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吻落在眉间鼻头, 我睁开眼睛,声音犹带着困意:“夫人,早。”
季明尘轻笑出声。
我打了个呵欠, 往他怀里蹭了蹭, 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闭上了眼睛:“困……再睡一会儿……”
昨夜红纱帐暖,待到云销雨霁之时,那对粗大的龙凤花烛早已燃尽, 天已然蒙蒙亮了。
季明尘说:“今日要进宫。”
我霎时清醒了几分,痛苦地拿被子遮住脑袋,闷声道:“不起, 不起。”
话虽这么说着,可我心里清楚, 今天是万万不能赖床的。
季明尘扶我起来, 我半阖着眼靠着他, 伸手在他腰上揉了揉, 问道:“酸不酸。”
“还行。”他利落帮我穿上衣服,又在我头上某个穴位敲了敲, 我精神一振, 清醒了过来。
两声恭敬的敲门声后,卧房们被推开。春梨带着下人们进来, 她冲我甜甜地一笑, 一众下人便齐声道:“王爷好!王妃好!”
整齐嘹亮的声音响彻房内, 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成亲了, 我娶到了我的仙人。
从今以后, 他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我傻笑着说:“赏!”
下人爆发出热闹的欢笑。
季明尘无奈地看向我, 眼神含笑。
我说:“别担心, 我有钱。”
皇后不见我已经半个月了,可今天她却不能不见。新婚第二日拜谒父母是自古以来的礼仪,她身为国母,自然不会失了分寸。
一路上,我都紧张不已。
我和楚竣的和解令她失望了,她会以何种面孔对待我?
可出乎我的意料,皇后并未为难我。
她今日没有穿凤袍,而是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襦裙,未施粉黛,脸上有一抹忧郁。
她看向我,似是感慨,又像是追忆:“翊儿长大了。”
我老老实实地说:“回母后,孩儿已经及冠了。”
我这句话不知触到了她的什么伤心事,她怔怔地不说话了。许久之后,她拿起手帕,轻轻在眼角沾了沾,眼睛有些发红。
“昨日你父皇下旨,晋了丽妃的位份为贵妃。”
皇后淡淡地开口了。
方才她的眼泪让我吃惊了,皇后从来都是庄严高贵的,精致得一丝不苟。怎会表现得如此失态和……软弱。
她又说:“你父皇病重,如今朝堂诸事都要仰仗太子,母凭子贵,丽妃自然能一步高升。”
“……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取代我这个皇后。”
我忙安慰她:“不会的,父皇向来对您情深意重……”
“呵。”她打断了我的话,带着微微讽意说道,“感情算什么,哪里比得上实打实的权力?”
“等太子继位,你我母子,哪里还会有好日子过?”
她在暗示着什么,可我却没有精力去想,只茫然地望着她。
我说:“他不会的。”
皇后转过身去,平静地说道:“那日在勤政殿,你跪了一下午。你可还记得那日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浑身一颤,骤然发冷。
这些天我太过幸福,把一些事情忘得干干净净——那日在勤政殿,皇后为我求来了这道赐婚的旨意,她的条件是让我去争。
但我却私自和楚竣达成了和解。
此时她留给我一道背影,沉默地质问我为何言而无信。
她不在成亲之前拿此事问我,却在新婚的次日将问题摆在了台面上。
我仿佛一个背信弃义、利用完就扔掉的小人。
我嗓子干涩,徒劳地开口:“我……”
皇后的背影岿然不动。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我的后背,似在安抚,似在鼓励。
我有了一些力量,艰难地说完了后面的话:“母后,我……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和大哥撕破脸。”
许久,一声长长的叹息。
皇后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我,一滴泪水从她未施粉黛的脸上滑落,她说:“那娘怎么办呢?”
我心里难受,小声说道:“我会保护好母后的,实在不行,我们就去灵山,去北漠,去……”
我的声音低得听不见了。
她说:“傻孩子。”
眼泪一下子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她不打算逼我履行承诺了。
可我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沉甸甸的责任快把我压垮了。
皇后对季明尘说:“照顾好翊儿,别让他受伤。”
季明尘说:“请您放心。”
我却再也忍不住了,拉着季明尘告退,逃一般地离开了皇后的寝宫。
风很大,泪水糊在了脸上。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孝。”
“不会。”季明尘想也没想就说,“你是独立的人,不是谁的附庸。你不为任何人活,只为你自己活。”
他一句话就让我好受了不少,我心里的愧疚稍稍减轻了。我攥住袍袖中的袖箭,紧紧地握着,汲取着力量。
我又带着季明尘前往父皇处。
父皇仍卧病在床,床头放着寥寥几份文书,还有剩了半碗的糖蒸酥酪。
父皇最爱吃母后做的糖蒸酥酪,每日用过午膳,都会吃上一碗,不过自他病重后就不再吃了,只吃太医特调的食材。
……嗯?
我愣了一下,又往床头看去,半碗糖蒸酥酪仍放在那里,不是错觉。
兀自疑惑许久,再回神时,父皇已经和季明尘谈了很久的话。我听了几句听不懂,心不在焉地又望向那半碗糖蒸酥酪。
“你什么时候回北边?”
