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睡最后一觉, 我就准备上路。
我在凉亭中坐下,很快倚着亭柱睡了过去。梦里是刀光剑影的前半生。
一个将军,可以接受胜,咬咬牙也可以接受败。唯独接受不了功败垂成之际, 来自身后的背刺。更无法接受的是, 背刺来自于亲人。
只记着虎毒不食子, 却忘了君王无情。
随便吧。
我宁愿在战场上轰轰烈烈地死,或者一杯毒酒了此残生, 唯独不愿屈辱地活着。苟延残喘有什么意义。
一场梦很快做完了, 我醒了过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有人。要换了从前, 就算是在深眠中,也没人能无声无息靠近我身边十丈距离。
我现在只是一个丧失了内力, 没有了武功的废物。
本以为是太监或者禁卫,可我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对上了一双湿润的眼睛。
我略怔了一下。这双眼睛让我想起了草原上的天空,澄澈得一望无际。可它又覆着雾,似乎马上要下一场雨。
面前的男子就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认真的表情略带一丝痴傻, 见我醒来了也没什么反应, 似乎是在发呆。
这样毫不遮掩、明晃晃地地打量别人,通常是一种冒犯。可奇怪的是, 对上这双眼睛,我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因为这双眼睛太干净了。
我说:“你是谁。”
他愣愣地看着我, 张了张嘴, 然后他哭了。
哭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我有这么坏吗, 一见面就能把人惹哭。
于是我说:“别哭。”
他哭得更厉害了,然后他抹了抹眼泪,说:“我是楚翊。”
一听到他的名字,我便明白了过来。类似的传闻有很多,南楚嫡皇子心魂不全,智力低下,颇令帝后头疼。
他见我知道他,忙说他不是断袖。又说他只有一点点傻。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冒着憨气。
问题是,在他告诉我之前,我也并没有听说过他是断袖。
可是他那样焦急地向我解释,像是生怕我误会。他急得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舌头打结。
有点可爱。
于是我笑了。
他又呆住了,直愣愣地盯着我,然后他结巴着叫我仙人。
仙人?
唔……所以他一直盯着我看,是觉得我长得好看?或许是吧。可是战场上谁会看你好不好看,只会看谁的长枪更锋利,谁的箭更准。要是在战场上说敌人长得好看,那可是直白的侮辱。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我按照礼节和他握手,他却用两只手拢住了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王妃。
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这样问的。
可是他的表情那样虔诚,那样认真。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秋日的太阳。他紧紧地、期盼地看着我。
我便也不觉得突兀了。
傻子啊……我在心里暗叹。你可知我是什么人,你一个受万千宠爱的嫡皇子,何苦来和一个阶下囚接近,只会坏了你的前程。
可谁能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说出拒绝的话呢。
“好啊。”我说,“将死之人,只要殿下不嫌弃。”
反正等他知道我是谁之后,便会自动远离我。而且据说他神魂不稳,应该明天就会忘记我了。
但是此时,我不想让那双眼睛黯淡下去。
他又急了起来,让我不许胡说,又说要帮我解开腿上的锁链。他脱下披风递给我。
我让他穿上。
他衣物华贵,面色红润,一看就是被爱护得很好的小少爷,吹点风说不定就着凉了。我反正皮糙肉厚。哪能让他给我披风。
太监来催,我该上路了。
他扶了我一把。他教训了那个侍卫。他怼了那个太监。
他长得很好,那张脸贵气逼人,不笑的时候,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傻气的。可他一转向我,又露出痴痴的笑。
“我明天来找你。”他说。
走出很远,他又追着过来。他气喘吁吁,问我叫什么名字。
夜风中,袍袖飘舞,像一只翩跹的蝶。
说来也奇怪,我明明已经决定结束生命,却在此刻觉得人间美好。
鸿胪寺果然善待我,把我安排在最简陋的房间里。房内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扇狭小的窗户。
我本该在禁卫离开后,便服下怀中暗藏的毒药,早日赶去投胎。可不知为什么,我站在窗前看着月色,好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呢,我不知道。
三皇子说明天来找我。现在子时已过,已经是明天了。
那就再等一会儿。若能等到,就对他说一声谢谢。
他果然来了。
他神色怔怔地盯着我,眼中沉痛。他问我痛不痛。
原来他知道我是谁。那为什么还要来与我接近。
他拉住我的手,说他明天给我带棉被和热炭。他让我相信他,他说会救我出去,让我做他的王妃。他说他此生只会有我一个王妃。他的手很热,眼睛也很热,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芒。
一个光芒灼灼的小太阳,努力为周围的人带去温暖和爱。
若我不是现在的身份,若我没有经历过背叛,若我……
……罢了。
我为他斟了盏茶。
他问我,先前是怎么听说他的。
还能怎么听说呢。市井流言最为伤人,一分的传成十分,三分的变成百分。不过是恶语伤人、谗言毁人罢了。
可是他这样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我便明白了,他问的不是别人怎么看他,而是我怎么看他。
我说:“听闻三殿下是一个,像小孩子一样单纯可爱的人。”
他立刻脸红了,从耳朵尖红到下巴。他的皮肤很白,双颊红润,像年画里水灵灵的胖娃娃。
却还借着昏黄的烛光偷偷看我。
见我发现,他便欲盖弥彰地低头喝茶,双手捧着粗黑的木杯,让人担心粗粝的杯壁会划伤那双养尊处优的手。
他好像是真的有一点喜欢我。
可是……他不该来这里,他该回到花团锦簇中。
于是在他问我想吃什么时,我说想吃荷叶鸡。这样他就可以离开了。
我叫住了他。
“楚翊,谢谢你。”我说。
他呆住了,然后他咧嘴笑了起来,游魂似的飘出了房间。我在窗边看见他跑出鸿胪寺使馆的前门,那样的欢快,活泼,自由又美好。像一只春天的燕,明媚又生机。
他的身影消失了。
房里只有那一个杯子,我端起他喝剩的茶,服下了毒药。
意识很快模糊。
楚翊,再见。
我在心里说。
对不起。
如果你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