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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作者:卡了能莎 当前章节:7502 字 更新时间:2026-7-5 23:01

顺安十年冬, 初雪飘落。

银炭和地龙让殿中温暖如春,我裹着狐裘,看着窗外的花园。

桃树、茶树和平安树都戴上了白帽子,憨态可掬。雪团欢快地在雪地里奔跑, 用大黑鼻子拱雪, 见我看过去, 兴奋地汪汪大叫。

初雪冻成美丽的窗花,我伸手去摸, 被冻得一个哆嗦。

“哎呀, 您可别摸窗户,仔细冻了手!”春梨麻利地递给我换了新炭的暖炉, 拿走我怀里已经冷下去的,嘴里说道, “陛下要是知道,又得心疼了。”

我摸了摸怀里睡得正香的黑团,说:“备轿吧,我要去接他回来。”

春梨说:“陛下最近又开始忙起来了,要天黑才回来,等得久了, 您又会着凉。”

我不开心地轻轻冷哼了一声, 什么忙?分明是在躲我。

前几天收到了一封楚彦的信,信里隐晦地提到, 当年我随使团出发来北鄞后,前中书令许清泽就被暗杀在府上。后来又过了半年, 被流放千里的冬子也被人暗杀在路上。杀手出手极狠, 两人死状惨烈。

我本来已经不识字,可楚彦这封信写得浅显易懂, 一个生僻的字也没有,稍微复杂一点的字他就用图案代替。我硬生生地看懂了。

我先是茫然,而后才慢慢回忆起信中提到的两个人是谁——一来太久远了,记忆早已模糊。二来我与爱人朝夕相伴,哪里能分出思绪给别人。

明白过来,我简直啼笑皆非。不用想也知道,大概是季明尘在上一封代笔的回信里,又写了什么引战的话,所以楚彦幼稚地写信来挑拨我和季明尘的关系。

难怪信封上特意写明了“哥哥亲启,他人勿看。”

两年前南楚皇帝退位,携妻归隐,楚彦登基成为南楚新君。可居然还是这么幼稚。

可谁能想到,收到信的次日,季明尘居然开始躲我了!

一开始他让太监给我传话,说还有些奏本没处理,不回来用午膳。这事偶尔会发生,我并没多想。可是晚膳居然也不和我一起吃。

我怕他忙得忘记吃饭,便送膳到御书房去。季明尘很快吃完,又说他忙,今晚会很晚才回寝宫,让我早些睡觉。

我愕然了。

他居然想不跟我睡觉。

桌案上确实摆着堆积如山的奏本,我郁闷地回到寝宫,苦苦思考了许久,得出了结论——他偷看了我的信,怕我因为信里的事情怪罪他。

我又气又笑,老夫老妻,怎么这一点信任也没有,也不肯听听我的意见。

“连你也跟他是一伙的,是吧?”我看着春梨问。

春梨甜甜地笑起来:“哎呀,奴婢当然跟您是一伙的。您要去接陛下,奴婢这就去给您备轿。”

我说:“让夏风去吧,外面凉,别冻着你。”

五年前,春梨嫁给了夏风,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女孩胖嘟嘟的,笑起来和春梨一样的甜。

夏风跟了我这么些年,勤勤恳恳,吃苦耐劳,人也幽默风趣。他背叛过我,但最终用行动赎了罪,我早已原谅了他。把春梨托付给他,我是放心的。

我提上食盒,去了御书房。

天已经黑了,御书房还灯火通明。季远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喊我:“皇嫂好!”

当初粉嫩嫩水灵灵的小团子,已经长成了十二三岁的少年,沉稳又上进。

我说:“你皇兄呢?”

“皇兄让我在此恭迎皇嫂。”季远看四下无人,小声地说,“我看啊,皇兄心里有鬼。”

可不是心里有鬼么。我压低声音问:“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季远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说:“他说,让我拖住皇嫂。”

“我要进去。”我说。

季远老成地点了点头:“嗯,皇嫂英明神武,聪明绝顶,我资质愚钝,用尽浑身解数也拖不住皇嫂。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和他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前年,季远被册立为储君,功课更加繁重了起来。朝臣皆赞他年少沉稳,好学上进。但再怎么沉稳,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我十岁的时候还在院子里挖石头呢。我心疼他,便经常带他去玩,久而久之,他只有面对我时,才会流露出几分孩子气。

但我担心另一桩事情。虽然史书惯会粉饰太平,但季远若是知道了金巳宫变的真相,知道杀他母亲的是他最尊敬崇拜的皇兄,他会不会由爱生恨?

