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 季明尘把我吻醒,我便趴在枕头上选手环。
我总是要选很久。往往是刚拿起一条,又更喜欢另一条。犹豫再三后决定好, 季明尘便把昨天的取下, 吻一吻我的疤痕,再给我系上今天的。
每天都是不同的颜色,他把彩虹附在了我的手腕上。
他还会给我编新的。我倚在他怀中,看他修长灵活的手指翻飞, 丝线在他手中汇成不同图案。我让他给我编了红色枫叶和绿色枫叶,还有白色的小牛犊。他也不是全都会编,他会悄悄问尚衣局的女工。
当然, 这是春梨发现后偷偷告诉我的。
用过午膳后他带我去散步,遇到朝臣或宫人向他行礼, 我就会怯生生地缩在他身后。但他一直紧握着我的手。
每天我都会在吊椅上坐一坐, 季明尘来吻我, 我有时让他吻, 有时不让。但让的时候比较多。我又学会亲亲了。
晚上会有朝臣来找他,他就带着我去外殿。近几日来找他的朝臣越来越多, 有时甚至还会早上来。
我回想了一下, 大楚的皇帝是非常忙的,几乎每日都在勤政殿处理政事到夜深, 更别说缺席朝会了。而季明尘每天陪我睡到天光大亮,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半个月。
当晚我认真地跟他说:“你明天必须上早朝去。”
季明尘说:“再让我陪你一段时间。”
我说:“你会被骂昏君。”
他就凑过来, 笑得坏坏的:“阿翊是不想我被骂, 是在心疼我, 对不对?”
我当然不想他被骂。可是他这样看着我, 让我感觉又落入了他的圈套。我便闷闷地不说话了。
睡觉前我又劝了他一回, 他不置可否。第二天我特意早早地醒了,再劝他。
他深深地看着我:“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这大半个月里我和他形影不离,从未分开,我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全身全心的依赖着他。
可是我疼怕了。那半年太疼了。我不能再把他当成是我世界的全部。
让他去上朝,固然是不想他被骂。可我也想证明一下,就算他短暂的不在身边,我也能自己活得很好。至少……活得不是太差。
于是我赌气似的说:“我自己可以,不过两三个时辰。”
季明尘沉默地抱了抱我,让太监拿来上朝的冕服和头冠。
他换上冕服后我看愣了一瞬。黑金色的常服在他身上,那样俊美威仪。那日他率十万雄兵来边境接我,身上也是这样的衣服。可那时我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有分出心去看。
他依然是我的月下仙,即使我不再叫他仙人。
用过早膳后,季明尘担忧地又对我说:“早朝真的没有那么重要,要是有要紧的事,他们会来寝宫找我。阿翊,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他越这样说,我越是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我强调:“我可以。”
他凑过来亲我,又道:“要是有什么事,或者你反悔了,马上让春梨去叫我。”
我推他:“去吧。”
他抱了抱我,走出了寝宫。
在他身影消失的那一瞬,我的心脏爆发出剧痛,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见。我用力地抓着胸口,像濒死的鱼一样剧烈喘息。我像是又回到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寒冬,窗外是无止境的雪,梦里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我喘不上气了。我要死了。
很快,身体被用力抱住,耳边传来季明尘焦急的声音:“阿翊!”
我徒劳地睁大双眼,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指,艰难地喘息着。
“乖,没事了,我在这里。”吻不断地落在脸上,他揉按着我的肩背,不停地说,“没事了,没事了,你看我一眼,宝宝你看我一眼。”
几乎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我的眼睛渐渐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我无力地抓住他的手,近乎无声地说:“我……不可以……”
我失败了。他的身影刚一消失,我就知道我败了,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我不可以。
没有他,我不可能活得很好,我甚至不可能活着。他是空气,是水源。离开他,我只会窒息而死,干枯而亡。
失去过一次,并不能让我习惯,我只会沉沦得更深、更无可救药。
季明尘用力地抱着我,不住地吻我:“我不去了,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再也不离开你身边半步。”
他的轮廓清晰起来,他的眼神是那样沉痛和自责,饱含着深深的怜惜。我抬手抚上他的侧脸,眼泪不停往下掉。
“乖,没事了……”他吻我的唇。
等我平静下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我依然全身无力,连站都站不起来,虚弱地倚在他怀中。
季明尘轻抚我的脊背:“耗了神,再睡一会儿好不好?我抱着你睡。”
我疲惫地摇头,一滴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他用手指抹去我的眼泪,抱着我去了花园。
太阳已经露出了头,温柔地将暖光洒在花园中。墙角的迎春开得更艳了,花朵在风中轻颤。
吊椅上铺着厚厚的狐裘,季明尘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上去,又在我身上盖了件厚披风。
我用力攥住他的衣角。
“我不走。”他揉了揉我的头,“我给你种玫瑰花,你看着我种,好不好?”
