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 我意识到我可能并没有死。
身体开始恢复知觉,周围的声音开始清晰。有一个声音一直贴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沙哑又委屈。
一直说一直说, 不分昼夜。
从那些颠三倒四的话中, 我完全了解了一个人, 一个只见过两面、说过寥寥几句话的人。知道了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事情。
他五岁开始有记忆。
身边跟着春夏冬三个玩伴。
他被伴读们欺负,自己缩在角落里哭。
有一个什么太傅的儿子和他玩。
欺负他的弟弟后来也跟他玩。
捉迷藏时被忘在衣柜里。
五岁尿床被罚站了一晚。
……真是的, 怎么这么不见外, 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说着说着会哭,我便想着, 若当时我在那里,我会帮他揍欺负他的人。
可念头只是一闪就过了。
我依然不想活着。
那毒药见效很快, 可我竟然还活着,只能是因为他刚出去就折返了,救下了我。
是我露出了破绽,还是他其实很聪明?
算了,那不重要。
反正我就要死了。
我不想醒过来,所以我很快就会再次死去。没有什么能拉住一个坚定求死的人。
只是, 他好像比我想的更喜欢我一点。
如果我的死让他难过, 那我只能提前说一声抱歉,下辈子有机会再偿还吧。
我躺着不动, 在一片看不见来路和去处的黑暗中,静候死亡。
他依然每日抱着我和我说话, 他身上的故事讲完了, 他就一遍遍地说他喜欢我,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 多少天。我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像是在忍痛。
病了?身体不舒服?
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气息,下人不在。喘息声越来越急促,夹杂着痛吟。
我睁开了眼睛。
要醒过来、要活下去,不过是一睁眼的事情,只是我不愿意罢了。可是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他好像病了,他身边只有我。
我应该是要去关心他的。
映入眼帘的是他捂着胃蹙眉忍痛的样子,他瘦了些,冷汗顺着颌角往下滴。
这些天他一直在我身边,我也一直听见他的声音。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又见到了他。
那些故事让我太熟悉他。所以明明只是第三次见面,我竟有一种久别重逢之感。
他见我醒来便呆住了,紧紧抓住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
很多年后我仍在想,人怎能有这样的眼神?明亮得像初升的太阳,让人睁不开眼。
总之,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让我恍神了。那是纯粹的喜悦、激动和幸福。别无所求,再无所求。
那个眼神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只一眼便铭心刻骨,多年后仍不褪色。
我让他去吃饭。他听话地叫人送了膳,很乖地捧着碗喝粥。
我看着他。他脸红了。
他肤色很白,脸红非常明显,从耳朵尖开始,蔓延到双颊。
他假装咳嗽了一声,扭扭捏捏地坐到床边,试探地拉住了我的手。像小蜗牛一样。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脸更红了。
不是连尿床这种事都讲给我听了吗,怎么现在又不好意思起来了。那一刻,我心里竟是想调笑的。
可我自然笑不出来,便问他还难不难受。
他声音又低又细地说,好多了。又说他错过了饭点会胃疼。
我说我记住了。
他吃惊地、怔愣地盯着我。
我醒来时,他惊喜的眼神太过明亮。我竟生出一个念头:若我再去寻死,让这双明眸黯淡下去,那我该是多么混账。
我仍然没有多么想活下去。可是此刻,我觉得我至少该为了他多撑一段时间。
如果一段时间后我仍想求死,我会远远地离开他再死去。
有了求生的念头,我的身体便恢复得很快了。清醒的时候,我会默默地看着他。
他不会穿衣服和束发,需要下人伺候。他喜欢养花,会亲自给花浇水,擦叶片。他喜欢看连环画。喜欢吃绿豆糕。他不喜欢苦的。他很容易脸红。
看得越久越多,我发现了他的一些小癖好。他的手指总是要抓着些什么,或是腰上的玉佩、穗子,或是袖口,或是床单。不抓着东西,他好像会浑身难受。
有许多次他似乎想来抓住我的手,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有抓。他都伸出手了,又掩饰地咳嗽一声,缩了回去。明明我昏睡的时候,他日日握我的手。
我很快就好起来了。
他要入宫复命,走之前犹犹豫豫地看着我。他担心我会再次寻死。
我说:“我等你回来。”
他立刻眉开眼笑,压根没想过我有没有可能是在骗他。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也都是这样。从来不愿意去考虑,别人是不是在骗他。
他走了。
我很自然地又一次想到了寻死,可念头只是一转,便被我压下去了。
我答应过他等他回来。
从这个时候起,我便养成了对他履承诺的习惯。越往后,我越是一丝不苟地履着每一个承诺。
他那么傻,那么好骗。我得尽全力地对他坦诚、忠诚,让他知道真正的诚意是什么样的,提高他内心的标准。免得以后坏人对他勾勾手,哄两句,他就被骗走了。
比如他故事里那个姓许的。
当然,这些想法是以后才成形的。
我当时只是想着履承诺,便坐在窗前等他。
一下午,我没有等到他,却等到了宫里的旨意。鸿胪寺下令解开了我腿上的锁链,态度也恭敬起来。
我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只知道他此时应该会需要我。
所以我去接他。
我在宫外等到了他。他和我对视,眼里是铺天盖地的软弱和委屈,他又哭了。
怎么我好像总是会把他惹哭。
我扶他上马车。他走路打颤,全身发抖,原本红润的脸此时一片苍白。他靠在我怀里掉眼泪,却还哽咽着说,跟他回家。
他是为了我,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他本应在香风软雾中品茗赏花,却因为给我求情,在深秋寒殿中跪了一夜。或许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交换筹码。
他很冷、很痛、很累,虚弱地缩在我怀里,紧攥着我的衣服。他闭着眼睛,黑长的睫毛上挂着泪滴,像极了温室里的娇花。
我抱紧他,希望他能好受一些。
一路沉默,马车颠簸。我在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执着至此,为了一次并不惊艳的初见搭上所有。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在他之前没有过,在他之后更没有过。
下马车后,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要活下去,在他身边保护他。