我拿这事问过季明尘,季明尘只简单地说:“他知道。”

季明尘让我不要担心,可我怎能不担心,于是我又去问季远。

我想旁敲侧击,可我问得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季远却一下子明白了我想问什么。

“皇嫂不必担心。”他说,“有些事情虽然史书上没有记载,太傅们也不会讲,可我在宫里生活了这么些年,总有人耳口相传。更何况……皇兄并未刻意遮掩。”

我吃惊地看着他。

季远对我一笑,随即又收起了笑:“我几乎没有对母亲的记忆,只有对皇兄的记忆。很久很久以前,皇兄抱过我一回,那时他应该刚从战场上回来,身上是冷铁和血的气息。我莫名地就记住了那个味道。”

我想起来了,那年季明尘赶回北鄞料理宫变,腹上被重重刺了一剑。他重伤烧得迷迷糊糊的,跟我说小皇子叫了他一声哥哥,他一时怔愣才会中了这一剑。他说,他只抱过小皇子一回,小皇子竟然能记得他。

“斯人已逝……”季远说,“要珍惜身边的人。况且,是皇兄把我养大的,他虽然一直是冷冷的,但我心里知道,他其实对我是很好的,盼望我有出息。”

我摸了摸他的头。

他又对我一笑:“若当年是我母亲成功了,那我从两岁起就要开始当傀儡皇帝,成为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一个提线木偶,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哪还有什么童年和乐趣可言?”

我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落雪的声音唤回我的意识,我提着食盒走进御书房,季明尘的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躲闪了一下后又转开。

哼。心里的鬼可大了。

可这么一眼,我又心软了。他仍是初见时的仙人面容,年岁的增长只在他眉宇间多添了几分沉稳。可对我笑时,又是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我走到他身边。

一位朝臣正在讲事情,说完后道:“陛下,此事大致便是如此,您……”

我不语地盯着季明尘。

季明尘轻轻咳了两声。

我仍然盯着他。

他便道:“此事容后再议,先退下吧。”

人离开后,季明尘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在他腿上坐下,说:“怎么过来了?冷吗?”

他为我暖手,我一下子心软得不行。出门前那股气势汹汹要来兴师问罪的劲儿一下子消失了。我和他十指相扣,软声问道:“你饿了没有呀。”

季明尘说:“饿了。”

“那我们一起吃小馄饨好不好。”我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一人一颗地分吃完,季明尘拿手帕帮我擦嘴角,我更是心软得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我凑上去蹭了蹭他的脸,说:“你昨晚什么时辰回来的?你不在,我睡得一点也不好,老是做噩梦。”

季明尘揽住我的后腰,说:“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不要我了。”我说着就委屈了起来,咬唇看着他。

季明尘立刻道:“不许说胡话。”

“那你不许躲着我。”我凑近看他,他不自在地转开眼。

他说:“没有躲着你,只是有点忙。”

提到这个,我又生气了,重重地叫他:“季明尘。”

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不就是那封信吗?”我拧他手臂上的肉,怕弄疼他,只用了一分力,“你都不会来问我的吗,只会自己瞎猜,还躲着我。”

季明尘目光幽深,却又暗含一丝紧张地看着我。

这样的眼神下,我什么脾气也没有了,握紧他的手认真说道:“我早就说过了,你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何况,你是为了我才去做那些事情的,不是吗。”

季明尘依旧不语,只是反握住了我的手。

我又说:“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季明尘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做的。”

我不解地看着他。

“是御风,不是我。”

我趴在他肩上,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他不安排,御风怎么会去做。他是想在我心中保留温柔纯良的形象,可他不知道的是,无论他是什么样子,他做过什么,他都是我的仙人。

但他都这样说了,我自然要哄着他。我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软声说道:“嗯,御风真坏,你最最温柔了,你就是最好的。”

季明尘轻笑出声,滚烫的唇舌反客为主,长驱直入,我很快软在他怀中喘息:“回……回去吧?早些歇息,睡晚了你又该失眠了。”

多年前他把我接回来后,我发现他夜里会失眠,睡不着时,他会起来看书批奏本。无论我睡得多沉,他一起身,我就会立刻醒过来。骨血相融似乎成真了。

我问他也不说,只好白天拉着他午休补眠。后来他渐渐好了。我明白过来,失眠是那半年留下的后遗症。就像我的眼睛一般——季明尘找遍了天下的名医来给我治眼睛,可夜里仍然无法完全看清。