“回陛下,等北边大乱之时。”
“回去可以,你要安排好。”父皇顿了顿又说,“朕护不了翊儿多久了,你回北边掌控好局面,也能为他多谋一条退路。”
季明尘沉默了一下,说:“是。”
我一只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父皇问得直接,季明尘答得也直接。父皇的声音威严稳重,季明尘沉稳应对。
“翊儿?”
我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父皇担忧地望着我:“想什么了?”
那半碗糖蒸酥酪在眼前挥之不去,我张嘴正想问,他却又剧烈咳嗽起来,我忙把疑惑抛在脑后,为他顺着胸口。
他摆手示意我走开,对季明尘说:“照顾好翊儿。”
我的心突突直跳起来,一盏茶时间前,母后也让季明尘照顾好我。虽然只是一句很平常的嘱咐,可两句话放在一起,我莫名地觉得不对劲。
直到走出寝宫许久,我仍在苦苦思索着。想了许久没有头绪,我抬起头,发现季明尘竟也一路沉默着。
我拉住他的手:“怎么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我,神情有些复杂。一贯清冷平静的脸上,罕见地多出了一丝纠结。
“你……”他顿了很久,斟酌着开口,“要是有人骗你,你会不会难过。”
我不解:“谁会骗我。”
他顿了更久。
我说:“是很难说出来的话吗?”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又说:“那你能保护我吗。”
他没有一丝迟疑:“当然能。”
“那你就不要说了。”我对他一笑,“你不用告诉我那些不好的事情,你保护好我就行了。我相信你。”
他舒了一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嗯。”
最后一站是东宫。
站在东宫巍峨华丽的正殿门口,我百感交集。
去灵山前我和楚竣不欢而散,父皇病重后,他掌万千权力,游刃有余。我诚恳地向他提出和解,或许是仍念着幼时的兄弟情谊,他给了我一个台阶下。我一开始不肯,他使出手段敲打我。再后来我带着季明尘来赴宴,那一大碗烈酒给足了他面子。
杯酒泯恩仇,拙画忆旧情,我和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初。
我与他之间说不清谁对谁错。我坏了他的政绩,先负了他一回,送的砚台更是打了他的脸。他派兵闯王府押人,扳回一城,暗中使的手段也伤了我的心。
算来算去,实在是算不清。
也不想再算了。
整件事情,好像也不过是兄弟间负气的“面子之争”。
我希望是如此。
正殿门口,楚竣笑着迎出来,亲切地拉着我和季明尘进殿。
“本该派人去接你们,但实在是忙,没顾得上。”
太监泡来香气袅袅的茶。
“尝尝看,这是凉雾雪山的冻茶。泡这茶需提前用霜降当天的晨霜,加上小雪当天融化的雪水,浸泡足足三天,方能激发其香味。”楚竣笑着说道,“我也只有半斤,今年头一回泡来喝。”
那为了喝这茶,岂不是要累死?哪有人这么费事。
楚竣一笑:“小三儿不相信。”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明明是温热的茶水,喝下去却是沁心的凉意,似乎塞了一口凉雾山的雪,丝丝清冽的香甜涌入喉间。
不由得惊道:“好茶。”
楚竣说:“喜欢就送你一些。”
我摇头:“我没有霜降的霜,也没有小雪的雪,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楚竣哈哈大笑,季明尘也带笑地看向我。
季明尘说:“西边的寇回沙漠上,有一种旱茶,在极干旱的地方才能找到。只喝一口,口舌便不断生津,好几天不会渴。”
楚竣眼睛一亮:“二弟也跟我提过,说这种茶极适宜行兵打仗时喝,士兵不用带水囊,能减轻行进压力。我还以为是他杜撰的,没想到还真有这种茶。”
我在一边喝着茶,听他们聊天。
阳光柔柔地洒在殿前的地面上,此情此景像是在普通人家,丈夫带着新婚的配偶去见家人,家人们热情地拉着配偶聊天。
热闹又俚俗。
简直称得上岁月静好。
楚竣看向我说道:“你如今也是及冠的大人了,也成了亲,要慢慢学着懂事了。”
他像个威严又操劳的大家长,小到衣食住行,大到人生爱好,一桩桩地细细嘱咐。今天母后心情不好,父皇又卧病在床,倒是由楚竣担起了重任,对着我们这对新婚夫夫劝诫训话。
我耷拉着耳朵,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当他在唱歌。
楚竣无奈地摇摇头:“你啊。”
季明尘轻笑说道:“他一向是这样,不喜欢被念叨,只喜欢玩。”
楚竣笑道:“行了行了,知道他不耐烦了,刚成亲,你们肯定有的忙,我也不留你们了。”
走之前我突然想起一桩事,急急地对楚竣说:“大哥,我不想上朝。”
楚竣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说:“皇子成年后上朝议事,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规矩,我现在虽是监国,却也无权改变。”
我失望不已。
他又笑着说:“没事的,你先按父皇的要求上朝,过段时间,我再给你想办法。”
我闷闷地应下了。
这段时间过得太舒服,忘了这桩飞来横祸。
卯时,连鸡都没起,我一个不识字的傻子,竟然要起床上朝,简直匪夷所思。
可是再不情愿,七日婚假后,我也被逼无奈地站在未亮的天色和早春的寒风中,和一众大臣一起等待着宫门开启。
去上人生第一次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