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情景我早已预料到, 所以我并不惊慌。
我在议事殿闹出那样的动静,帝后必会震怒。可等他们冷静下来,就会发现——这是最好的结局。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撒了泼, 破坏了大典, 我此生自是无缘储君之位。只剩下楚飒和楚彦。楚飒无心此事,母家势力又微弱。所以只剩楚彦。
楚彦是皇后的养子,他继位,皇后会安心, 皇帝也会放心。
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在大典上让天家无颜,帝后震怒是意料中事。等我明日入宫赔罪,再真情实意地剖析一番, 他们一定不会不放我走——如果帝后对我还有一点父母情分的话。
至少,旨意只是让我不得离京, 我仍然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就这样想着, 我睡了过去。
梦里我和楚竣在殿中对饮, 上一刻是酒香茶浓, 下一刻是断壁残垣,黑烟焦尸。
现实和梦里都告诉我, 我再也没有大哥了。
我一直哭一直哭。
有人一直抱着我哄我, 后半夜我渐渐不哭了。可第二天醒来,枕巾仍是湿漉漉的。
季明尘忧愁地帮我抹了药膏, 我红肿的眼睛才好受了些。
“我陪你一起进宫。”他说。
他眉间有忧色, 我想告诉他没事的, 可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下人熬了梨汤过来, 季明尘喂我喝下, 又给我吃了一颗药丸, 我的嗓子才好了一些, 但说话仍然是哑。
季明尘说:“尽量不要说话,想要什么,和我打手势。”
我无力地笑笑。现在不说话,等会儿进宫还是要说话的。
昨夜禁卫围府,我心中早有成算,一点也不慌乱。可是进宫后,我的镇定被打破了。
皇后她不见我。
通传的宫女冷漠道:“殿下,请回吧。”
昨天我还是宫中的大红人,路遇的朝臣、宫女、太监都殷勤地见礼。而一夜过去,我又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傻子。
我当然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皇后这次是铁了心的不见我。上回她不见我,宫女暗示可以再求求,再求求皇后说不定就见我了。可是这次没有。我又请求宫女帮我通传,她利落地拒绝了。
“皇后娘娘身体不适,殿下请回吧。”
我茫然无措地看向宫阶,发现事情好像超出了我的预料。
季明尘揽住我,低声道:“没事,先去找陛下,看陛下怎么说。”
皇帝见我了。
他一脸冷漠嘲意,冰冷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我:“你比朕想象的更加有勇气,更加执拗,更加不留余地。”
我低声道:“请父皇准许我跟着王妃走。”
“走?走哪里去?”皇帝冷冷一笑,“你还有脸叫朕父皇?”
青石地砖的凉意渗入膝盖,我第一次觉得盛夏也如此寒冷。
我低着头说:“是……是我做错了,但是千错万错,已经错了,无法挽回了。我留在这里,已经没有用处了。请……请您额外开恩,让我跟着王妃离开。”
皇帝看着我:“朕要是不答应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望向他:“我会死的。没有他,我真的会死的。”
皇帝又笑了,笑容中是说不出的嘲讽:“你在威胁朕?再说了,朕为什么要管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的死活?”
这句话如寒冬的大雪,把我结结实实地冻住了。我从天灵盖到膝盖骨,都被这句冰冷的话冻僵了。
皇帝踱步到我面前,缓缓开口:“好,朕来给你上最后一课。听完,你便回府好好反省吧。”
“身为我大楚子民,当把忠君爱国放在首位。可是你无视法度,随心行事,在大楚最为庄严的场合上,把我大楚皇室的颜面狠狠扫地,让百官朝臣看了一场天大的笑话。你把朕和皇后的颜面置于何地?你把天家的尊严置于何地?你把你自己的尊严置于何地?朕教过你如何自尊自爱,可从未教导过你如何自污!此乃罪一,不忠。”
皇帝背对着我,威严冰冷的声音继续说道:“你母后为了你呕心沥血,和朝臣接触攀谈,为你铺路。她一个妇道人家,本不应该陷进朝廷诸事。可为了你,她牺牲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只为盼望你有出息。”
“在容阳府平疫抚民,在北漠运送军需,在江南查账,一点好消息就能让她高兴一整天。立储前夜她兴奋得一夜未眠。可你给了她什么?你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昨日之事后,她病倒了,朕从未见她如此消沉。此乃罪之二,不孝。”
我全身发抖地撑着地面,听着皇帝陛下的声音冷冷传来:“这一年来,以高毅为首的大臣们,对你诸多帮助。紫花开道、千人护送入京,‘闲王党’声势愈烈,他们都是渴望跟着你建功立业的忠臣。”
“你在北漠喝酒,他们在朝中为你执言。你在江南赏花泛舟,他们昼夜不息为你出谋划策。他们追随你,为了能做出一番事业,光耀门楣。可是你给了他们什么?你同样在他们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此乃罪三和罪四,不仁,不义!”