我们都留下了后遗症。可是没有关系,我们都有一生的时间来治愈彼此。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季明尘告诉我,我的父亲希望能与我见一面。

我沉默了。他凑过来亲吻我,他说:“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都可以不做。”他这样告诉我。

我最终还是去了。

或许是那封写着“爹答应过你”的信,为父子情谊保留了最后一丝可能。

见面地点定在一座大酒楼中,进去前,季明尘给我理好披风,抱了抱我。他说:“去吧,我在马车里等你。有事,就吹响骨笛。”

时隔近十年,恍若隔世。

那年我出发前,去宫里见了他最后一面。他鬓边生了华发,声音颤抖,不复往日的威严。

可十年过去,他竟比那时又年轻了,眼中的威严沉静变作了豁达欣喜。

“翊儿,你来了,坐。”他竟然亲手提壶为我斟茶。

我下意识地接过茶壶:“怎能让您……”

他含笑着坐回去,说:“我与妻子游玩到北鄞,想着来看看你。”

我把一盏茶递给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屏风,看到了露出的一角红裙。

包间门被叩响,小二端来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他拿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又核对了一下包间名字,说:“客官,这包子是另一位客人送的,他说……”

“……老大送的。”小二终于想了起来,又去忙其他事情了。

我却如遭雷击,呼吸急促地坐直了身体。

那年那日,在幽弃的冷宫中,楚竣曾说:“下辈子要是咱俩能再见面,最好是在大酒楼里。我送你一笼小笼包,让掌柜带话‘老大送的’。”

这是我俩之间的约定,绝无可能有第三人知道。

“……那年你大哥纵火自焚,我命人救下了他,送去了一座荒山野林中。一开始他颓废不可终日,后来他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虽然信里已透出了端倪,可此刻收到了这笼小笼包,又听他亲口说了出来,我仍然心神俱颤。

我不知如何称呼他,便仍称呼他为皇帝吧。毕竟他在我心中,永远是至高无上的帝王。

皇帝含笑说道:“你不用担心,你大哥现在过得很好,娶妻生子,和和美美。他现在啊,可是富甲一方的大富商。”

我低下头忍住眼里的潮湿,轻声道:“谢谢您。”

“何须言谢?本就是……我对不起你们兄弟二人。”皇帝轻叹说道。

我沉默下来,他说:“还没吃饭吧?咱们父子也许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来尝尝这道口水鸡,过去你最爱吃的便是这道菜。”

他说着便执筷吃了起来,我也慢慢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问我过得怎么样,我便一一回答。

他变了,没有了皇帝的那层身份禁锢,他现在像一位豁达开明的富家翁,说起邻里间的趣事也头头是道。他变得亲和,更像是一位父亲。

时隔十年再次对坐,那些恩怨如烟云一般从眼前掠过。

他曾疾言厉色地说:“朕为何要在意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的死活?”他曾冷冷地说:“你还有脸叫朕父皇?”他曾用冷漠的背影拒绝我带着哭腔的请求。

可是……

他也曾含笑握杯,耐心地听我讲名叫米哈的小牛犊。也曾在我遭遇夏风的背叛后,含蓄地提点我人生的道理。也曾一直佩戴那块不值钱的黑墨玉护身符。也曾半是释然半是祝福地封我为闲王。也曾在我每次去勤政殿时,让太监端上热乎乎的绿豆糕和热茶……

在我还是懵懂幼童时,他一遍遍地告诫我,在外遇到事情千万不要和人硬刚,回去告诉他,他会帮我解决。

他曾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巨人,为我遮风挡雨。

至于皇后,记忆的最初她也只是个望子成龙的母亲。我和她有过一个约定,她说服皇帝让我娶王妃,我答应她去争。

是我打破了承诺,有错在先的是我。可是……我们双方都太过固执,之后的所有事情,终究让母子情分再无可能。

“给我讲讲吧,你这些年的生活。”皇帝的声音唤回我的意识。他放下筷子,微笑地看着我。

我动了动唇,没有说出话。

他依然笑意盈盈,目光柔善而鼓励。让我想起从北漠回京那次,他也是这样的眼神,看着语无伦次、结结巴巴的我。

我便慢慢地开口了:“我种了几棵茶树,泡出来的茶很香……等到春天,便又能摘新叶了。”

他说:“我记得你过去最爱喝凉湖红茶,还有阳淮紫毫。”

“现在也喝,楚彦上个月还给我寄了一些。”我想了想不同茶的区别,说,“但是自己种出来的,总感觉是不同的。”

皇帝又笑了:“对。”

我说:“我养了一只狗,一只猫,都很乖,不会咬人,也不会挠人。”

“之前你还给我回信,后来便都是他代笔了。”皇帝顺手提壶给两个杯子斟满了茶,说,“忘记怎么写字了罢?”