我慢慢松开了手。
好几天前,各种花种和树肥就送到了花园,铁锹木桶等工具一应俱全。
“天已经暖和起来了,现在种下去,等到你生辰,就能开了。”季明尘提着木桶去旁边的小溪流里打水。我的目光紧紧地跟着他。
我哑声说:“不只是生辰。”
季明尘提着水回来,低头亲我的额头:“嗯,还是我们成亲的纪念日。”
“等到你明年的生辰,我们再成一次亲好不好?”他微笑地看着我,“我要让全天下都看见,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皇后,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今年你身体还没养好,礼仪太繁琐,太受累。而且阿翊还没有开心起来,我不能让你难过着嫁给我。我要等到你开开心心,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不能有一点委屈。”
我拢紧身上的披风,沉默地看着他。
他开始翻土。
他身上还穿着上朝的黑色冕服,袖上绣着象征最高权力的五爪金龙。他翻土的动作是那样优雅从容。
玫瑰花种子被埋入土中,季明尘提起水桶浇了些水。他种的刚好是吊椅正对着的那片地,种了三十五株。
“这片地是玫瑰,剩下的地方想种什么,你来决定。”季明尘对我一笑。
我垂下眼眸:“我说过不给你种花了。”
“那你喜欢什么,我来种。”
我低着头不说话,攥紧了袖子。
季明尘走到吊椅前蹲下,握住我的手:“种好了,等到你生辰,我摘一朵开得最漂亮的送给你。”
我沉默了半晌,说:“你不可能永远不上早朝。”
季明尘一笑:“当然要上,带着阿翊一起去。从后天开始,阿翊陪着我上早朝。”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是后天,方才那一场歇斯底里耗尽了我的神思,我身心俱疲。
午膳是他端到小榻上喂我的。这半个月在他的精心照顾下,我的胃已经好了很多了,每次用过膳他会帮我揉揉,我基本已经不会痛了。可是今天一用过膳,又开始胃部绞痛。
胃疾从来都是心疾。
我不喝药,季明尘就在床上搂着我给我揉,折腾到全身冷汗才好受了一些。
晚上季明尘抱着我围炉烤火,栗子放在火炉的铁丝网上,烤熟了就爆开。一听到爆裂声,他就剥开喂我吃。
他轻声和我说话,不时偏头亲我。我依然不怎么说话,表达欲和分享欲变淡了许多。只是缩在他怀中,拉着他腰上的穗子。
后天等我醒来,天又大亮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又不去上朝?”
“我把早朝时间延后了一个时辰。”季明尘帮我穿衣服,“别担心,没有迟到。”
用过早膳后,他带着我来到金銮殿,我看向高台上,愣住了——
前天他说,让我后天陪他一起上早朝。我没有问为什么是后天。可我现在知道了。
明黄色的龙椅加宽成了两人座。
季明尘拉着我坐在他身边,我紧张地攥住了他的手。还好桌案挡着,看不清下面。
本以为朝臣会怪异地看着我,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对我的存在表示诧异。我略微松了口气,捏了捏季明尘的指尖,他拍了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抚。
过去我只站在下面参加过朝会,爱听官员们吵架。这是我第一次坐在上面,我的注意力全在季明尘身上。
我惊愕地发现,他竟然会冷哼,会冷笑,还会发脾气。我印象中的他永远温柔又可靠,一次吵架也没有过,更别说发脾气。
他竟有这么多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好奇地竖起耳朵听朝臣们说话。
一位武将说:“禀告陛下,边境大战刚刚结束,将士们回都城驻守,是否适当缩短每日操练时间,让将士们休息一阵。”
季明尘冷冷一笑:“呵。”
“养兵千日只为用兵一时,今日懒怠,明日只会更懒怠。你想让敌人打过来,发现我军在偷懒睡大觉?”
武将告罪退下了。
一位文官说:“新的一年已至,旧的年号应弃用。礼部已经拟了几个新的年号,请陛下圣裁。”
太监把他手里的奏本呈到御前的桌案上,季明尘沉思片刻,看了我一眼。他微微一笑,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顺安。
那日他在平安树苗前对我说,愿我接下来的人生,万事顺遂,平平安安。
我心里一动,在桌案下攥紧了他的衣服。
又一位文官出列,建议陛下早日选妃,为皇家开枝散叶。
季明尘大发雷霆。他对那位文官驳斥一通后,握紧了我的手。我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心提起了。
他环视百官,语气平稳地缓缓说道:“朕在南楚为质时,已经与南楚三皇子结为夫妻,发誓此生不再娶。若非有他——”
季明尘转头看了我一眼,轻轻一笑,继续对朝臣说:“——若非有他,朕早在两年半以前就中毒身亡。恩与情,皆无从报偿。”
他瞥了一眼提议选妃的文官,话音一转:“朕不希望再听到此类话语。若有人再提,无论是谁,一律去官革职。”
我怔怔地看向季明尘,他神色肃穆庄严,无比认真。
那个文官颤颤巍巍地退下了。
接下来,户部呈上了一份什么汇总账目。季明尘看了看,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个户部堂官,对方立刻擦了擦汗跪下:“账目有误,请陛下宽恕,户部今日立即重新核算。”
我惊奇地看着季明尘,他不过扫了几眼,便能发现账目有问题吗?