泪水早已无声无息地汇成了小水泊,我强忍着泪水,说:“那、那我怎么办啊……我说了我不想当太子、不想当皇帝,我已经说了的。可是……可是你们都不听,你们还那样子逼我去争……那我能怎么办啊……”
我再也忍不住喉口的哽咽声,低低地哭腔道:“我只是……想按自己的方法活,我不是谁的附庸、谁的期待,每个人都在期待我……那我就应该按他们的期待去活吗……他们的梦想实现了,那我的梦想怎么办呢。我怎么办呢……”
我说:“父皇,我……只是个傻子啊……”
透过朦胧的水雾,皇帝负手而立,威严的背影一丝颤抖也没有。
许久,他平静的声音传来:“人在势中,势不由人。你身在皇家,身为嫡子,自然要承担属于你的责任。”
我拼命摇头,膝行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得不成腔调:“可是……可是你不是说过,希望我只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吗?爹……你说过的,君无戏言,你要反悔吗?爹……求求您……让我走……让我走好不好……”
我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我不是您的儿子吗……爹……您不要我这个儿子了吗……爹……”
“求求您……求求您……爹……”
皇帝挣脱了我的手臂,声音依旧平静:“哭哭闹闹,成何体统。起来。”
他走回桌案边坐下,不再看我,语气不容置疑:“回去好好反省吧。”
我的一颗心彻底碎落了。
浑浑噩噩地走出勤政殿,季明尘立刻迎上来,他读懂了我的表情,沉声道:“我去和陛下谈谈。”
皇帝丝毫不意外地看着季明尘和重返殿中的我,季明尘让我在一边坐下,正面对上皇帝。
皇帝说:“你什么时候启程?”
“回陛下,后天一早。”季明尘说,“请您让我带着他走。”
皇帝冷眼看着他:“朕的回答是,不行,理由刚才已经告诉过他了。教子无方,是朕的失职,朕现在命他在王府闭门反省三年。”
季明尘沉声道:“他错在哪里?不过是选择了他想走的路,就要背负无妄的指责吗?被亲生母亲射杀是他的错吗?被兄弟合谋截杀是他的错吗?口口声声说爱他,爱他就是逼他众叛亲离、一辈子郁郁寡欢吗?外臣看来,这样的爱不如不要。”
帝王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季明尘身上,季明尘丝毫不退。
许久之后皇帝开口:“他没有在北方久呆过,气候和环境都不适应。”
季明尘说:“我会照顾好他。”
皇帝说:“你刚回去,必然要花时间收拾局面,你怎么保证他在乱局中不受到伤害?”
季明尘说:“我可以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必不会让他少一根头发。”
皇帝说:“他娇贵得很,想家怎么办。”
季明尘说:“我可以每年带他回来小住一段时间。”
皇帝笑了:“你说得很好听,但是没用,朕意已决。他把皇后气得生病,不忠不孝之辈,必须好好反省。”
季明尘沉默半晌,直视着皇帝说道:“南楚军中无将。”
“二殿下用兵猛直,少变通,未尝在我手中胜过一次。”季明尘沉声道,“我能在一个月内重新拿回北漠十八州。”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微笑道:“你还没有回去。”
季明尘又说:“镇南大将军杨雄只会纸上谈兵,且只善海战,外强中干,甚至比不上二殿下。”
皇帝依然微笑:“你还没有回去。”
季明尘沉默片刻,下定决心般说道:“若陛下答应让我带楚翊走,我承诺此生不进攻北漠十八州,并将北漠十八州所有暗道告知南楚。”
皇帝放下茶盏,审视着季明尘。
许久之后皇帝说:“条件很诱人,但朕还是那句话,你毕竟还没有回去。未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
皇帝又说:“朕也堪堪算是你的岳丈,便教导你一个道理。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你就要喜怒不形于色,不要什么事情都摆在脸上。这样会让人拿捏到你的弱点。而帝王,是不能有弱点的。”
季明尘忽然笑了:“什么样才算合格的帝王?像陛下一样断情绝义、逼亲生儿子自相残杀的帝王?亦或者为了妻子的私念,便不顾儿子死活的帝王?”
季明尘扶我起来向外走去,走之前又道:“陛下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还要失去第三个吗?若您真的将楚翊扣在这里,五殿下难道不会和您离心吗?二殿下逢年过节还愿意回京吗?到时候,再至高无上的帝王,想必也是会寂寞的吧?”
皇帝的背影终于颤了颤。
许久,幽幽地叹息声响起:“父母在,不远游。”
季明尘顿了一下,扶我走出了勤政殿。
我茫然无助地看着他。
皇帝似乎有些微的动摇。他最后那句话似乎隐含着提示,可我没有力气去解读。
季明尘沉思片刻,说:“父母在,不远游,关键在‘母’。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求皇后。”
我眼中亮起微光。
我又来到了皇后的寝宫。
我跪在寝宫门口,季明尘陪我跪着。
从暮色四合,到华灯初上,再到夜幕黑沉。
后半夜电闪雷鸣,下起了雨,瓢泼的大雨狠狠地打在身上。我依然跪得笔直。
天亮了。
季明尘把我抱起来:“走吧。”
上一回我在勤政殿罚跪,皇后替我求情。可是现在,她已经不要我这个儿子了。
那个时候我对皇帝说,我有很多东西,可季明尘什么也没有了。
而现在,换成是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大哥,马上也没有季明尘了。
我抓住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木然地说:“你不会不要我的,是不是。”
“相公。明尘哥哥。”我语无伦次地喊着他一直想听我喊的称呼,“我是你的夫人,你不能不要我。”
我一遍遍重复:“你不能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