我有些脸红:“……对。”

他轻笑道:“你小时候就最顽皮,不爱学写字,还在书上画王八。”

我忙把这个话题揭过:“我还有好多匹马儿,每年秋天,都能骑马去猎到黄鼠狼,做狼毫笔。”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参加秋猎,说什么也要打黄鼠狼,可那天一直没有黄鼠狼,你急得哭。”皇帝说,“后来才知道,你是为了给我做狼毫笔。”

我沉默了一下,提壶给他斟茶。

一开始的拘谨散去,我一点点给他讲起我现在的生活,他总能笑着回应我,间或提起几句我小时候的往事。

不知什么时候起,屏风后传出细细的啜泣声。

夜色已深,客人尽散,楼下一片安静。

壶中的茶水已添了三回,此时又空了。

相聚也该到头了。

我抬头看向皇帝,问:“您之后……有什么打算?”

他洒然一笑:“前半生拘泥于宫城,现在想到处走走。这个年一过,我打算带着妻子去海那头看一看,见见那些金发蓝眼的胡商。”

“您保重。”我郑重地说。

他沉默了一下,说:“翊儿,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在我背上拍了拍,叹了口气:“你也保重。”

我向他告辞,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我的手按在门栓上,却怎么也推不开。

房内一片沉默。

许久之后,我转过身,轻声道:“爹。”

他目光微动,站起身来。

“您保重。”我看向屏风,下方露出的一角红裙仍如过去一般鲜艳。我说,“你们……保重。”

这一次,我没再停留,走出了酒楼。

还未感受到寒风,已经被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季明尘细细地看了看我,说:“没事吧?”

我吸了吸鼻子,埋在他胸前流了几滴眼泪,说:“能有什么事。”

季明尘抱着我上马车,我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轻拍我的后背,温柔地吻去我的眼泪。我渐渐平静下来,抬头亲他的下颌。他含住我的唇,很轻柔地吻我。

我们没再说话,马车一路沉默地驶回了寝宫。

到了地儿,季明尘却不下马车,欲言又止地看向我。

我问:“怎么了。”

“他有没有……你爹有没有……”季明尘说了一半,却又止住话语。

我奇怪地看着他:“有什么?”

“有没有……想拐你回家。”季明尘说,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我先是不解,而后明白过来。难怪他一路都不说话,又在胡思乱想。

“他要去海外游历。”我说,“仙人,你想什么呢。”

季明尘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说:“还有,什么叫回家?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季明尘轻笑着抬起我的下巴:“阿翊这么会甜言蜜语。”

“没有甜言蜜语,这是事实。”黑暗中我看不清,摸索着凑上去吻他,“你是我的故乡。”

又在马车里拥吻了一阵,方才还沉默寡言的季明尘像打了鸡血一样,把我扛下了马车:“走咯!哥哥带你去山上烤兔子!”

骤然腾空吓得我抱紧了他的脖子,嚷道:“你吓死我了!”

我说:“对了,我大哥真的还活着,还给我送了一笼包子呢!我爹说,大哥现在是大富商。”

季明尘说:“嗯,你平日喝的凉雾山冻茶,就是他负责御贡的。”

我惊讶:“你怎么都没有跟我说过!”

“喝到茶就行了,还见人做什么。”

我啃了啃他的脖子,还想再说什么,他打断了我:“还吃不吃烤兔子了?”

“吃!”我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忙道,“还要烤红薯,烤土豆!”

“当年不知是哪个小胖猫,在山上可怜兮兮地抱着我的手臂,说他吃得不多,很好养活。”季明尘轻笑道。

我说:“那个时候还没嫁出去嘛,现在已经嫁出去了!你要养活我一辈子!吃得多也要养!”

我想了想又说:“要吃俩兔腿!”

“俩够吗?”季明尘偏头看我。

我犹犹豫豫:“那……仨吧。”

“仨够吗?”

“那……总不能吃四条吧!”

“为什么不能?”

对啊,为什么不能。

他在我身边,那便什么都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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