一上午我简直像是发现了新天地,忍不住一直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他时而发怒,时而冷笑,时而不语,甚至还会横眉倒竖。
我敏锐地发现,他还会害怕。
他怕的人是一个白胡子老大臣。
那个白胡子老大臣站在众臣之首,想来是像高毅一样的三朝元老。
老大臣说:“陛下行伍出身,行事偶有豪放,老臣颇能理解。但还请陛下,万不可穷兵黩武,主动挑起外战。”
这位老大臣一开口,季明尘就挺直了腰背,表情认真起来。我能看出来,他完全是下意识的。
我不禁震惊地偷偷打量那位老大臣,猜测着他是什么人物。
“长武君说的是。”季明尘肃然道,“朕一定谨记。”
长武君?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我皱眉想了想。
老大臣又说:“陛下继位不过半年,便有松懈之意。早朝乃历朝历代传下来的规矩,还望陛下谨遵祖训,业精于勤,不可妄自擅改。”
我想起来了。在灵山时我旁敲侧击地从御风那里打听,他说季明尘最喜欢的人便是这长武君。他说长武君是一代名将,教季明尘行军打仗。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帝师,怪不得敢当众批评皇帝。
季明尘面不改色地说:“朕会谨记。”
长武君便又拉着慢悠悠的嗓子说了一通,无非是劝陛下勤勉好学云云。
季明尘一脸肃穆认真,不时点头轻应,有时还重复两句,一副十分好学的模样。
但是……
他桌下的手指在我掌心画小乌龟!
我震惊了。要不是他的小乌龟画得十分栩栩如生,细节精致,我就真相信他在认真听了。
我好想抬头看看他,可又怕被长武君发现端倪,知道他没有认真听。便只能低着头捏他的手指。
长武君最后道:“陛下宜安排经筵,命大学士为陛下讲授经、史、礼各门学问。”
季明尘画乌龟的手指顿了一下,微笑道:“朕会安排。”
我突然有些想笑。大概只有我能听出他有多不情愿。
散朝后,季明尘偏头靠在我肩膀上,深深吸了口气。
我摸了摸他的脸,说:“你怎么知道户部的账有问题?”
他说:“诈他的。”
“……”我木然地看着他。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我每日都陪他上朝,偷偷收集他的不同表情。
种下去的玫瑰冒了芽,窜出了地面。每日散步时季明尘都会拉着我看。可我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我已经说过我不种花,怎么能对他种的花表现出兴趣。
他让我看,我就偏过头去不看。
可我已经偷偷记下了,西南角的那颗芽长得最好,已经有绿豆大,想必能结出最红最大的玫瑰。
当晚有朝臣来寝宫找季明尘,他们正说着话,窗外下起了雨。
雨很快下大了,刮着凄厉的风。
我想到那颗绿豆大的玫瑰花苗,坐立不安起来。季明尘发现我的不对劲,用眼神询问我。
我顾不上理他,匆匆地对他说我进去一趟,便往内殿走去。我让春梨和夏风拿上伞,跟着我去小花园。
花园里,绿豆大的玫瑰花苗被雨水冲刷着,被打得几乎趴在地上,无助又可怜。我连忙蹲下,用油纸伞遮住它。
夏风说:“王爷,我来吧,您别吹了风又着凉了。”
我犹豫了一下,让春梨去给我拿一件厚披风来。这是他亲手给我种的玫瑰花,不亲眼看着,我放心不下。
一件厚厚的狐裘从身后裹住我,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翊不是不在乎我的玫瑰吗?”
我咬了咬唇,说:“我的。”
他给我种的,就是我的。
季明尘扶我起身,帮我拢好狐裘,他说:“进去吧。经过风雨冲刷,才能开出最香最美的玫瑰。等明日天晴你再来看,会发现它又窜了一截。”
我犹豫地看向小绿豆芽。
“不信吗?”季明尘一手撑着伞,一手抬起我的下巴,轻笑道,“那阿翊笑一笑,要笑得开心,真心实意,玫瑰就会快乐,就会长得又好又快。”
他这是什么哄小孩子的话。
他明明知道,我已经不会笑了。
可我望向他,他明眸如星,万千灯火都在那双眼睛里。我有一瞬间的恍惚,莫名地就想到那日月下初见,他冲我笑,艳过了十里红莲。
雨水从伞沿滚落,在他身周形成水帘。他冲我眨了两下左眼,一下右眼。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约定的暗号。那时我用这个暗号讨要亲亲,他却直接抽走了我的腰带。事后他坚持说是我记错了。弄得我也搞不清是谁记错了。
所以……那时是他诈我的?我没有记错?
他又重复眨眼。
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季明尘怔愣地望向我,突然发疯似的把我搂进怀里,重重地吻上了我的唇。
雨伞掉在地上。
一道雷鸣骤响。
天地间,只剩唇齿间灼热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