。我握着他的右手,细细地抹药膏。他会痒,会想去挠。我在他耳边低声哄他:“乖,阿翊最乖了。”他便不乱动了。

喂他喝了三天的药,他的脉搏渐渐有力起来,脱离了危险,最多两日便能醒过来。

我和他说话:“你能听到我,对不对?你现在身子很虚弱,经不住长途跋涉。等你醒来养好身体,我们就回家。”

他仍在昏迷,右手指尖略微颤动,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应我的话。

我留下他送我的剑穗,带上他写给我的信,回到了前线。

当夜,二十万雄兵倾巢而出,向南楚发动总攻。我军势如破竹,南楚节节败退。

十日后,南楚皇帝亲发国书,请求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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